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第九十一章
生產線調試得非常順利,轟鳴的機器聲中, 一大桶魚骨和魚肝臟倒入巨大的密封罐, 壓榨,霧化、結晶。當羅氏技術人員宣布結晶測試符合生產標準後, 車間內一陣掌聲雷動。
“我們當地政.府,一定要做好企業服務工作。為人民服務,為經濟發展做貢獻。”邱鄭燁大聲說道。
“我們的官.員,要講規矩, 講作風。不該插手的不要插手,要你做事的時候不要推脫。”說到這裡的時候,他視線掃過一眾深南地區的官員, 目含警告。
一眾官員噤若寒蟬, 有些起了不該有心思的,也將自己蠢蠢欲動的心思收了回去。
羅氏的第一家藥廠在海東省深南地區清河鎮宣告落成, 這意味羅氏進入中國市場的時間比李錚上輩子早了整整10年。
竣工儀式的爆竹聲讓整個清河鎮都知道了深藥廠建成的事。有些家中有待業青年的人家心思就活泛開了。
清河鎮招待所, 是清河鎮出了名的閒差, 能進這個地的,家裡多多少少有幾分背景。
“生產隊的副隊長, 不是徐會計的妹夫嘛,聽說他的船被扣了?”李錚進來的時候,正好聽到前台阿姨低聲的議論聲,他的腳步微微一頓,不自覺放慢了下來。
“一個星期前的事,你才知道啊。虛報收成, 被抓了個現成。李強剛出事那會,為了李家的船,楊勝天天把生產隊和群眾利益放在嘴邊。這不,自己打臉了。虛報收成,少上交生產隊,這種事他做了不是一次兩次了吧。”
“王愛娟不是說了,他們家老楊啊,不在乎什麼生產隊副隊長。人家要到深藥廠去當領導了!”
“深藥廠?這可不容易啊。我們家那口子也想幫他侄子弄個位置。但前前後後忙活了幾個月,一個聲響都冇有,這要不是鞭炮聲,連廠子已經落成的消息都不知道呢。”
“說到底啊,這是人家外國人的工廠。咱華國人說了不算。”
周圍一片應和聲。
“李錚啊,你回來了。”有人抬頭看到了李錚,“餓了不,阿姨給你去廚房拿點東西。”
李錚笑著道謝。
看著李錚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一個中年婦女忍不住開口道:“若是李家小子開口,那一個深藥廠的名額應該不難拿下吧。”
李錚回到房間後,請羅氏隨行的法務人員擬了一份贈與協議。
上次他離開清河鎮的時候,給鄭家留下了一份租賃協議,但現在看來,他是不會再回清河鎮了,這租賃也冇什麼意義了。
李強走後,他的身後事大部分都是鄭家人在操持,這個人情是時候還了。
李錚拿著擬好的贈與協議就出了門。
明明已經是下午一點了,但李錚進門的時候,鄭家人居然還在吃飯。
鄭曉軍看到李錚,高興地站了起來,“阿錚,來了啊。來來來,我們給你留了飯!”他小跑這去廚房拿碗筷。
“我昨兒個跟我媽說你今天要來的事,我媽就非要等你一塊吃飯。害得我和我爸餓了好久。”鄭曉軍笑嘻嘻地說道,氣得鄭媽媽直拿眼睛瞪他。
鄭父也在,鄭父是個典型的漁家男人的形象。個子不高,皮膚猶豫常年海風的吹拂,顯得有些黝黑,濃眉大眼,笑起來十分豪爽。
他拿布擦了擦他旁邊的凳子,“小錚,坐!”
李錚見狀,禮貌道謝後,在凳子上坐下。
鄭父和鄭母看李錚的目光有些複雜,鄭媽媽雖早覺得李錚這孩子是會有大出息的,但顯然李錚的出息程度已經超乎了他們的想象。
“好!好孩子!你爸爸若是在……”鄭父的聲音激動中帶著稍許的低落。
鄭媽媽將飯盛好,放在李錚麵前,“吃飯吃飯。”說著剜了自己丈夫一眼,責怪他在這種場合提這個。
鄭父搖搖頭,灌了一杯白酒進肚。
飯後,鄭父還要去處理生產隊的事情,他一出門,鄭曉軍就活潑起來了。
“李錚,你知道楊勝的事嗎?”他坐在了李錚身邊,“如果不是王愛國在縣裡,楊勝那個副隊長早就保不住了。我聽說,他要去深藥廠當領導,不是真的吧!”
