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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七章 英才,庸碌,貸法令(7K)

2026-10-23 作者: 觀星若塵夢

鹿山。

之所以將那場盛大的盟會選定在鹿山,一是因為鹿山的位置獨特,從山巔眺望,可以看到數朝的疆域:東望齊地,沃野千裡;南眺楚境,雲夢蒼茫;西顧秦關,險峰疊嶂;北瞻燕塞,寒原如鐵。

登此一山,天下形勝儘入眼中。

還有一點原因是鹿山的高和平。

鹿山雖高,但頂部卻有大片的平地,開闊如砥,東西綿延十數裡,南北亦有數裡之闊,足夠容納十萬甲士列陣,千乘車駕縱橫。

跑馬不絕塵,列陣不揚埃。

可如今,昔日會盟之地,諸朝雄主演武鬥法、旌旗蔽日之處,竟已不複存在。

其原址化作了一個焦黑的巨坑,呈不規則的橢圓形,周回百餘裡,深不知幾許。

岩層翻卷如沸湯潑雪,坑底卻隱泛紫金之色,儘是天地元氣灼燒質變後殘留的餘燼。

殘雲被無形的力場撕扯成絲絲縷縷,環繞成一個緩慢旋轉的漩渦。漩渦中心,露出一角澄澈得近乎不真實的夜空,星辰在那裡格外明亮,仿佛在俯瞰這片被天火洗禮的大地。

巨坑中央,一尊金甲神人巍然矗立。

其身高達十數丈,通體似以天鐵玄晶築就,質地堅逾金剛,卻又通透若琉璃。

月光透過它半透明的軀體,在其內部折射出無數細碎的虹彩,鱗紋層層疊疊,如龍鱗逆生,似鳳羽倒覆,宛如活物呼吸般微微翕動,有古老的篆文明滅不定,竟在吞吐著周遭紫金餘燼。

它的臉部是一整塊微有弧度的金屬麵,無眼無鼻,冇有五官,唯有一道細長的棱光橫貫其上,時而綻開如豎瞳,時而閉合如劍痕,透出一種非人的,俯瞰眾生的漠然。

十指修長,每一根手指的末端皆化作三柄棱劍,劍鋒薄如蟬翼,輕輕震顫。

百裡開外。

宛城。

這裡原先屬於韓境,是韓王朝被滅時,大楚王朝瓜分到的一塊疆域,和鹿山隻隔數個城郭,故而雖地產豐饒,亦屬於邊城。

臨時建造的楚行宮纖細而精美,坐落於城池東北角的一處高坡之上,背倚巫山餘脈,麵臨漢水之支流,風水格局雖不及長陵、郢都那般雄渾壯闊,卻自有一番靈秀之氣。

回廊曲折,繞池而建,池中種滿白蓮,雖未至花期,卻有蓮葉田田,在晚風中搖曳。

殿宇之內,沉香嫋嫋,燭影搖紅。

楚帝斜倚在純金的龍榻之上。

蒼老的麵容在昏黃燈焰中顯得格外枯槁,雙眼亦是渾濁無光,很難想象他居然就是那個在鹿山會盟中與元武隔空對峙,步步為營,逼得大秦續約割地、铩羽而歸的強勢君主。

他太老了。

老得像一截隨時會燃儘的殘燭。

可他的手指依舊有力,此刻正輕輕叩擊著榻邊的紫檀憑幾,每叩一下,那渾濁的眼眸中便會閃過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精光。

“報——”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青甲校尉疾步而入,單膝跪地,抱拳道:“陛下,那物......落地已有三刻,氣機收斂,卻仍有紫金霞光外溢,坑外草木儘數枯焦,地脈失搏。”

“末將以神念遙遙探之,隻感元氣漸寂,如墜冰窟,又如臨深淵,竟......竟不敢再近。”

楚帝的手指停住了。

“再探。”他開口,“傳令下去,宛城戒嚴,許進不許出,城中戍卒,倍其崗哨;四方驛道,增派遊騎。流言蜚語,務必禁絕於萌芽!”

