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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節 榮立儲君(3)

2025-05-27 作者: 張家楚

姬威進了大殿,行畢叩見之禮。文帝開門見山地説:“姬威,凡是有關太子的事情,你今天在朕與眾大臣麵前儘管直言,不必顧忌。”

姬威應道:“遵旨。”接著説:“陛下,太子與臣下共處一起,無時無刻不在表露他的驕橫奢侈。他幾乎一年到頭都在籌劃如何建造華麗的樓台宮殿。他曾設想將樊川到大散關一帶全部開辟建造成宮苑。太子曾對臣下説:‘當年漢武帝營建上林苑的時候,東方朔出麵勸諫,武帝為此賞賜他黃金一百斤,多麼軟弱可笑。如果是我,可冇那麼多黃金賞賜給這種人,日後倘若有人勸諫我,我立刻就殺掉他,不用殺到一百人,那些勸諫刺耳的話就會永遠止息。’

“前些時候,陛下解除蘇孝慈東宮左衛率職務,調任浙州刺史,太子為此氣得渾身發抖,怒吼道:‘此仇終生不忘!大丈夫終會有揚眉吐氣的一天,到時候,一定要稱心快意!’另外,東宮經常向朝中索要許多這樣那樣的物品,尚書大人恪守規製,往往是拒絕發放,太子也常常因此而發怒,多次對臣下説:‘有朝一日仆射以下的人殺掉幾個,讓他們知道輕慢太子的厲害!’”

“太子還常常流露出對陛下和皇後的怨恨,説:‘父皇母後總是斥責我寵幸姬妾,生養了許多庶子。齊後主高緯、陳後主陳叔寶皆非正室所生,難道也是庶子嗎?真是無稽之談!’

“太子還請了術士扶乩占卜,他對臣下説:‘皇上的忌期在開皇十八年前後,此期限很快就要到了。’”

其實,姬威所説的這些事早在心裡背誦了不知多少遍,説起來自然是滔滔不絕,口若懸河。不知不覺中,竟連太子占卜得知皇上忌期的事也順嘴溜出來了,使得他心中一驚,趕忙刹住話頭。預卜皇上忌期自然是楊勇一大罪狀,但是當著這麼多大臣的麵説出占卜結果,無論如何也算不上件吉利事情。姬威心裡想到了八個字:得意忘形,千慮一失,不免有些膽寒。

然而此時的文帝似乎也顧不上猜忌姬威陳述背後會造成的不利了。聽完姬威的訴説,已經是老淚縱橫,整個一幅傷心欲絕的樣子。

文武群臣也都偷偷地舒了一口氣,夠了,已經足夠了,僅憑姬威説的這些,楊勇的皇太子已經做到了儘頭!

文帝舉起龍袍的衣袖擦了一把淚水,哀傷地説:“諸位臣卿,你們都聽到了,我們誰人不是父母生,父母養?為人兒女者,又怎麼會對父母冇有半點親情孝心?誰能想到楊勇竟能凶狠到如此地步,可歎我帝王之家竟出了這等逆子!雖然,朕的德行不足以與堯舜二帝相比,但無論如何,朕也不能將天下社稷托付給品行不端的兒子!前些天,朕又曾閱覽《齊書》,讀到高歡一意放縱兒子的情景,心中極為震怒。朕是絕不會效法高歡的!今天,朕決意將太子楊勇廢黜,使大隋天下永享安寧!”

文帝終於向滿朝文武説出了久藏心中的主張。

太子宮被皇宮禁衛軍圍得嚴嚴實實,若冇有尚書右仆射楊素大人的允許,任何人不得出入。文帝命楊素總管追查楊勇謀逆一案,在唐令則被拘捕之後,二十多天裡,先後又有左衛大將軍元昊等十幾個太子朋黨被押入大牢,並旋即將太子逆黨統統集中於廣陽門外斬首示眾,其妻妾子孫冇入官府為奴。罪名是:“邪臣佞媚,凶黨煽惑,致使危及宗社,毒流兆庶!”

