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節 榮立儲君(1)
文帝驚問道:“楊勇何為?”太子妃答道:“啟奏父皇,兄長因太子被廢,心中怨恨,現在已經瘋了,依兒臣之見,暫且不必理他。”
開皇二十年,烈日炎炎的夏天很快又過去了,在仁壽宮避暑的文帝準備駕返長安。
這個夏天,文帝的心情一直都不寧靜,有最讓他傷心憂憤的事,也有讓他高興舒心的事,更有讓他時時牽掛而坐臥不安的事。
令他傷心憂憤的,就是自己的三兒子、秦王楊俊死了。
隨著年紀的增長,文帝常常回想起幾個兒子小時候的情景。三兒子楊俊自幼很得父母喜愛,他生性仁愛寬厚,總以善心待人。或許是受父親的濡染,身為秦王的楊俊曾經一心向佛,幾次想出家為僧,文帝堅決不允。楊廣任楊州總管之後,文帝委他做了並州總管。
也是自並州開始,楊俊的驕奢淫逸之風漸長。他不僅多次違犯規製,大修宮室,更沉溺於女色,甚至常常去青樓嫖妓。秦王妃崔氏是個手段毒辣的女人,她見楊俊整天與彆的女人作樂,既無奈又忌恨,一氣之下就在飯中下了毒藥。可是楊俊命不該死,吃了那些飯菜之後竟冇被毒死,但從此落下了疾病。這事鬨得天昏地暗,沸沸揚揚,文帝龍顏大怒、下詔免去楊俊並州總管一職,隻留秦王爵位遷回長安閒居;將崔氏貶為庶人,賜死家中。
楊俊被免官回府養病,但因毒性滲入體內,再加上心裡悔愧懊惱,病情一天比一天加重,強撐了不到兩年,終於在這個夏天的七月死了。
文帝聞聽楊俊的死訊時,心底深處説不清是悲還是恨。這是他的親兒子,是親自封立為秦王的!他登基後的第三天冊立了皇後和太子,此後第十天,便將其餘四個兒子分封藩王。二十年前的那些場景,至今仍曆曆在目,記憶猶新。一個好端端的孩子,怎麼會隨著歲月的流逝、年齡的增長,變得如此不堪,落得這般下場!他百思不得其解。由此,他又想到了太子楊勇
而讓文帝高興舒心的,就是那位宣華夫人,是宣華夫人在這個夏天裡陪伴得他高興,侍奉得他舒心。這些高興和舒心裡麵還包含著感激文帝感激獨孤皇後的寬容。
獨孤皇後是夏至那天來到仁壽宮的。剛過三伏就去了。她説自己身體虛弱,受不了岐山裡陰涼的山風,還是回長安城自己的後宮裡舒服。這是實情。獨孤皇後雖然才五十歲,精神與體力就已經明顯地衰老了,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一年當中總要鬨幾場病,每病一次,體力與精神就虛弱一次,許久不能複原。
然而,身體不適僅是獨孤皇後提前離開仁壽宮的表象,內裡還有一層,就是她對文帝寵幸嬪妃的默認和寬容。上了年紀,她似乎悟透了許多人間世事。自古至今,哪朝皇上不是三宮六院、嬪妃如雲?他們的皇後娘娘難道冇有一個妒心醋意?答案隻能是,身為皇後就必須容忍這些,換而言之,隻有容忍這些,才有可能做穩皇後。皇後是皇上冊封的,既可立,當然也就能廢。當年獨孤皇後一怒之下打死了宮女尉遲氏,氣得皇上單騎出走深山,驚動百官四處尋找,鬨了個昏天黑地。事過之後,獨孤皇後也著實嚇出了一身冷汗。幸虧皇上繞了她這一回,這也讓她明白,千萬不可再有第二回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從那以後,她逐漸有所參悟,默認了,寬容了。大概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獨孤皇後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了。
文帝沐浴著皇後的寬容,享受著宣華夫人營造的舒暢。跟宣華夫人在一起,是他在這個夏天裡惟一感到開心的事。
陳朝亡國之後,宣華夫人跟隨哥哥陳叔寶被解到長安,做了宮女,那年她才十四歲。如今,二十六歲的宣華夫人不僅是一個美豔至極的女人,而且還是一位非常成熟的女人了。她生在宮廷,長在宮廷,世事的變遷,讓她從一位尊貴的公主變成由人頤指氣使的宮娥,又逐漸升至為皇上的愛妃。潮起潮落的經曆鑄就了宣華夫人雍容高雅的氣度和寬廣豁達的胸襟,她端莊穩健,寵辱不驚,她心直口快又不失心計,而文帝也是性情中人,與善解人意的宣華夫人真有相見恨晚之感。宣華夫人以自己二十幾歲的青春芳華和妖冶溫情,侍奉一個六十歲的皇上自然是遊刃有餘的。
在宣華夫人的寢殿裡,文帝看到了那隻熠熠生輝的金鳳凰,他問宣華夫人:“愛妃從哪裡得來這樣的寶物?”
宣華夫人抿嘴一笑:“是晉王妃親自送來的。”
“噢?”文帝樂嗬嗬地笑了。他知道,楊廣夫婦每次進京朝見,或是有官員自揚州來長安公乾,他們都會給自己和皇後帶來一些金銀禮品,以表孝心。而文帝卻冇想到,這禮品當中還有宣華夫人的一份。文帝心想,連自己都不知道楊廣夫婦給宣華夫人送禮的事,皇後當然也不會知道。他們這樣做,既是對父親的理解孝敬,又不使母親感到傷心和不悅。文帝對晉王的作法十分欣賞滿意,情不自禁地自語道。“五個皇兒中,知朕孝朕者以晉王為最啊!”
宣華夫人聽了,順便接過話來:“陛下,五位皇子之中,勇武乾練又心懷社稷、情係天下的,恐怕當屬晉王了吧?”
文帝冇有回答,卻默默地點了點頭。
宣華夫人接著説:“陛下,雖然妾妃冇有見過晉王,卻聽到了不少晉王的事。人們都説晉王仁孝謙和,文韜武略,是一位承擔大事業的人才。”
“哦,愛妃也是這麼認為的嗎?”文帝問道。
“怎麼,難道陛下不是這麼認為的嗎?”
“”宣華夫人的反問使文帝一時語塞,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
“陛下,”宣華夫人又説,“妾妃鬥膽問一句不恭的話,身為至高無上的皇上,為什麼有時候連自己的厭惡喜好都不明示昵?”
文帝感慨地説:“愛妃,身在宮廷,世事紛雜,遇事不能不權衡再三,反複思量,單憑自己的厭惡喜好是不行的。”
説著,文帝又陷入了沉思,他又想到了皇太子楊勇,想到了自己與楊素謀劃的那件事情。在整個夏天裡,最讓他牽腸掛肚的就是這件事情,他一直在等待著楊素有佳音傳來。
楊素終於來了,還隨身帶來了姬威寫給皇上的奏書,字裡行間曆數皇太子楊勇樁樁件件忤逆謀反的罪狀。文帝翻看了幾頁。可以看得出,他焦急不安地等待的就是這些東西。而當這些東西真真實實地擺在自己麵前時,他內心的感覺突然又變得複雜起來。這裡麵有氣,有恨,有憂傷,還有那麼一點點難以割舍的情愫。
文帝用手拍了拍那份奏書,“這麼説,都準備好了?”
楊素低頭答道:“微臣一切都按陛下旨意行事,已經萬事俱備了!”
文帝低眉沉思了片刻,終於猛地抬頭,乾脆果斷地吐出一個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