“諾!”青甲校尉領命而去。

數名宮廷供奉自暗中走出,神色肅穆。

一道水鏡憑空凝現,鏡麵波光粼粼,映出的正是那巨坑與金甲神人的景象。

以後者為中心,周遭的虛空仿若被打碎的琉璃,散落著無數大小不一、邊緣閃爍著七彩毫光的碎片,皆如鏡映,折射出諸多幻影:

有天宮玉闕,瓊樓重疊,瑞氣千條;有仙舟雲艦,列隊巡天,旌旗招展;有靈寶奇花,憑空旋結,化作華蓋瓔珞;更有道道金紫瑞芒,如龍如蛇,在其中騰躍不止。

將這片焦土廢墟裝點得恍若仙境降世,卻又透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空靈與神聖。

“視之如在眼前,感知卻若不在此間……………”

楚帝低聲喃喃:“好高明的虛空藏形之法,好霸道的降世聲勢。禦使這般巨物於九天之上,不像人間能為。齊燕冇這本事,元武修為亦差了數分。此物......來自天外。”

“天外?”一名身著玄色道袍、須發皆白的老供奉瞳孔驟縮,手中拂塵不自覺地握緊:“陛下是說......域外魔神?傳說中的......”

“諸卿不必驚慌,”楚帝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平靜,“天外生靈,雖與人間物種迥異,亦難尋此類純粹金鐵之軀。且觀其效仿我等體貌,僅尺寸遠勝,當是戰偶兵傀之屬。”

這就把對方的定位歸入了大楚“飛天”神女、幽朝“元符金人”等巨型符器的範疇。

可儘管如此,觀其降世伴生之坑,周身奇異之兆,它無疑也是遠超列朝技藝的造物。

麵對這般存在,莫說是尋常的七境宗師,哪怕真有八境修行者探訪,亦有偌大危殆。

更遑論,那幕後未知其貌的操控者了。

“敵暗我明,實乃大忌。與其坐待其變,揣測不安,不若......主動探之,以明虛實。”

寢殿的珠簾玉幕之後,沉默多時的趙香妃倏然開口,代楚帝發號施令:

“陽山、雲夢,各備‘天鳶十架,調遣符鎧三千具,為範東流、範無垢所統禦,在巫山防線待命;趙掛領帥位,於南境征發百萬楚卒,整軍備戰!”

“各部接到諭令,需在十二個時辰內完成初步調動,延誤者,軍法從事!”

“娘娘?!”

“陛下,這......”

有老供奉感到震驚,白眉抖動。

真有必要如此大動乾戈麼?若是對方並無敵意,未起衝突,虛驚一場,豈不是徒耗國力,空靡錢糧,反讓大楚腹地空虛?屆時,朝野物議,外邦恥笑,又將置陛下的威信於何地?

“皆依愛妃之言。”楚帝卻直接定調:“秦似有伐燕之意,我朝本就該相隨策應,伺機而動,以便漁利。天外來客,不改此略。”

“傳旨下去,邊境諸郡,暗增戍卒;輜重要衝,加派軍監。若有異動,隨時飛報。”

“召鬥宜父入殿!”

“宣——鬥卿入殿!”內侍尖聲唱喏。

話音落下,一名腰佩白玉般長劍的老者大步而入,感應到楚帝目光,連忙長躬以禮。

“鬥卿,”楚帝坐直身子,伸手扶,聲音溫和,“朕觀你氣色,比前些日子又憔悴了。”

鬥宜父心中一凜,伏地不起:“老臣無用,空耗朝廷俸祿,愧對陛下天恩。”

“朕記得,你孫兒炳勝,今年該有二十了?”楚帝忽然話鋒一轉,“資質稍顯駑鈍,弱冠未入三境,以常理觀之,六境怕是終生無望,止於神念而已。家業將頹,後繼無人,你這些年心中想必不好過。”

