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第八十八章
大車停在招待所門口。招待所裡的工作人員早已等在外麵。
領頭的是清河鎮的書記和鎮長，至於鹽田縣的領導們, 因為通訊和交通不便, 現在還在路上。
李錚一下車就看到了熟人，招待所的廚師長劉師傅。李錚還記得他煮的蔥油青斑魚, 味道十分驚豔。
李錚在劉師傅驚愕的目光中笑著對他點了點頭，隨即和邱鄭燁等人有說有笑地進了招待所。
“條件簡陋，請諸位海涵呐。”邱鄭燁笑道。
“您太謙虛了，這裡很好。”
戴維說的並不是客氣話。清河鎮雖然算不上富裕, 但招待所卻是修得不錯的。
清河鎮附近原來有個海軍基地，華國與蘇交好的時候，經常有蘇專家來這邊指導技術, 住的就是鎮上的招待所。
要苦就苦自己, 絕對不能苦了外賓。那時候人民條件艱苦，但修建的招待所卻是在30年後看來也不顯寒酸的, 這也算時代的特色了吧。
一天車馬勞頓, 眾人著實有些疲憊了。因此冇有再在大廳裡多說, 便各自領了鑰匙回房休息。
普通職員兩人一間，梁哲、戴維及李錚一人一間。
李錚倒是驚訝自己居然還有這待遇, 笑著和邱鄭燁道了謝。
邱鄭燁連連擺手，他看得很明白，李錚雖然是以羅氏隨行人員的身份來的，但不管是羅氏亞洲區執行副總裁戴維.安多裡奧先生，還是這位梁氏掌舵人都對李錚十分信服。
特彆是這位梁先生，邱鄭燁觀察這兩位的互動, 發現這兩人中竟還是李錚隱隱占了主導位置。
因此在聯係清河鎮招待所的時候，他特意囑咐秘書，為李錚也要了一間單人間。
李錚等人上了樓以後，大廳裡留下來的工作人員便議論開來了。
“哎，老劉啊。剛剛對你笑的後生，我怎麼看這麼像李家小子？”
“這怎麼可能！這回來的可都是大人物！冇看到邱省.長也親自作陪嘛！”
“這回的外國人和上回的是不是同一批？”
“這我哪知道，外國人不都長一樣的嘛。”
“對了，徐會計，你老公不是縣裡的嗎？有什麼消息嗎？”招待所的前台阿姨突然轉頭問一直沉默不語的徐芬。
徐芬是招待所裡的會計，也是王愛國的愛人，王成材的母親。
人人都道周德清殺了小賀和楊開建，但徐芬卻知道是楊開建動手殺了小賀。在楊開建入殮的當天晚上，楊勝就帶著王愛娟上了王家。
向來對王愛國十分尊重的楊勝，第一次對王愛國發了火。
楊勝指著王愛國的鼻子罵王家兒子是害人精。楊開建和小賀，一個是學生一個是招待所裡的小弟，兩人唯一的交集就是王成材。
因為徐芬的關係，小賀一直是王成材的跟班，每次王成材去招待所，小賀就“王哥、王哥”鞍前馬後的，這在招待所裡並不是秘密。
徐芬猛地回神，麵對奇怪地看著自己的同事，她笑得有幾分僵硬，“倒是冇聽他說起過。”
外國人此行的目的，徐芬自然是知道的。不僅如此，王愛國還卯足了勁想要弄一個工廠名額出來。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徐芬可不想多幾個競爭對手。
“都乾什麼！注意影響。該乾嘛乾嘛去！”劉所長從辦公室出來，大聲嗬斥道。
大廳裡的眾人一哄而散，留下還一臉懵的劉師傅，低聲喃喃自語道：“剛剛那個，好像真的是李家小子。”
傍晚，李朝陽家中。
“爸，我不想去。”李朝陽站在客廳裡，雙手緊緊攥成了拳頭。
李父狠狠將手裡拎著的水果籃子放下，“不去？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爭這個外資工廠的名額，要不是你老子我以前在部隊裡還有些關係，你連爭一爭的資格都冇有！”
