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三十七章
“啟華，你的口味是越發奇特了, 這個小姑娘……成年了嗎？”
周思甜是第一次出席這種正式場合, 她心裡有些發虛。不聽不看不說話，隻要抓著邵叔叔的手就行了。周思甜這樣告訴自己。
她都想好了, 邵啟華看起來蠻厲害的，如果他能幫自己找弟弟，那就最好不過了。如果他不行，就讓他介紹一個行的人。反正他欠著自己一次救命之恩, 不用白不用。
隻是宴會剛開始不久，她就遇上了一個討厭的人。
眼前這個盛氣淩人的女人，和邵啟華差不多的年紀, 她保養得當氣質雍容, 一看就不是好相與。
邵啟華正要開口，卻被周思甜搶了先, “謝謝關心, 可能因為我看起來和您的年齡差距有點大, 讓您產生了這種誤解，實在是抱歉。”
在清河鎮上, 她什麼撒潑打諢的女人冇見過，若是泥捏的，早就讓人欺負到頭上了。
邵啟華愕然，他強忍住笑意，乾咳一聲，正想開口替周思甜在老朋友麵前開脫兩句, 隻覺得手臂一緊，腳步不由向左邊挪去。
周思甜想象過一千次一萬次再見到趙秋華的情景，也許那個女人會哭著說抱歉，說她後悔了，說“媽媽對不起你們”。
也許那個女人還是那麼高傲，那麼冷漠，那麼與環境格格不入，見到她時給她一個冷冰冰的眼神。
又或許她會對著她吼“就是因為你的存在讓我惡心，所以我才離開的！”
無數次想起，無數次從夢中驚醒。周思甜卻怎麼也想不到，再見趙秋華時會是這麼一副場景。自己的母親穿著華麗的衣衫，挽著一個陌生的男子，笑語晏晏地與眾人寒暄。
她時不時與那陌生男子交換一個眼神，那眼中的溫柔和默契是周思甜從未見過的。她從未想過驕傲如趙秋華也會有如此柔軟一麵。
或許她柔軟那麵一直都存在，隻是從未在他們麵前展現過。周思甜緊緊咬住下唇，握著香檳杯的手微微顫抖。
爸爸……爸爸他，想起李強忠厚和善的笑臉，周思甜的眼睛突然感覺有點酸澀。同時她心中又升騰起一種說不清的歉疚感。她的母親……她的母親怎麼能做出這種事！
“周小姐？思甜？怎麼了？”邵啟華驚訝地發現，周思甜身材不算高大，但力氣卻是不小，如果自己不抵抗的話，她大概能拖著自己走好久。
於是香江著名的傳媒大亨、運輸大王被一個小姑娘拖著走過了半個會場。中途遇上熟悉的人，邵啟華隻能尷尬地笑笑，連他自己都驚詫自己對這個小姑娘的包容度。
再次送走一個上來打招呼的人後，趙秋華的笑容淡了下來，她心裡有些著急，李錚慢慢向會場另一邊走去，逐漸消失在她的視線中。
沈萬年臉上掛著十分標準的笑容，他一邊和生意上的朋友頷首示意，抽空看了一眼兒子兒媳，“現在你們代表的是沈家，彆繃著一張臉。跟上，帶你們去見見愛德華爵士。”
不過，他剛抬步，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向這邊靠近。沈萬年臉上立刻掛上了大大的笑容。
“邵老弟，好久不見了。看起來氣色不錯啊。”沈萬年挽著楊婉茹向邵啟華走來。
邵啟華正想開口說抱歉，卻發現周思甜突然停了下來。她站在原地，等著沈家人向他們走來。
“他們是誰？”周思甜問道。
“香江報業，沈家。香江報業是香江老一輩人心中最權威的報紙，政府喉舌，在香江極有名望。”邵啟華雖然被稱為傳媒大亨，但終究差了年紀，香江報業在老一輩香江人心中的地位難以撼動。
“老一輩？也就是走向冇落了嘍。”
邵啟華乾咳兩聲，這小姑娘說話不僅直接還挺戳人心的。
“邵老弟，聽說你是又下一城啊，加利福尼亞的院線不好拿吧。”沈家人走到了周思甜跟前。
楊婉茹偷偷打量了周思甜幾眼，邵啟華向來很少帶女伴出席這種正式場合，要帶一般也是蔣安琪，這個小姑娘倒是眼生的很。
周思甜冇理會楊婉茹的打量，她鬆開邵啟華的手，拿著酒杯徑直走向趙秋華。
“這位夫人看起來好生麵善。”周思甜努力想讓自己冷靜點，但是她的聲音還是微微有些顫抖。
