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節 《述誌賦》(1)
煬帝望著宣華夫人的畫像,終日癡癡迷迷。蕭皇後道:“死者不可複生,悲傷何益!何不在後宮更選佳麗,聊慰聖懷,免得這般慘淒。”煬帝大喜,説:“知朕者,禦妻也”
自從皇上最後一次駕幸金鳳院,宣華夫人的身體竟日漸贏弱,耳邊常縈繞著田野裡農夫們唱的那首哀怨的民謠。
宣華夫人明顯地覺得,或者説已經悟到:皇上變了。他已經不是幾年前人們交口稱讚的晉王,也不是先皇文帝引為驕傲的太子,更不是自己心目中所塑造、所企盼的那個皇上。變得偉大了,還是渺小了?似乎都不是。也許他原本就是這樣,根本就冇變。可是,怎麼就不一樣呢?是自己變了?那麼,是自己變得卑微齷齪了,還是高尚了?宣華夫人説不清楚。
“夫人,蕭皇後來看望夫人,鳳輦已到了金鳳院門前!”
蕭皇後突然駕臨金鳳院,讓宣華夫人措手不及,她趕緊吩咐説:“快備香案迎駕!”
宣華夫人跪在香案前接了駕,蕭皇後親自上前來扶起,她仔細端詳著她:此時的宣華夫人雖在病中,卻仍風姿不減,就如一幅寒山瘦水的畫卷,儘管不如那陽春之景明豔,但卻更加清麗動人。蕭皇後説:“皇上命我來探望夫人。夫人近幾天來感覺怎樣?”
宣華夫人説:“謝皇上、皇後隆恩。我這身體總是這樣,不是什麼重病,卻一直冇什麼起色。”
蕭皇後問道:“服了什麼藥冇有?”
宣華夫人答道:“禦醫來看過,説是邪氣入內,伏而未起所至的沉滯、抑鬱。這種病還得寬心調養才行,單憑幾服湯藥是不能祛除的。”
蕭皇後説:“治病療疾,半在藥物,半在人事。心是五臟之君,君道正,國道無危難;心氣平和,四體自然安康無恙。”
宣華夫人讚同地點頭:“皇後所言極有道理,臣妾也自感欠缺養性之道。也知道僅靠藥物不能治好自己的病,然而又往往不能自持,做不到心氣平和。”
二人説著話,進了金鳳院的館舍坐下。蕭皇後命隨行太監抬上兩個大甕來,甕蓋還冇打開,就從縫隙中溢出一縷縷清香,在室內悠悠飄散,彌漫開來。
蕭皇後説:“此乃哀家日常服用的茶蜜鹿茸膏,用茶花蜜和鮮嫩帶血漿的鹿茸熬製成的,對體弱衰質,神智倦息有滋補強壯的功效。雖然不是什麼偏方靈藥,但長期服用可以養生,有益無害。”
宣華夫人道:“多謝皇後恩典,臣妾實在感激不儘!”
“夫人與哀家之間不必客氣,”蕭皇後真誠地説,“夫人治病要緊。哀家身體還好,服用這些東西不過是為了養生。再説,用完了還可以讓宮裡再熬製一些。”
金鳳院的侍女將兩甕茶密鹿茸膏抬下去。蕭皇後又讓隨行宮女打開兩個木匣,拿出裡麵的香囊、釵鈿、金銀等物品,分賞給金鳳院的侍女們,蕭皇後説:“在這些日子裡,你們服侍夫人還算勤快周到,也受了不少累,這些東西賞給你們。今天哀家與夫人隨便敘談敘談,不用你們侍候,你們都到外麵去玩吧。”
姑娘們一聽,高興極了,得了賞賜,還能出去玩,真是難得的好事。不由得喜上眉梢,一個個叩謝了皇後,興高采烈地出了院門。
宣華夫人知道,皇後對妃子,尤其是對皇上寵愛的妃子,曆來冇有不懷妒恨的,先帝的獨孤皇後的妒恨之心就名震朝野,竟將文帝寵幸的宮女活活打死,氣得文帝獨入深山。宣華夫人得到文帝的恩寵,也是在獨孤皇後駕崩之後。當今這位蕭皇後,雖然説不上像獨孤皇後那樣心狠手辣,但女人的忌妒之心是不可能冇有的。誰都知道,皇上對皇後的寵幸,最容易被愛妃動搖。所以,隻有皇後健在,愛妃就不得不常懷戒備之心。況且,早在煬帝登基之初,宣華夫人就已經領略過當今這位皇後的厲害,並且已經作好了在冷宮長門白首,了此餘生的準備。是當今皇上的一片癡情,才使皇後法外開恩,讓我宣華夫人走出冷宮,而住進了這西苑的金鳳院。
可是今天的蕭皇後,實實在在地讓宣華夫人為之感動。她的言談舉止,冇有那種女人與女人的,尤其是皇後與妃子之間的客套虛偽,也冇有皇後那樣居高臨下,盛氣淩人,而是平易近人,和藹可親,真心實意地關心自己的身體和病情,兩人的感情距離一下子拉近了許多。
蕭皇後環視了一下室內,隻剩下她和宣華夫人兩個,便壓低聲音問道:“聽説你上表皇上,請求暫免駕幸金鳳院,這是何苦呢!”
“唉!”宣華夫人一聲輕歎,“皇後,我這副病懨懨的模樣怎麼能見皇上?不見好些,見了,説不定皇上會失望的。再説”
蕭皇後一看宣華夫人那欲言又止的樣子,不禁更生幾分憐憫之情,微微一笑,接過她的話薦:
“等我回去啟奏皇上,請他來金鳳院住幾日,你的病就會好得快一些。”
“皇後!”宣華夫人感激地叫了一聲,隨即起身,朝蕭皇後跪了下來。
蕭皇後趕忙躬身將她扶起,説:“你看,這又何必呢!哀家是説,等你養好了身體,運河也開通了,咱們倆一起隨駕去江南看看。那裡可是咱們的故鄉啊!”
一提到運河,宣華夫人又哀歎起來:“唉,我還能等到那一天嗎?”
蕭皇後急忙用手捂住她的嘴:“怎麼説這些不吉利的話!”
宣華夫人淒然一笑,説:“運河開通了,我也背上了不清不白的罵名。”
“咳,你怎麼還這麼想不開,把那鄉野村夫的話放在心上。”她見宣華夫人仍是沉默,又歎息道:“也難怪啊,動用國庫積蓄,征發幾百萬人去挖一條河,能不引得怨聲載道嗎?哀家也曾勸阻過皇上,不要這樣大興土木,勞命傷財,可是皇上就是聽不進,哀家也冇辦法啊!”
“可是,皇後,皇上説過,今天的人們出點力,吃點苦,運河一旦開通,就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將來我們的子孫後代受益的!”
“將來?”蕭皇後冷冷一笑,“將來是什麼樣,誰能知道!如果咱們被今天的人罵死了,即使將來的人受益了,他們能為咱們説句公道話嗎?就是説,又有什麼用?咱們能知道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