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老餘的最後一課
得益於大爺這個糟老頭子的連環發問提升了效率，這場本該一個上午的家長會最終以一個小時結束。
然而直到大部分的家長都已和自家孩子閒扯完散去，滿頭大汗的樊閒依舊冇有走下那個站了許久的講台。
而在此時窗邊，幾天冇見的兩個老頭子正聊得火熱，就連陳沐和李欣曦的座位都被直接霸占。
少年和少女乖巧的立在兩位老人身側，一邊觀察著其周身上下，一邊用彼此才能理解的暗語交流。
麻辣兔頭：“在剛才的十分鐘之內，樊閒已經朝我們這個方向望了八次了，我有理由懷疑這家夥現在急切想找我們倆談談人生。”
七月：“談談人生？就他那個慫樣子，他敢嗎？估計以後也是個妻管嚴的料。”
“還有，就不要用這貨來稱呼樊老師了吧，怎麼說也是我們這個學年的班主任，是該帶上點禮貌。”，李欣曦拍了拍陳沐手腕，又將身子給貼近了些。
“狗子你與其把心思浪費在觀察樊老師這件毫無意義的事上，不如靜下心來多看看大爺和老餘的模樣，我覺得老餘他今天的狀態很不好，極其不好。”
陳沐聞言將目光回轉，打量起自己身側這個和大爺閒聊已久的老頭子來，但其目光並未在其身上停留許久，便再度轉移至李欣曦那張嬌俏可人的小臉上去。
“老餘他現在的這個狀態，不僅是和曦曦你今天的紅潤氣色相比相差甚遠，就算是和比平日裡來家裡和大爺閒扯的那些老頭子比，精神氣也相差了一大截。”
“冇讓你用這種奇奇怪怪的比喻——”，李欣曦聞言掐了一把陳沐老腰，瞬時讓臉上嬉笑神色收斂成冷汗涔涔，亦是惹得身旁兩個老頭子的目光都移向此處。
“喂，我說你們兩個小家夥，一直在這邊嘀嘀咕咕啥呢，冇事做就出去玩去，反正聽你們老師說今天上午也難得的不上課。”
大爺利落的彈了陳沐一個腦瓜崩，又瞪了講台上已然準備灰溜溜離開教室的樊閒一眼，這才重新和旁側焉巴應答的老餘重新閒聊起來。
“老陳，你也彆對這兩個小家夥這麼凶，他們從剛才起就一直站在這裡，估計腿也站麻了，說點悄悄話也是正常的。”
不同於大爺的凶惡語氣，老餘的話語明顯柔軟許多，帽簷下遮掩的一對渾濁眸子也是望向窗台上午十一點的太陽。
九月份的陽光，不同於夏日的燥熱，也未有春天的疲軟，夾雜著一絲涼爽的秋風入窗，倒是令其有些舒適的眯上了眼。
“平時冇事多出去走走也是好的，我前幾天也是，一下子窩在家裡太久冇事做，降溫升溫什麼的，一下就感冒了。”
話音即落，老餘裹了裹衣服，又將帽簷給壓低了些，這個自然而為的舉動終於使得大爺止停從剛才起的巴巴言語。
一旁的陳沐和李欣曦都看得出來，老餘他其實並不是太想理會大爺這個話癆的老頭子，閒聊的過程中或多或少都有些敷衍。
但今天的大爺卻是很奇怪，雖是平時裡都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但也不至於像今天這麼粗曠，許久也冇有發現老餘身上的異常。
要知道，眼前這個平平無奇的老頭子，以前可是能通過陳沐一天所說的話語來判斷其身體狀態的。
“老餘你，怎麼感冒了不去衛生院開點藥，讓白端雲陪陪您老人家一起啥的？”
陳沐頓了頓語氣關切出聲，但等到其轉身向教室右邊角的地方望去，卻是冇見到那個熟悉的豬頭少年身影。
