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八六七章 帝國舊臣(求票票)
朱家堂主!
當年非朱家堂主,自己已經死了。
泗水郡大亂,六堂大亂,上下大亂,朱家堂主被蒼璩那廝……,若有機會,必殺蒼璩。
蒼璩!
著實難殺。
數十年來,他得罪的人不知...
“焰靈姐姐,你再鬨,我可真要叫公子來了!”
雪兒指尖微凝一縷寒氣,在魚竿末端悄然遊走,霜花如絲,瞬息蔓延三寸,寒意沁骨,水汽凝珠,浮標邊緣竟浮起細密冰晶。她眸光斜斜一瞥,唇角微揚,似笑非笑,“公子前日還說,焰靈姐姐近來心火太盛,該靜坐調息三日,養養肝氣——你猜,若他此刻踏舟而來,見你以焚天之焰驚散百丈水域生靈,可還容得下你那句‘晚上收拾我’?”
焰靈姬正欲揚袖再施一道赤炎,聞聲動作一頓,指尖焰苗忽地一顫,縮回半寸,眉梢挑高,卻未再動,隻哼了一聲:“小妮子,嘴皮子倒利索了。”她裙裾一旋,足尖輕點船舷,紅影一閃,已落於雪兒身側,俯身探手,指尖倏然掠過水麵,竟在漣漪未散之際,憑空攝起一條尺許長的銀鱗鮊魚,魚尾尚在撲棱,鱗片上水珠滾圓,映著天光熠熠生輝。
“喏,天水肥魚,活的。”她將魚遞至雪兒眼前,魚鰓開合,水珠滴落,聲音卻壓低了些,“不過……你方才那句‘公子前日說’,倒是提醒我了。”
雪兒一怔,魚竿微滯,浮標晃了晃,未沉。
焰靈姬直起身,抬手撥開垂落額前的一縷赤發,目光遙望西北天際,雲層低垂,風勢漸緊,遠處山巒輪廓被薄霧洇得模糊。她聲音沉了幾分:“公子昨日傳訊,說莊周子在函穀關外停留三日,未入關,亦未離去,隻於青牛背上觀星,不飲不食,不言不語。臨去前,留下一枚玉玨,內嵌虛空印痕,紋路與那異獸尊者撕裂空間時所留……一模一樣。”
雪兒指尖寒氣悄然散儘,魚竿垂落,浮標緩緩沉入水中,再未浮起。她眼睫輕顫,低聲問:“莊周子……為何不入關?”
“不知。”焰靈姬搖頭,“但護國學宮暗衛已查實,那幾具浮屠上人屍身中,有一具頸骨斷裂處,殘留極淡的蝶影殘痕——非刀劍所致,非掌力所成,是……道家‘齊物’之術的餘韻。”
雪兒呼吸微凝。
齊物!莊周子最擅的‘吾喪我’之境,萬物流轉,形神相化,蝶夢莊周,莊周夢蝶,生死一線,虛實無界。那異獸尊者撕裂虛空時,兔首微昂,鹿角泛青,尾尖掃過之處,空氣如水波漾開細碎金芒,確有幾分……蝶翼振翅之態。
“所以……”雪兒緩緩吐出一口氣,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魚竿竹節,“不是猜測,是真的。”
“嗯。”焰靈姬頷首,袖中滑出一方素帛,輕輕展開,其上墨跡未乾,字字如飛鶴騰空:“這是莊周子留在函穀關驛館牆上的題字——‘兔首非兔,鹿身非鹿,尾掃千界,翼隱九霄。浮屠叩門,非為尋仇,乃為問‘齊’。’”
雪兒默然。
尾掃千界,翼隱九霄……那異獸尊者分明四足踏地,何來翼?可若它真曾隨莊周子極北三年,若它真悟得‘齊物’真意,何須肉翼?心念所至,萬類皆可為翼;一步踏出,千界不過方寸。
“問‘齊’?”她喃喃,“浮屠之人,問的是‘齊物’之齊,還是……‘齊’字本身?”
焰靈姬眸光一閃,忽而一笑:“你倒想得深。不過——”她指尖一彈,素帛飄向案幾,落於白羊紅剛寫就的文書旁,“莊周子留字第二日,扶蘇公子的密使便抵了函穀關,未見莊周子,卻取走了一截青牛脫落的斷角。那角上,刻著三個小字。”
“什麼字?”
“……‘玄同’。”
雪兒瞳孔驟縮。
玄同!《道德經》第五十六章:“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此乃道家至高境界之一,非合道不可觸,非真空不可契,非天地同流、陰陽共融者,不得窺其門徑。
莊周子以“齊物”啟異獸,扶蘇以“玄同”應之?
可扶蘇……尚未合道。
“扶蘇公子……”雪兒聲音輕得幾不可聞,“他何時開始修習《玄同章》的?”
焰靈姬未答,隻伸手捏了捏雪兒臉頰,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傻丫頭,彆總盯著彆人腳下的路。你自己的玄關,可還卡在第三重‘虛明’?”
雪兒一愣,隨即赧然:“……前日剛破。”
“那就對了。”焰靈姬收回手,指尖撚起一粒朱砂,在案幾上隨手劃了一道弧線,弧線儘頭,一點朱砂如血欲滴,“你卡在虛明,因你總想著‘看透’——看透浮屠的算計,看透異獸的來曆,看透扶蘇的進退,看透公子的布局。可‘虛明’之後是‘玄覽’,玄覽者,非目視,非心察,乃以神照之,以氣感之,以命承之。你連自己腹中這團先天元氣都未真正‘照見’,還管彆人翅膀上落了幾根羽毛?”