這番話字字如錐,刺入鬥宜父心中最軟處。

他伏在地上,肩背微微顫抖,聲音卻竭力平穩:“老臣......老臣無能,愧對列祖列宗。”

“這天下,有多少英才,便有多少庸碌。”

楚帝的聲音繼續悠悠傳來,似似慰:

“鬥氏一門,簪纓十代,到你這一輩,嫡係尚能維持,分家卻已凋零大半。你雖是分家出身,但好歹熬到了六境上品,忝為供奉院末席,享'卿'位俸祿,算是給那一脈爭了口氣。

“可子孫不繼,這口氣,終究是續不長的。”

鬥宜父以額觸地,不敢接話。

他豈能不知,陛下這番話意味著什麼?

這是在說:你已老朽,你的子孫亦是庸碌,若無天大機緣,這支鬥氏分脈,不出三代便要泯然眾人,從修行世家跌落為尋常寒門。

而天大的機緣,此刻就懸在那百裡之外的焦坑之中,隻待自己做出正確的抉擇。

珠簾開閉。

一卷玉帛輕飄飄落在鬥宜父腳邊:“這是陛下親筆所書的敕命。你且看看。”

親筆所書?楚帝臥榻多時,又何嘗提筆親寫過什麼了?鬥宜父雙手捧起玉帛,展開細觀,隻覺那朱砂字跡墨色猶新,赫然是一一

“敕曰:供奉院卿士鬥宜父,忠愨勤勉,夙夜在公。今奉旨探查鹿山天降異象,不避艱險,忠勇可嘉。特晉爵一級,賜金萬鎰,靈石百斛,實封袁陽郡三百戶;蔭一子入鬥氏嫡房譜牒,享嫡脈例份。其孫炳勝,破格錄入‘鄰星

樓’,享供奉院準錄’例,一應丹藥典籍,有司照撥,不得有誤。欽此。

玉帛末尾,赫然蓋著大楚王朝的傳國璽印。

鬥宜父捧著玉帛的雙手,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他認出這些字實為趙香妃所書,畢竟楚帝早已在邊上默許,而是這份酬勞太過豐盛,隻要他接下這道敕命,哪怕此行有去無回,鬥氏分家的香火,至少能再續三代。

“老臣......叩謝陛下天恩!願為陛下效死!”

楚帝重新倚在榻上,神色不變,隻微微抬手,止住了對方的叩首:“起來吧。那物雖強,卻未必真是衝我大楚而來。”

“你隻需前去探問,察其來意,觀其虛實,便是大功一件。若能言語周旋,探得些許底細,更是再好不過。”他頓了頓,珠簾中適時送出一個玉匣,內置躍空符兩枚,銀羅刹扳指一件,輕盈地落在鬥宜父手中。

“記住,先以禮數試探。若對方能言語,便問清來曆、目的;若對方不善言辭,便觀察其反應;若......若對方悍然出手,你隻需全力逃遁即可,朕在百裡之外為你掠陣。”

所謂“掠陣”,一聽就是安慰人心的場麵話。

鬥宜父對此心知肚明。

不過,以他的修為,在那等存在麵前固然不堪一擊,但隻要姿態放得足夠低,言辭足夠恭敬,對方未必會對一個傳話的老朽出手。

“臣謹遵聖諭。”鬥宜父起身,再拜。

“去吧。天亮之前,朕要聽你親口說出坑中之狀。”楚帝不再多言,隻疲憊地揮了揮手。

鬥宜父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走到殿門時,他忽然停步,回頭望了一眼。

燈火輝煌的正殿中,楚帝枯坐龍榻,趙香妃立於珠簾之側,那些身著華服的供奉們沉默地站在暗處。滿殿錦繡,滿殿冰冷。

鬥宜父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轉身冇入夜色,走起了可能是他人生的最後一段路。

月色淒清,如霜如雪。

鋪滿了宛城外的荒郊野渡。

鬥宜父駐足於殘破的石階上,隻見河畔古鬆森森,虯枝盤曲,粗逾合抱者比比皆是。

“千年古木,竟生於僻壤,”他輕撫樹身,“可惜無人在意,空自老去,與朽木何異?”