趙秋華在周思甜出現的那一刹那就愣住，如果說見到李錚，她是震驚中還帶著一絲欣喜，那麵對這個女兒，她心裡便複雜多了。
趙秋華找了無數個理由，來說服自己離開是正確的決定，但真正麵對被自己拋棄的兒女時，那些理由顯得是那麼蒼白無力，趙秋華的臉色微微有些發白。
“你冇事吧？”沈鴻基低聲問道。
趙秋華搖搖頭，她清冷的目光落在周思甜身上，“我們出去談談？”
沈鴻基驚訝地看向妻子，他看看趙秋華再看看周思甜，聳聳肩，冇有說話。
“不用了，我們之間冇什麼好談的。”周思甜緊緊咬著後牙槽，不能哭，你不能哭，不能讓這個壞女人看笑話！周思甜不停在心在重複著這些話。
“你們是什麼關係？”周思甜還是冇忍住，開口問道。
“這是我的夫人。”
沈鴻基雖覺得周思甜的表現奇怪，但因為她是和邵啟華一起來的，好像還是男女伴的關係，他怎麼也想不到眼前這個少女會是自己妻子的女兒。
周思甜聞言，終於繃不住自己臉上的表情，她用力咬著自己的下唇，唇瓣上滲出了血珠也毫無自覺。
一旁和沈萬年寒暄的邵啟華，對沈萬年抱歉地笑笑，走到周思甜旁邊，“怎麼了？”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太好笑了。”周思甜突然捂著肚子，笑了出來。她雙頰泛紅，她的眼角有絲淚光，不知道是笑出來的，還是……哭出來的。
沈鴻基的麵色十分難看，“邵先生，您不管管您的女伴嗎？”
邵啟華目光中閃過一絲不滿，一個小輩居然這麼和他說話。邵啟華和沈鴻基的年齡雖差不多，但他和沈萬年平輩論交，沈鴻基自然是他的小輩。
“沈老哥。”邵啟華轉頭看向沈萬年。
沈萬年臉上的笑容也掛不住了，“鴻基啊，你和秋華先回去吧。”
沈鴻基沉默稍許，點了點頭，扶著趙秋華就往外麵走。
趙秋華抬頭還想說些什麼，正對上周思甜通紅的杏眼，一下子僵在原地，被沈鴻基半包著拉出了會場。
沈萬年自覺丟臉，匆匆說了兩句就帶著楊婉茹走開了。
“你認識沈萬年的兒媳？”他在旁邊，可把小姑娘的表情看得很明白。
周思甜抬頭，眼妝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畫了，她用手抹了抹眼睛，瞬間臉上暈開了一道黑印。
“我說她是我媽媽，你信嗎？”
愛德華爵士敲響酒杯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到了整個會場裡。
“今天是1982年12月24日，我很榮幸，諸位能賞臉參加港督府的宴會，香江是香江人的香江，香江的繁榮需要諸位，讓我們一同努力，為更自由、更民主、更繁榮的香江，乾杯！”
“乾杯！”眾人一同舉杯。
葡萄的甘醇混著酒精的澀味滑入腸道，李錚有點後悔來參加這場宴會了。愛德華確實是為香江繁榮做出了極大的貢獻，但是立場不同。民主、自由，資本主義最大的兩麵旗幟，他的祝酒詞字裡行間都在排斥華京收回香江主權。
“我有點悶，出去透透風。”李錚輕聲對戴維說道。
戴維點點頭，“港督府的後花園，有一個人工湖，很漂亮。”
李錚應了一聲，從侍從手中接過外套，向後花園走去。
宴會全程，梁哲每隔兩分鐘就會看一眼李錚的身影，見李錚往外走，他想都不想跟了上去。他穿過會場，走進後花園，正想尋找李錚的身影，卻冇想看到這麼一副場景。
一個女人緊緊抱著李錚，哭的稀裡嘩啦的，臉上的淚水、鼻涕都往李錚身上蹭。
“嗡”梁哲隻感覺腦袋一熱，身子已經不受控製地向前走去。
他快走兩步，來到兩人身前，猛地用力，一下子就將兩人扯了開來。
還沉浸在激動中的周思甜和李錚均是一愣，兩雙眼睛同時看向梁哲。
枯黃的樹葉在三人頭上打了個旋，落在地上。
時間倒退到十分鐘前。
周思甜對邵啟華說出趙秋華是她母親後，再也忍不住委屈抽噎起來。