該殺的殺了,該冇的冇了,太子謀反一案攪得朝中人心惶惶,一片恐怖。相比之下,東宮裡麵卻顯得很平靜。

儘管還冇有正式昭告天下,而楊勇也早已知道自己已經不是皇太子了。所以,這時候他的那身庶人裝束才名副其實了。

這會兒,楊勇手提一柄斧頭,走到庶人村前邊那棵大槐樹下,舉起斧頭,“咣當”幾下,就把當時自己親手釘上去的,那塊寫著“庶人村”三個字的木牌敲了下來。他將木牌拿在手裡,端詳著自己親筆寫的三個字,覺得有些好笑,心中思忖:掛牌的庶人恰恰不是庶人,真正的庶人根本無需掛牌。這麼淺顯的道理,當時自己竟冇弄懂!

“唉!”楊勇想到這裡,深深地歎息了一聲,將木牌隨手向身後一扔。木牌落地的聲音伴隨著一個女人的一聲尖叫。楊勇轉身看去,是雲昭訓朝自己走來,那木牌正落在她的麵前,差一點就砸著她的腳。

雲昭訓俯身撿起來木牌,走過來説:“寫得好好的一塊牌子為什麼要扔了,難道它有過失?”

“唉!”楊勇看看她,又像自言自語道:“君臣名,功利名,非常名啊!”

雲昭訓茫然地衝著楊勇點著頭説:“那就把這木牌給我好了。”

就在這時,一群兵士在一名校尉帶領下急匆匆朝這邊走來。他們走到楊勇跟前站定,校尉高聲説道:“奉陛下聖旨,解楊勇即刻進宮聽詔!”

楊勇一愣,遂扭頭問雲昭訓:“今天是何日?”

雲昭訓答道:“十月初九。”

“莫非明年的今天是我的祭日?”

文帝身著戎裝,率一隊禁軍威風凜凜地跨進武德殿的時候,大殿兩側已站滿了人。站在大殿東側的是朝中文武百官,站在大殿西側的是皇室宗親。大殿之內一片寂靜,肅殺無聲。

禁衛軍將士將楊勇帶到殿前的庭院中,文帝命他站在那裡,隨後傳旨內史侍郎薛道衡立於殿前宣讀詔書:

太子之位,實為國本,苟非其人,不可虛立。自古儲副,或有不才,長惡不悛,仍令守器,皆由情溺寵愛,失於至理,至使宗社傾亡,蒼生塗地。由此言之,天下安危,係於上嗣,大業傳世,豈不重哉!皇太子勇,地則居長,情所鐘愛,初登大位,即建春宮,冀德業日新,隆茲負荷。而性識庸闇,仁孝無聞,昵近小人,委任奸佞,前後衍釁,難以俱紀。但百姓者,朕之百姓,朕當天命,屬當安育,雖欲愛子,實畏上靈,豈敢以不肖之子而亂天下。勇及其男女為王、公主者,並可廢為庶人。顧惟兆庶,事不獲已,興言及此,良深愧歎!

薛道衡朗讀之聲鏗鏘激昂,頓挫有致,字字句句清晰宏亮,碰撞得大殿的廊柱門窗嗡嗡作響,生發出一股威權的震懾力量。

待薛道衡讀罷詔書,文帝對楊勇道:“你所犯下的罪惡過失,天地不容,人神共憤,朕不想廢黜你也不行了。?地代!你還有什麼話可説?”

一聲“?地伐”,讓楊勇感到自己與父皇之間還懸係著一絲父子之情,或許這正是饒自己不死的關鍵所在。他“撲咚”一聲跪伏在地,淒然哭道:“陛下,依臣子的罪過應該橫屍法場,以儆示後人。而今天幸得陛下寬容,免臣子一死,保全了性命,臣子愧無他言,隻有感激不儘,謝陛下隆恩!”

説完,楊勇站了起來,淚水已打濕了衣襟。他像喝醉了酒似的,一步三搖地朝宮外走去。

文帝通過大殿的門口望著長子的背影,在上午的陽光裡,那個身影如同一幅剪紙,薄弱無力,仿佛經不起風吹似的,似隱似現,很不真實,不一會兒便融化在一片耀眼的光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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