雪兒低頭,手不自覺覆上小腹。
那裡,溫潤如春水,卻隱隱有微光流轉,似有胎息初動,又似一道未啟封的印。
“你啊……”焰靈姬輕歎,指尖朱砂忽然一顫,那點血珠竟離案而起,懸於半空,微微旋轉,映出七色微光,“比那異獸還早一步得了莊周子的‘照’字訣——隻是你自己不知道罷了。”
雪兒愕然抬頭。
“忘了麼?”焰靈姬笑意溫柔,“你初孕時,公子親手為你結的‘胎息引’,用的正是莊周子昔年贈予他的《齊物·玄覽篇》殘卷。那一夜,你睡得極沉,公子卻徹夜未眠,以指為筆,以氣為墨,在你臍下三寸畫了七十二道符紋,最後一道,就是‘照’。”
雪兒渾身一震。
原來……那夜腹中暖流奔湧,並非偶然。原來每次胎動微熱,指尖微麻,皆非尋常。原來自己日日撫腹輕語,腹中回應的溫潤脈動,竟是一道尚未睜開眼的……玄覽之息。
“所以……”她聲音微啞,“我不該擔心浮屠尋仇,不該揣度異獸用心,不該憂慮蒙將軍戰局……”
“對。”焰靈姬點頭,朱砂血珠倏然碎開,化作七點星光,懸浮於二人之間,“你隻需記得——你腹中這團氣,是莊周子‘照’出來的,是公子‘引’出來的,是天地‘養’出來的。它若開口,必言大道;它若睜眼,必見玄同。浮屠也好,異獸也罷,不過是它將來修行路上……第一片落葉。”
雪兒久久不語。
良久,她輕輕放下魚竿,雙手交疊於小腹之上,閉目。
風停了。
水靜了。
連樓船下偶爾躍起的魚兒,也悄然潛入深水,不敢攪擾這一方寂靜。
焰靈姬靜靜看著她。
忽而,雪兒睫毛輕顫,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焰靈姐姐,你說……它會不會,已經聽見了剛才的話?”
焰靈姬一怔,隨即大笑,笑聲清越,驚起遠處蘆葦叢中一群白鷺,振翅掠過天水之上,羽翼翻飛間,竟似有淡淡青影一閃而逝,恍若蝶翼。
就在此時——
“嗡……”
一聲極低、極沉的嗡鳴,自雪兒小腹深處傳來。
非震動,非聲響,而是某種……頻率的共鳴。
案幾上,那本淺藍色玄光縈繞的書冊,無風自動,一頁頁急速翻飛,紙頁翻動之聲如雨打芭蕉,又似萬籟初醒。
最後一頁,赫然停駐。
其上無字。
唯有一幅簡筆勾勒的圖:兔首鹿身,長尾舒展,尾尖一點朱砂,如血如焰,如照如引。
而在圖旁,一行小字悄然浮現,墨跡新鮮,猶帶溫潤之氣:
**“玄覽既開,照見本心。浮屠叩門,吾當親迎。”**
雪兒睜眼。
眸中無悲無喜,唯有一片澄澈空明,倒映著天水雲影,也倒映著焰靈姬含笑的臉。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撫過書頁上那點朱砂。
朱砂未乾。
溫熱。
恰如腹中那一聲……未曾出口的回應。
“芋紅姐姐!”雪兒忽然揚聲,清亮如泉,“快來看!這書……它認主了!”
白羊紅聞聲而出,手中墨錠尚在硯台打轉,墨香未散。她一眼掃過書頁,腳步猛地頓住,手中墨錠“啪嗒”一聲跌入硯池,濺起幾點墨花。
她死死盯著那行新現的小字,喉頭滾動,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一句:“……莊周子……竟把‘照引’之法,直接烙進《玄覽冊》裡了?”
雪兒笑著點頭,指尖仍按在朱砂上,仿佛按著一顆搏動的心臟:“嗯。它說……浮屠叩門,吾當親迎。”
白羊紅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快步走回雅閣,取來一支狼毫,蘸飽濃墨,在文書空白處疾書數行,筆鋒淩厲,力透紙背:
**“即日起,隴西兩郡查抄事宜暫緩三日。所有涉事商會賬冊、鹽鐵茶魚出入名錄、軍械流向記錄,儘數封存,不得擅動。另,調護國學宮‘星軌司’三名司辰、五名推演師,即刻赴天水,協同梳理北地軍械失竊脈絡。凡牽涉‘連發勁弩’與‘爆裂之物’者,無論職級高低,一律押解鹹陽,由公子親審。”**
寫罷,她擲筆於案,墨汁飛濺。
“雪兒,你替我擬一道密函。”她轉身,目光灼灼,“呈送公子。就說——”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玄覽已開,照引既成。浮屠未至,異獸先知。請公子擇吉日,啟‘星辰古約’破禁之陣。臣等,靜候鈞令。”**
雪兒頷首,未再言語,隻緩緩抽出一張素箋。
筆尖懸於紙麵,未落墨。
她忽然想起天明師兄拉著自己小手時,掌心的溫度;想起異獸尊者撕裂虛空時,那抹似蝶非蝶的尾影;想起莊周子青牛背上孤絕的側影;想起扶蘇公子密使取走斷角時,函穀關外呼嘯而過的朔風。
原來,所有伏筆,早已織成一張無聲的網。
而自己腹中這一聲嗡鳴,不是開端,亦非終結。
它隻是……網中央,那一點被莊周子親手點亮的——
**照。**
素箋上,墨跡緩緩暈開,如初生之蓮,如破曉之光,如某隻兔首鹿身的異獸,終於在千界之外,輕輕……眨了一下眼。
(全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