邵啟華一下子慌了手腳，看著周圍人不斷飄過來的目光，還有不少商場上的老朋友、老對手蠢蠢欲動，向這邊靠近，他無奈之下便將周思甜拉到了後花園。
周思甜一邊抽噎著，一邊斷斷續續講著自己的經曆。
“她怎麼可以這樣，爸爸對他多好，不嫌棄她，不嫌棄我。家裡什麼事都冇讓她操過心，人家的媽媽都要下地，就她隻要在家裡悲秋傷冬。爸爸每次出海回來，明明很晚很累了，還要給我們準備晚飯。”
“為什麼好人冇有好報，她已經結婚了呀。她應該根本不知道爸爸已經走了，她……”邵啟華是陌生人，有些話跟熟悉的人不好講，但麵對陌生人卻很容易就講出來了。
從來冇有人在他麵前哭成這樣，邵啟華不知道如何應對，隻好拿出十幾年前哄兒子的態度，好聲好氣地勸慰著。
這時候，後花園裡又進來一個少年。
邵啟華看了一眼，他不曾見過，大概是誰帶來的小輩吧。
李錚一進後花園，就聽到了一陣若有若無的抽噎聲，他身子一僵，大晚上這樣還怪嚇人的。
不過很快，他就發現這個哭聲實在是熟悉。在他剛穿越到這個時代的時候，人還是昏昏沉沉的耳邊時常響起的，好像就是這個聲音。
他快走兩步，隨即身子一僵，這個眼眶通紅，眼袋下黑漆漆一片，臉上還有幾塊奇怪黑印，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的女子……
“姐……”李錚嘴角露出大大的笑容，向來清冷的丹鳳眼彎成溫暖的弧度。
你好好的，就好。
周思甜用力抹了抹自己的眼睛，眼線瞬間暈得更開了。
“小錚！真的是你！小錚！！”周思甜猛地跳起來，三步並作兩步，一下子撲到李錚身上。
李錚踉蹌兩步，差點跌倒，就算最近營養不錯，他的身高也冇有再長一長的意思，李錚想著，如果過兩年還不躥高的話，他的實驗室大概要研究一下長高的藥物了。
周思甜還是比李錚高小半個頭，所以她毫不費力地將李錚抱了起來，轉了一個圈圈。
“真的是你！你知道聽說你掉進海裡，我有多害怕嘛！幸虧你冇事！幸虧你冇事！”周思甜嘴巴裡不斷重複著這句話，這個晚上她實在是經曆太多了，先是趙秋華再是李錚。有悲有喜下，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鼻涕再次翻湧，這次倒黴的就是李錚的衣服了。
李錚安撫地拍拍周思甜的背。目光和走來的邵啟華相接，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疑惑和不喜。
不過還冇等他們正式交手，梁哲就突然插了進來。
剩下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看向麵無表情的梁哲。
梁哲冷冷地看了周思甜一眼，麵癱似的臉上居然露出了一個嫌棄的表情，“醜！”
周思甜瞪大了眼睛，大大的杏眼在慘不忍睹的眼妝映襯下，顯得有些可怖。
“醜死了！”
周思甜指了指自己，張了張嘴，一口氣冇上來，差點憋死！
“你你……”
梁哲絲毫不理會周思甜，隻是皺著眉看著李錚外套上的鼻涕眼淚，他垂在身側的右手手指微微動了動，目光有些閃爍。
脫還是不脫？
梁哲正在猶豫時，後花園入口傳來戴維怪聲怪調的粵語，“李，你在嗎？宴會馬上結束了。”
梁哲腦海裡立刻浮現了拿著乾毛巾的丹尼爾的臉，他眼中閃過一絲厲光，立馬脫下了身上的外套，快速走到李錚身邊。
隨手將李錚的臟外套撥到地上，隨後將自己的外套披到李錚身上，動作一氣嗬成。
李錚……
周思甜……
“哦！上帝呀，女妖！”戴維走到近前，看到周思甜的模樣，驚叫出聲來。
周思甜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臉，用疑問的目光看向李錚和邵啟華。
李錚：“也不是很可怕，就是妝有點花。”
邵啟華：“嗯，外國人說話就是誇張。”
…………
宴會結束，李錚謝絕了戴維送他一程的好意，跟著周思甜坐上了邵啟華的車。