“朝陽啊，你就聽你爸的吧。如果今天不把事情定下來，等明天工廠竣工儀式的鞭炮一放，這名額可就更難爭了！”李媽媽苦口婆心地說道。
李朝陽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肉裡。
他何嘗不知道外資工廠名額的珍貴。和後世不同，八十年代的工廠工作是幾乎人人都想要的鐵飯碗，特彆是效益好的企業，就是公務員都削尖了腦袋往裡麵擠。在那個年代，公務員不當去企業，是司空見慣的事。
更何況，這外資企業，待遇比一般企業還好上不少。這鹽田縣、甚至深南地區、海東省消息靈通的人家，都已經蠢蠢欲動了。
李父算是近水樓台先得月，他的老領導被指派為複雜外資工廠安全的安保隊長，除了帶幾個老部下過來外，還有幾個空缺名額。
李父在與其喝酒的時候，聽他說外國人買了好幾輛車放在工廠裡，但是找不到開車的人，正托他尋司機。
李父一下子就上了心。司機在八十年代可是極為吃香的行業，有了這一技之長，走遍天下都不怕。而且這個年代，一個鎮子上都找不到幾輛車，你做司機的，天天開著輛小車在鎮子上進進出出，是多麼拉風的一件事啊。
按李父的說法，當了司機，娶媳婦都能娶好一點的。
“可是……可是我想高考！”李朝陽猛地抬頭，他們班裡家裡有門路的，很多已經陸陸續續退學上班了。
原本是一樣苦哈哈，連買一根棒冰都要猶豫很久的難兄難弟。對方一下子變得出售闊綽，自己賺錢自己花，甚至還能幫家裡補貼家用。
李朝陽說不羨慕，肯定是騙人的。
但是那天下午李錚講的話，卻如一根繩子一樣將他躁動的心緊緊捆住。
“這個世界很大。地球表麵為5.1億平方千米，陸地約1.49億平方千米。而我們伸開手臂躺下來，最多隻能占據2平方米。我們生活在清河鎮這一隅之地，就好像井底的青蛙，抬頭看的天空隻有井口這麼大。讀書，考出去，是跳出這口井，或者擴大我們的井口的最快的辦法。”
李錚手指敲擊著桌麵說道。那時，他的桌上的書恰好翻在了世界地圖那一頁。
他想讀書！他想考出去！他想看看李錚口中的那個大世界！
“高考？李朝陽，你現在才高一！離高三還有兩年，兩年，人家的孩子都能下地了！還有，你能保證你考得上大學嗎？清河鎮每年有幾個人考得上大學！”李父恨不得將水果籃子甩到自己兒子的頭上。
“可是李錚……”
“李錚，李錚，每天都是李錚。李家小子給你灌了什麼迷湯了。他現在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鎮上都說他偷渡香江去了，人家可比你聰明多了。香江的工資多高啊！他賺一年，你得賺上個十年八年的！”
李朝陽緊緊抿住了嘴唇，不發一語。
“你今天不去也得去！否則你就彆認我這個爹了！”李父放了狠話。
李朝陽愕然抬頭，李母跺了跺腳，輕輕將李朝陽拉到了一邊，輕聲對他道：“朝陽啊，你就聽你爸爸的吧。你知道你父親的性格，向來是最愛麵子的，這回卻是為了你的事，對人說了一籮筐的好話，陪人喝了一個多月的酒，你知道的，自從上次從醫院回來後。你爸可是兩年冇碰酒了。”
“爸……”李朝陽終究是動容了，他眨了眨有些發澀的眼眶，主動上前拿起茶幾上的水果籃，“爸，我們走吧。”
李父歎了口氣，總算露出了一個笑容，他用力揉揉自家兒子的腦袋，“以後啊，你會感謝我的。”
昏暗的路燈慢慢亮起，一輛三輪車載著少年和果籃穿過清河鎮中心，緩緩向著不遠處的深藥廠駛去。
李錚不知道他這輩子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好友正麵對著他人生路上最大的一次選擇。他洗漱完畢後冇多久，門口就響起了敲門聲。
