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節 《述誌賦》(5)
不一會兒,便有十幾擔酒食物品送上了翔螭舟。除了山珍海味,水陸佳肴,還有一種無花素絲絹。這種絲絹薄如蟬翼,隱隱透亮,一匹數丈長,重量卻不足半斤。還有一個怪怪的名字,封裝上寫的是:“雞鳴絹”。
隨船的宮女看到這些絲絹不住地稱奇,七嘴八舌地問:“怎麼叫雞鳴絹?”
柳惠朝蕭皇後呶呶嘴:“還得請教皇後。”
蕭皇後小時候在舅舅家學過幾天絲織,她掂起一絲絹説;“這是南方的一種輕紗。在江南,桑蠶一年四五熟,蠶絲極多。姑娘們都很勤快,精於紡織。往往在夜裡繅絲,清晨絲絹就織成了,固此俗稱雞鳴絹。”
説著,她將手中的輕紗披在肩上,輕輕一抖,素紗曳地,蕭皇後的身上好似披了一層乳白的淡霧,宛如雲中的仙女,宮女們齊聲地叫了起來:“哎呀,真好看!”
“皇後娘娘就是下凡的仙女啊!”
蕭皇後笑了,她説:“都一個個嘴比密甜,哀家還不知道你們心裡在想什麼?好啦,都賞給你們,拿去做幾件舞衣。”
這是宮女們求之不得的,她們歡天喜地地拜謝了皇後,領賞而去。
翌日淩晨,船隊繼續南行。
晨霧之中,蕭皇後在船頭的甲板上跨著步。她眺望著東岸正在冉冉升起的太陽,又圓又大,仿佛站在船樓頂端,拿根旗杆就能把它挑下來似的;那麼紅,把河水都染得變了顏色。
忽然,蕭皇後聽到前後連連傳來“撲通”、“撲通”的水聲,她循聲望去,見前麵和後麵的船上都有人在往河裡扔著一筐一簍的東西。蕭皇後正在納悶,又見自己船上的幾名侍從也抬著些筐簍從艙裡出來,要往往河裡扔。她連忙問:“你們都在扔什麼東西?”
一個侍從回答:“都是些沿途地方送來的飯菜食物。”
蕭皇後驚訝地問:“百姓送來的全是珍饈佳肴,怎麼連嘗都冇嘗就往河裡扔?”
“皇後,沿河州縣五百裡以內都來貢獻吃食,怎麼會吃得完?如其放在艙裡發黴變餿,氣味難聞,還不如早早扔到河裡喂魚蝦好!”侍從説著,又指了指岸上,“皇後你看,護駕的騎兵禁衛,正在岸邊挖坑掩埋哩!”
蕭皇後頭也冇回,徑直走回自己的船殿。她知道,不用看了,侍從絕不會説謊。挖坑掩埋比散落一路要好,要明智。然而,這麼多的食物都是百姓血汗,麵朝黃土背朝天,來之不易啊!怎麼會這樣!何必要五百裡以內來獻食?二百行不行?一百裡呢?這樣靡費,長此下去,就算天下遍是金山銀山,不也照樣會揮霍貽儘嗎?
蕭皇後憂慮著,坐下來麵對銅鏡梳洗。她要到龍舟上去麵見皇上,向他説明如此暴殄天物會遭天下責罵的。她要勸説皇上傳諭前方州縣,船隊經過時所奉獻食物按原旨減半。
梳理完畢,蕭皇後站起身,照著銅鏡又整了整鳳冠。
柳惠走進來,看了看蕭皇後,説:“這個時候,皇上怕是還冇醒吧!”那語音裡聽不出絲毫的情感色彩。
蕭皇後一愣,問道:“你怎麼知道哀家要去見皇上?”
柳惠笑了笑,歎口氣,冇有回答。
蕭皇後轉臉看著窗外那緩緩後退的垂柳,像是在問柳惠,又像是在自語:“昨天晚上,皇上不是在岸邊的行宮過夜嗎?”
“冇有。”柳惠説,“剛交子時,皇上又回了龍舟。接著,後邊上來一條青鳧船,把十幾個姑娘送上了龍舟。皇後,你的寢殿在船的中層中間,四麵嚴實。我們睡在船頭的聽得真切。龍舟上姑娘們的尖叫聲持續了一夜,冇有間斷,還有皇上的大叫聲,都傳了過來。看來,太府少卿何稠的任意車,還真遂了皇上的心願。”
蕭皇後重又坐下,麵對著銅鏡。
柳惠又説:“皇後,這會兒太陽還冇有兩杆子高,皇上能見你嗎?再説”
“彆説了,哀家知道。”蕭皇後打斷了柳惠的話。她當然知道,冇有皇上的召喚,任何人是不可隨意到龍舟上去的。
蕭皇後呆望著銅鏡。銅鏡裡那張秀美的臉龐依然是那樣光彩照人,鳳冠霞帔,溫順端莊,的確不愧為母議天下的皇後儀表,隻是那豐腴秀美的臉龐稍稍顯得富態了些,從而更增添了幾分莊重肅穆。耳邊又響起了皇上嗣位改元時,立她為皇後的那些詔語。
“王妃蕭氏,夙稟成訓,婦道克修,宜正位軒,武弘柔教,可立為皇後。”
皇上啊!蕭皇後在心裡叫著,蕭氏依然是蕭氏,而皇上卻已經不是先前的那個晉王了!自己這個蕭氏女成了皇後,母儀天下了,這是不變的事實。而以後的人生之路又會怎麼樣呢?是皇後又怎樣,皇後照樣上不了龍舟,不能麵對皇上説不該浪費百姓的糧食。在百姓家裡,浪費糧食是要遭罵挨打的呀!罷了,不説也罷。比起挖海造山,開運河,大造宮苑的靡費,這點糧食算得了什麼!
對著銅鏡,蕭皇後輕輕取下鳳冠,放在案幾上。看樣子似乎已經打消了去見皇上的念頭。
柳惠看著她笑了,笑得是那麼淒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