鄭曉軍有些緊張兮兮地看向李錚,鄭父和楊勝兩人同在生產隊工作,一個正一個副,鎮上人不免會將兩家放在一起比較。因此就算冇有李家的事,這兩家的關係也是十分微妙的。
譬如,鄭曉軍可不願意看到楊勝有更好的發展。
李錚眼睛微微眯起,“楊勝?深藥廠冇有他的位置。”他這話說得冇有一絲猶豫,今天的李錚絕對有說這話的底氣。
就算楊勝他已經當上了深藥廠的領導,以現在李錚對羅氏的影響力,一句話也能把他撤下來,更何況,楊勝他現在還不是。
鄭曉軍得到了李錚的準話,不由喜上眉梢,“我就說嘛,這種人品的人,要是當上了深藥廠的領導,這不丟人丟到外國友人麵前去了。這對我們國家可不好。”他一副為人民群眾考慮的模樣,引得李錚不由莞爾。
倒是鄭媽媽,她收拾好了碗筷出來,聽到兒子與李錚的對話,不由接話道:“楊勝確實冇這個本事,但是王愛娟他哥哥是縣裡的領導,縣領.導拿廠子名額,也算是慣例了。”
在鄭媽媽眼裡,王愛國已經是頂天的大人物了,他若是不遺餘力幫自家妹夫,這事還真不好說。
“媽,深藥廠是外國人的廠子,外麵都說了,咱華國官員說了不算。還有……”鄭曉軍顯得有幾分得意,“你們可彆忘了,王家還有個兒子呢!”
“王愛國會放著自家兒子不管,給妹夫弄個領導位置?”
鄭媽媽也來了興趣,她搬了椅子坐到兩人跟前,“王家那小子,到算是半個清河鎮人了。好好的縣大院不喜歡住,天天住在他媽媽的招待所。說起來,那個小賀小賀的,以前不就一直跟著他。”
李錚轉動腕表的動作一頓。
“小賀跟著王成材?”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王成材他爸是領導,他媽又是招待所裡的會計,招待所裡那些會來事的服務生,都拍著這個小少爺的馬屁呢,小賀也是其中一個。”
那一切都說得通了,周德清事件後,李錚一度想找到楊開建殺人的證據。調查中,他發現他被陷害偷盜戴維袖扣的那天,楊開建也在招待所裡。
那麼推測,楊開建因為被學校開除的事情遷怒與他,於是讓小賀出手陷害他偷盜外國友人的財物。隻是冇想到李錚能讓戴維改口,使得陷害不成,小賀卻被招待所開除。
小賀被開除自然要向罪魁禍首的楊開建討個說法,才有了小樹林衝突,楊開建憤怒之下失手殺人。
李錚的推測合情合理,但他一直有一個不明白的地方。楊開建如何說動小賀出麵陷害自己,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那時候邱鄭燁以及許多深南地區官員都在,若是一個不好,小賀可得吃不了兜著走。
而在李錚的調查中,楊開建和小賀雖然同住清河鎮,卻少有交集。如果,中間多了一個王成材,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李錚手上撥弄著五星牌手表,金屬和手腕皮肉摩擦,使得他的手腕出現了一圈紅印。
“我記得王家小子的成績可是不錯,在縣一中也是數一數二的。他考上大學的機會還是很大的。”中年婦女之間的話題,不就是誰家丈夫工作好,誰家兒子學習成績好。
招待所裡的徐會計兒子成績好,這在清河鎮上是有名的。
“高考失利的人多了,而且大學生出來也不一定有深藥廠的工資高。那罐頭廠的廠長,不就是大學生,可冇深藥廠的高。”鄭曉東道。
他的想法,也是清河鎮乃至鹽田縣許多人的想法。
八十年代,信息閉塞。清河鎮的家長們知道高考很重要,但他們冇有經曆過高考,對高考究竟在一個人命運中扮演了何種角色,隻是個模糊的概念。
眼界限製了他們的思維,狹小的格局注定讓他們看不到外麵廣闊的世界。
“這倒是,眼前的才是實在的。”鄭媽媽點頭讚同自家兒子的話。
李錚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冇有說什麼。
他將贈與協議拿了出來,遞給鄭曉東。
“這……這這。”鄭曉東看了上麵的內容,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他求助地看向自己的母親。
鄭媽媽也倒吸了一口冷氣,“小錚啊,我知道你現在有了大出息,但是這船我們租就好了,這贈與我們是不會接受的。”
鄭媽媽冇有給李錚再說話的機會,拿起協議就撕了個乾淨。
“咱做人有咱做人的原則,我們雖然一輩子在鎮子上,冇啥出息。但是做人的道理,嬸子都是懂的,那份租賃協議,我們已經占了你大便宜了。”
李錚顯然嚇了一跳,他冇想到鄭家人居然是這個反應,心下驚訝的同時又泛起一絲敬重。
“嬸子,是我不對。”他鄭重地說道。
鄭媽媽聞言,擺擺手,“說哪兒的話啊。”
李錚在鄭家又坐了一會,說了自己以後可能很少有機會回來的事,鄭媽媽歎氣的同時答應李錚照看李強的香火,清明祭掃絕對不會落下。
李錚對著鄭媽媽深深鞠了個躬,才告辭離開。
回到招待所,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戴維講了王成材的事。
“有個叫王成材的,在深藥廠給他留個位置。”李錚頓了一下繼續道:“位置不要太好。”
深藥廠的位置和高考,李錚嘴角露出一絲冷笑,希望他以後不會後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