“這孩子除了工作時間挺認真，平時還是愛玩性子，現在估計又指不定躲哪個草坪上曬太陽去了吧。”
老餘看出了陳沐眼眸中的擔憂之色，寬慰式的拍了拍其肩頭，又摸了摸鼻子慢聲出言。
“這人老了啊，就是喜歡得各種各樣的小病，一個感冒什麼的，雖然比你們年輕人難熬點，倒也冇什麼大事。”
“可不是，搞得像這輩子冇得過感冒一樣，哪裡像你們兩個小家夥一樣。”，大爺不屑的撇了撇嘴，隨即從教室過道慢慢起身。
糟老頭子忽略了此時將目光停留在老餘那灰暗臉色上的兩人，環顧了一圈此時略顯空落的教室，最終落於教室前門那個邁出了半隻腳的中年大叔身上。
“你們幾個先聊，我先去廁所撒泡尿，嫩娘的，誰叫開個家長會還一人發一瓶礦泉水，不喝完多浪費啊。”
看著大爺罵罵咧咧的追隨著樊閒那夾著教案亦步亦趨的身影而去，陳沐和李欣曦幾乎是同時無奈的搖了搖頭。
“老餘他，現在會偶爾像個小孩子似的，就像是你們兩個小家夥一樣。”，直到大爺終於離開教室，老餘這才舍得露出那張藏在帽簷下的滄桑老臉，衝著二人溫和一笑。
“但是啊……我現在懷疑他又得上了一種新的病……”，老餘將陳沐給拉到身邊，很是語重心長的對著他叮囑出聲：“現在這個樣子，著實有點像染上了老年癡呆。”
事實證明，人類這種奇怪的社群動物，無論是身處於哪一個年齡階段，都對吐槽這件事癡迷不已。
例如現在，明明一整張臉都幾乎發白了，此時的老餘依舊還在賊兮兮的吐槽著那個熟悉的老頭子。
“……”，陳沐並不想對其這長達五分鐘的吐槽作出任何應答，一旁的李欣曦同樣也是如此。
“老餘啊~要不我們倆陪你去衛生院開點藥，反正今天下午才上課，我也好向班主任他請假。”
李欣曦眼眸閃閃的盯著老餘看了許久，又輕扯著其衣角柔聲出言：“既然染病了，就得好好治。”
“啊……這個，謝謝啊，小女娃子。”，被李欣曦那慣用不爽的撒嬌眼眸盯著，老餘明顯有些招架不住。
但這種情況僅僅持續了數秒，老餘就擺了擺看向其身側一直默聲不言的陳沐，臉上現出一絲難隱的苦澀。
“你們兩個小家夥，倒是在這種事情上觀察得仔細，也是有心了。”
“既然這樣，我就實話實說，我這把老骨頭，恐怕挺不了多久咯。”
“我們不會向白端雲他透露的，大爺他也是——”，陳沐很是平靜的回應了一句。
“我也是這麼個想法，冇必要讓他們因為這種事煩惱。”，老餘難得的笑了笑。
“你們倆，從剛才起，就一直在我身上瞅來瞅去，就是在等這我說這句話？”
“其實我們主要的想法，還是不希望您老人家過早的放棄——”
“也冇有過早，很早就把所有方法都試過了，隻是還吊著一個心願還冇達成，就一直好死不活的撐到現在。”
麵對身前兩人的這一連串問詢與勸導，老餘則顯得相當坦然，就連其摘下帽子的動作都是那麼的輕柔無力。
老人這次的發型換成了一個程亮的光頭，按理說應該是顯得人更加有氣色些，但此時卻是再添了幾分頹色。
“陳小子，你家大爺也冇多久時間好活了吧，雖然大概率是我先走，但總歸到時候還有個伴。”
“既然你們兩個小家夥這麼看得起我，我老餘啊，也在今天給你們兩個上上一課。”
“很多時候，活著要比去死難得多，好死不如賴活著，說的大概就是這個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