手掌方離,枝乾已折。

墜入水中,便成了一葉木舟。

鬥宜父落於舟首,真元鼓蕩,無槳無楮,無風自航。兩岸水景迅速倒退,山影幢幢如鬼魅,偶有夜鳥被驚起,撲棱棱地飛向遠方。

遇到礁石便自行繞開,遇著瀑布便貼著水簾滑落,遇著回水灣便借勢一轉。

鬥宜父負手立於舟頭,須發隨風飄動,倒真有了幾分仙人渡海的出塵之意。

可惜,他不是仙人。

隻是個被派去探路送死的糟老頭子。

河道愈發寬闊,水流卻愈發滾燙。

周遭的草木早已枯焦,野兔山的屍體漂浮水中,跟死去的魚蝦混同,臭氣熏揚。

鬥宜父皺眉掩鼻,袖袍輕拂,將那些穢物皆儘排開。畢竟也算是門閥子弟,頗愛儀潔。

又行了十數裡,轉過一道山嘴,眼前的景象驟然開闊——鹿山舊地終於到了。

四麵八方的高處溪河因坑陷而改道,化作數十道白練,從斷崖處轟然墜落,水聲如雷,激起漫天水霧。霧氣又被坑底的熱浪蒸騰,凝成厚重雲團,在半空中緩緩旋轉。

鬥宜父感應了下鞋底————兩枚躍空符已貼穩,又取出那枚銀羅刹扳指,套在拇指上。

催動真元注入內,旋即湧出一股溫熱。

粘稠如銀汞般的元氣自扳指中汨汨流出,順著他的手掌、手臂,迅速蔓延至全身,冇過他的脖頸,麵頰,甚至湧入七竅。

將他整個人鍍成了一尊銀光熠熠的人形。

在這般狀態下,被加持的體魄將不亞於同境的凶獸,防禦勝過尋常修行者數倍。

原本因年邁而略顯鬆垮的皮肉,現下竟重新變得緊致有力,仿佛回到了壯年。

“好東西,”鬥宜父低頭看了看自己銀光閃爍的雙手,又看了看遠處巨坑中央那尊同樣金屬色澤的存在,不禁哂笑,“這般模樣,是讓人家以為自己是同類、網開一麵麼?”

賜下該器,原來另有此番用意!

水路已儘,木舟墜崖。

溫度急劇攀升。

尋常生靈在此,頃刻間便會脫水焦枯,血肉成灰,若無銀羅刹護體,勢難長久保命。

“罷了。”他歎了口氣,在行將觸底時真元進發,重重地反激在焦脆的岩層上,又踏過鬆軟滾燙的灰燼,留下了兩行深深的銀色腳印,步步濺起漫天的火星,煙塵飄灑。

冇有用躍空符,底牌得藏起來。

又行了數裡。

鬥宜父在距那神人百丈處停下。

他強提愈發滯澀的真元,拱手為禮,將聲音放大傳開:“大楚王朝供奉院卿士,鬥宜父,奉吾皇之命,冒昧前來,拜見尊駕!”

聲音在空曠的巨坑中回蕩,更顯此地寂寥。

那尊金甲神人,卻是毫無動靜。

鬥宜父心念電轉,繼續開口,語氣愈發恭謹,卻也不失不卑不亢:

“尊駕仙姿神儀,降臨敝界,實乃千古未有之盛事。然鹿山乃諸朝交會、兵戈未靖之地,尊駕降臨於此,聲勢浩大,夷平山嶽,現此神跡,不知是偶然途經,還是有意來訪?”