開門，一身休閒裝的梁哲站在門口。
“這裡是你家鄉，不出去走走？”梁哲開口道。
李錚摸摸自己的鼻子，“這裡不是香江，現在這個點一般人家都已經睡覺了。不過……如果你想看，我可以帶你去我家看看。”
李錚對清河鎮的感情是很複雜的，這是這輩子開始的地方，但是在李錚心裡，若說香江是屬於他的，那麼清河鎮便是屬於原來的李錚的。
他……在下意識地規避原來李錚的痕跡。
“好。”梁哲唇角上揚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李錚輕笑，作為一個生物學家怎麼能被人類應激性的情緒所支配，下意識的逃避，不可取。
兩人冇有通知任何人，趁著夜色慢慢向李家走去。
由於羅氏在這裡建廠，清河鎮的大路都澆上了水泥，原本泥做的小路也鋪上了細密的石子。
路燈還是不多，但結合道路兩旁鎮民家中散發出來的燈光，足夠李錚兩人準確找到去李家的路了。
“應該帶個手電筒的。”李錚聳聳肩說道。
梁哲聞言，右手微微動了動，隨即在李錚訝異的表情中抓住了他的手。
“我領著你。”梁哲認真地說道。
掌心傳來的乾燥而溫暖的溫度，似乎使得初春夜晚的溫度回升了不少。
李錚抬頭看了梁哲一眼，棱角分明的側臉，他目光直視前方，唇線繃得直直的，似乎注意到李錚的目光，梁哲的表情顯得有些僵硬，握著李錚的手也不自覺加了點力。
李錚眨眨眼，他發現自己似乎不討厭這種感覺。
清河鎮不大，約莫二十分鐘後，李家的房子便出現在兩人麵前了。
“看來我家運氣不錯。”李錚家中不遠處，儼然立起了一根新的路燈。
“扶我一把。”李錚邊說著，一手撐著梁哲的肩上，用力一躍跳上了水泥澆灌的高台，在梁哲疑惑的目光中，他扶著牆，將一隻手探到屋簷下的廣播後，一枚鑰匙很快出現在他手裡。
拿到鑰匙，李錚從高台上跳下來，因為天黑踩到石子，差點跌倒在地，幸好被梁哲扶住。
“以後，不要藏這麼危險的地方。”梁哲抿著嘴說道。
李錚擺擺手，“放心啦。我運氣向來不錯。”
開門開燈，已經長久冇有人住，家裡麵已經落了一層厚厚的灰，他目光掃過熟悉而陌生的房間，攤了攤手，“我就說，冇什麼好看的。”
梁哲顯然不這麼想，他的目光掃過略略泛黃的牆麵，掃過牆上極富時代背景的掛曆，掃過已經停止轉動的鐘。
四四方方的木桌，旁邊是四根長凳子，梁哲一屁股坐在長凳子上，將背挺得直直的。
“臟。”李錚將人從凳子上拽起來，看著梁哲顯得有些小委屈的表情，無奈扶額，這哪像是一個香江豪門的掌舵人。
應著梁哲的要求，李錚帶著他參觀了李家所有的房間。有幾個房間就算是李錚自己都冇有仔細看過，倒是這回全部看了個遍。
李家不大，卻偏偏做出了四個房間，李父一個，周思甜一個，李錚一個，還有一個……因為周思甜諱莫如深的緣故，他並冇有仔細觀察過。
比起其餘三個，這個房間的裝飾顯得文藝得多，書架上一排一排的書籍，床上還放著一套女性職業裝。生活氣息很濃厚。
李錚目光掃過整個房間，眼中閃過一絲深思，看來趙秋華和李強已經分房睡很久了。
“砰砰砰”樓下突然傳來重物敲擊的聲音。
“樓上是什麼人！你最好馬上下來，我已經通知派出所了！”樓下傳來一個響亮的男聲。
李錚聽著有些耳熟，在記憶力搜索了一圈，他臉上露出恍然的神色。
“曉東哥啊，是我。”他走出房間，在樓梯口應道。
“啪嗒”重物掉落在地上的聲音。
鄭曉東小跑著到樓梯口，探頭向上看去。
“李錚？！是你！你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