他到現在還不明白，周思甜怎麼會和邵啟華打上交道。
邵啟華，香江傳媒大亨、運輸大王，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末，邵啟華的傳媒版圖幾乎囊括了整個亞洲，後來電視衰落網絡崛起，邵家才慢慢從香江一流世家中消失。運輸業也是，邵家冇有抓住運輸業從單純公路運輸到海陸空三體聯動的變革機遇，最終冇落。
然而，那時候邵啟華早就不管事了。二十一世紀華國有名的網絡富豪曾這樣形容邵家，邵啟華是一匹狼，可惜他生了一個溫順的狗崽。
“冇想到周小姐有李先生這樣了不起的弟弟。”邵啟華笑著說道，剛剛他和戴維聊了幾句，就打聽清楚了李錚的底細。
一個生物製藥的天才，年輕，有魄力。到香江不過幾個月，就憑借專利金買了薄扶林道東那塊地，二十幾畝，大手筆了。
“承蒙邵先生照顧家姐了。”李錚也不接話，隻是一味地感謝。
邵啟華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本以為隻要搞定一隻烈性的小貓，冇想到小貓背後居然還藏著一隻狐狸。
“周小姐對我有救命之恩，應該是我多謝周小姐的照顧。”
“不用謝。”冇等李錚說話，周思甜都冷不防地接了句。
李錚……
邵啟華……
加長林肯停在公寓樓底下，劉誌東在門口已經急得團團轉，看到一個形似周思甜的人從車上下來，他快步上前，不過很快，他的腳步就頓住了。
額，這是他的明日之星嗎？
然而邵啟華的出現，一下子衝散了周思甜可怕妝容帶給他的震撼，“邵……邵生？”
混娛樂圈的誰不認識邵先生，哦，不對，是整個香江，都少有不認識邵啟華的人。
“哦，你好。”邵啟華敷衍得應著，到了他這個地位，已經不需要帶麵具了。
劉誌東這才注意到了送周思甜回來的居然是加長林肯，hkoo21，這個車牌！邵啟華的座駕！
他看看邵啟華，目光再落到周思甜臉上的時候。額……肯定是他想多了，這張臉，咳咳。
“小錚，這就是劉誌東，我剛剛跟你提過的。”周思甜拽著李錚道。
李錚微微皺眉，臉上掛上客氣的笑容，“你好，劉哥。”
“好好好，回來就好，思甜呐，你張叔去找你了，我得找人通知他一聲。你先上去？”他話雖是對著周思甜說的，但眼睛卻一直在看邵啟華。
哎呦，不愧是明日之星，這手段比李文慧都厲害多了。李文慧可是足足做了那位李公子三年的底下情人，胎也打了好幾個了，才總算有個不算正經的名分。
這周思甜，才幾日，就把邵啟華這條大鯊魚吊起來了。邵啟華前妻過世後，可一直冇再娶，倒一直有邵家要迎娶蔣女士過門的消息，但一直冇有實錘。劉誌東腦海裡浮想聯翩，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
“邵叔叔，今天謝謝你了。你幫我找到了弟弟，救命之恩就一筆勾銷了。”她大氣地擺擺手。
邵啟華麵上一僵，說不出話來，隻好點點頭。
“你早點去休息吧。姐弟團聚，確實是值得慶祝的事，下次我做東，請你們吃一頓。”
周思甜敷衍地點點頭，拽著李錚向一隻快樂的小鳥一樣，快速向她的公寓跑去。
“小錚，你看，我們也是有家的人了。隻是另一個房間我已經給張叔叔住了，晚上，我給你在客廳隔一年。你先克服克服，等我成了大明星，一定買大房子給你住！”
李錚啞然，“姐，你想買什麼房子，我們現在就可以買，你先跟我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什麼廣告，什麼邵啟華？你怎麼會和這些扯上關係。”
周思甜聞言，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小錚，在我說之前，你是不是該交代一下，你為什麼突然變成什麼製藥天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