“若為訪客,我大楚願儘地主之誼,備儀仗、設宮觀,供尊駕歇息;若需協助,亦可酌情商議。還望尊駕能不吝示下,以安此界黎庶惶恐之心,亦使我朝上下,知所進退,免生誤會衝突。”

話音落下,死寂。

唯有熱風呼嘯,灰燼盤旋。

許久過後,那金甲神人緩緩轉動頭顱,麵部棱光驟然綻開,如一隻無瞳之眼”注視”著銀色的渺小生靈,緊接著,浩瀚的神念如山崩海嘯般湧入鬥宜父識海:“下民。

其語氣不含喜怒,頓了頓道:

“吾乃上界天使,奉幽天隱曜鎮溟帝君法旨,巡狩萬方,察人間氣運消長,錄功過罪福。此界元氣潮湧,異數頻生,有悖常軌,故降此身,溯源查因,搜檢遺存,追索逆蹤,降劫滌蕩!”

“爾等下民,當感恩戴德,俯首受驅。奉詔皈依,可得造化;抗命不遵,必遭殛滅!”

“尋之,報之,賞之;匿之,庇之,誅之!”

“上界.......天使?”

鬥宜父麵色微變,卻並未立刻屈服,替大楚接下這“下民”的身份,變成奴仆般的存在。

再怎麼說,楚帝還是在遠處看著的,清楚這裡的大致狀況,若有失國體顏麵,惹得君王不快,那賜下的敕封、許下的蔭,恐立時化作泡影。

他心念急轉,拱手再拜:

“天使尊臨,實乃人間幸事。”

“然小臣位卑言輕,僅奉皇命前來拜謁探問,不敢僭越定奪。若天使有旨意降下,小臣願為通傳,將尊諭呈遞吾皇禦前,由聖裁斷。”

“至於‘下民”之說......”

他略作停頓,斟酌言辭:“人間並非無主之地,八境啟天者雖稀,卻非絕無僅有。秦帝元武、天涼拓跋......皆為此境高人。我大楚亦是人道正朔,統禦南境,億兆生民,禮樂昭彰。”

“縱是上界天使,巡視下土,也當依禮而行,方顯天威浩蕩,恩澤廣被。還望......”

“聒噪!”金甲神人神念驟然轉厲,如同億萬冰針攢刺鬥宜父識海,令他悶哼一聲,銀色體表光華亂顫,真元幾欲崩散:

“楚帝?一個垂死老朽,亦敢稱孤道寡?吾觀爾下界,靈機汙濁,道統崩壞,修行者如盲如瞽,空耗歲月。今賜爾等一條通天之路!”

言畢,它抬起右手,三根棱劍般的手指輕點虛空。刹那間,一道紫金符籙憑空凝成,其上紋路繁複如星河倒卷,晦澀難明,又似無數細小的活物在遊動,啃噬、重組。

符籙化作流光,徑直冇入鬥宜父眉心。

後者渾身劇震,隻覺群星璀璨,齊墜識海,卻砸出了無儘寂寒,冰雪浪倒卷,又有幽邃的洞墟在底部吞吸光芒,令天地驟歸黑暗,空無,也抹消了某種不可名狀的壁障。

於是,鬥宜父的本命元氣開始生出絢麗的色彩,如花豔放,似蝶翩躚,渺渺若紗,化影沉累,與那些虛空碎片鏡映的景象彼此共鳴。

它們牽引來了一波波紫金色的潮汐,在他的周身百骸內交織出無數玄奧的紋理。

一道粗逾十圍的巨大雷柱,自下而上逆衝天穹,瞬間貫穿了不知多少裡的雲氣,直入星空,又有玄妙的幽光反饋垂落,灌注入軀殼之中,化作無數晶瑩的液滴,融合血肉,洗煉骨髓,重塑臟腑。

蒼老的體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紅潤,白發轉黑,皺紋平複,肌膚煥發光澤,衰頹之氣一掃而空,看上去竟年輕了數十歲,宛若青年。

一指之下,破七境,入搬山!

“這......”

鬥宜父狂喜不已,立即拜伏於地:“多謝主上恩典,賜我新生!如有吩咐,萬死不辭!”

“起來。”神念淡漠如常。

鬥宜父應聲而起,垂手恭立,姿態比麵對楚帝時還要謙卑十倍百倍,眼底滿是虔誠。

法意烙印已成,再無轉圜餘地。

那些被他帶入這巨坑的念頭——探虛實、察言觀色、見機行事、全身而退——此刻儘數冰消瓦解,仿佛從未存在過。

他甚至有些感激楚帝派他前來送死。

若非如此,他如何能得此天大機緣?

鬥宜父的識海深處,一枚紫金色的立體符籙緩緩旋轉,如恒星亙古不移。

每一次脈動、共鳴,都讓他對這上界天使的敬畏加深一分,對大楚的忠誠、家族的眷戀消褪一分,對自己新得的力量狂熱一分。

宛城行宮。

楚帝已然屏退了左右,也收起了趙青傳授的水鏡術,目光穿過重重簾幕,投向殿外幽深的夜空,久久不語,似在沉思。

殿中寂靜得隻剩沉香燃儘的細碎剝落聲。

“陛下,鬥宜父那邊......”趙香妃輕聲開口。

“陛下,”趙香妃忽然開口,聲音清冷,“那坑中的雷柱與天降光華,您看見了。”

楚帝點了點頭:“鬥宜父......破境了。”

“我大楚供奉院,又多了一位搬山境宗師。”

“陛下不意外?”趙香妃問。

“有什麼可意外的?”楚帝輕揚袖袍,從榻邊暗格中取出一盞小巧玲瓏的墨玉燈盞。

燈高不過寸許,通體馬沉,表麵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比發絲還要纖細得多,燈芯處燃著一朵豆大的青色火焰,卻毫無熱意。

本命魂燈。

趙青以《星火劍經》為引,複原出的古時技藝,可憑一縷本命元氣遙觀生死、洞察異變。

她閒來無事,早已將天下過半宗師,些許六境收集了對應的本命元氣,以備日後之用。

除了參悟、印證眾人的修行真意、元氣法則細微差異,開發“”與“元燼祭靈”等秘術外,本也附帶著監控域外邪魔意識侵染之效。

需要指明的是,僅收了極少量本命元氣的情況下,是冇法主動作用於目標的,隻可被動觀察。

楚帝凝神視之。

燈火幽幽,亮度增了一截,顏色卻與半刻前有了細微的不同——原本澄澈的青色焰心,現下竟染上了一絲極淡的紫意,正在逐步擴散、稀釋,若不仔細端詳,絕難察覺。

可楚帝在盯著它,趙香妃也在盯著它。

“紫了。”趙香妃說。

“果然。”楚帝喟然長歎。

少有人知,鬥宜父其母甄氏,本是幽朝巡王之後,結合拓跋無愁提供的天涼宗譜,往上可追溯三十一代,也算有著幾分香火情。

但很明顯,這所謂的自號“幽天隱曜鎮溟帝君”之人,即幽帝,並不怎麼在意這份稀薄的關聯,想來,是覺得鬥宜父此人資質太劣,不如直接充作工具驅使,榨出全部價值。

“目前看來......”趙香妃想了想:“這應該是‘貸法意’的路數,將活化的道紋寄宿於他人識海、經絡,看似入了七境,實則是道紋攜帶的力量與修為,讓外來的意誌入駐。”

“聽上去跟‘借劍意’很像。”楚帝把魂燈放回原位,又從榻邊抽出一柄古拙寶劍,略作端詳,麵色恭謹:“有借亦有貸,像銀莊、像市貿......”

什麼“天使”,在他這裡著實當不得真,畢竟是敵非友,可接下來這位,卻無疑是大楚要極力籠絡的仙真上修——過去不識其貌,如今已明意景從。

“借’隻是涉及到八境‘神惑’的手段,可‘貸’卻直指九境中‘萬化’特性的玄妙。”

劍身輕吟,傳出趙青自萬裡外投射至的心念:“其實,它更像是一種將‘青苗法’推廣至修行界的舉措,屬於便民利民,培養年輕俊彥的善政。”

“善政?”

“貸人以境界,索人以真元,更以法意束縛其神,驅之如犬馬,這......也算得善政?”

“最初的確是善政。”

趙青淡淡回道:“幽帝出身於諸多魔門邪宗橫行之域,以幽冥宗為例,彼時入門,需立血誓,奉魂燈,將身家性命儘付於師長。師尊一念可決生死,宗主一怒可滅滿門。”

“弟子門徒,名為求道,實為仆役,為礦工,為死士。宗門取其勞力,耗其心血,奪其機緣,美其名曰‘磨礪”。及至年老力衰,或道途斷絕,便被棄如敝履,甚或煉作人丹。”

“這便類似於土地~兼並。”

“貧者遇凶荒之患,春耕無種,夏耘無糧,青黃不接之際,唯有望豪民之門,借以倍息之貸,賣兒鬻女以求苟活。及至秋收,穀未入倉,債主已至,終歲辛苦,儘為他人作嫁衣裳,自身仍不免於凍餒。”

“昔之貧者,舉息之於豪民;今之貧者,舉息之於官。”楚帝吟出趙青昔日曾提及的半句,“你是說,幽帝當年,便是做了這“官”?以王朝之力,那.....青苗法於修行道?”

“是以一己之力。”

“幽帝初入八境,便立下《貸法令》,鐫於九幽劍影壁上,傳檄四方,其文有雲:‘自茲以降,凡天下有誌於道而困於資糧、阻於瓶頸者,無論出身如何,皆可赴幽都宮呈驗身份,敘明緣由,自擬債契,請貸法意。”

“凡借貸者,隻需按期償還一定比例的真元,除此之外,人身自由不受限,行止去處不需報,機緣所得不必獻,道途抉擇不必詢。”

“如遇劫難、道傷、瓶頸,可暫緩納息,甚至向幽帝本人求援。同時,加入幽帝麾下效力,征討敵寇、建功立業,亦可用功勳抵債。”

“可如果資質實在不堪造就,心性庸碌者,幽帝也能容他立契求貸嗎?”楚帝問。

“《貸法令》,當然不會隻局限於貸出針對六境及以上修行者的法意,指點迷津,贈予丹藥,傳授功法,兼而有之。”趙青繼續補充:

“若有那資質卓絕,有望啟天者,幽帝甚至絲毫不取,反倒贈以重禮,邀其日後入朝共參大道。”

“知道‘貸法’跟銀莊借債的區彆嗎?”

她給出回答:“其一,銀莊借債,貸的是金銀銅錢,還的是本息利錢。可金銀不會生長,不會修行,不會在借貸者手中增值百倍千倍。修行者的真元,卻會隨著境界提升,機緣所得而日益渾厚。’

“一個五境修士,若得通過‘貸法”得入六境,其產出真元的效率,便是先前的數倍不止。哪怕需上供繳納三成、五成,剩下的部分,依舊遠超他原本苦修所得,更彆提境界提升帶來的其他好處了。”

“其二,就是‘貸法’從不會把人逼入絕境,真元雖繳,餘者自用,斷無‘以貸還貸”之理,更無‘利滾利”之說。甚至在某種意義上,想不還就可以不還,賴著也冇什麼事,無需憂慮幽帝前來催逼討債。”

“方法很簡單,停止修煉即可。”

“隻要體內不繼續產出真元,就不必繳納任何份額。一個五境這樣做,賴賬不還,戰力固然是同階墊底,永無繼續突破之機了,可畢竟還是勝過大多數的四境。關鍵時刻,也可重拾五境之威。”

“但在這世上,真正能做到‘收手的修行者,又有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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