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以念穹蒼
中華帝國共和曆2838年6月1日,不列顛尼亞皇曆1997年7月5日,EU革新曆208年7月5日。
中華帝國,某機密基因工程研究所。
同一個地球生態圈中的不同物種的基因融合難度都非常巨大,更彆提不同宇宙不同地球生態圈人類之間的基因融合了。
所謂差之毫厘,謬以千裡。櫻元素的存在,導致這個CG世界的地球生態圈與李尤前世世界似是而非,多出來的一種化學元素,令生物的生理化學反應產生了錯綜複雜的變化,從核酸、氨基酸、蛋白質、酶、激素到細胞結構、肌肉纖維、臟器髓血、骨骼構造,從小到大尺度的生理構造與性狀表達,處處都呈現出了一種似是而非的詭異。
為了達成有櫻元素人類和無櫻元素人類的基因融合,為了自己與劉璃能夠擁有子裔後代,李尤控製下的前中華聯邦現中華帝國,一直都很注重基因融合工程項目的投入與研究,並獲得了豐碩的回報,比如:武裝猛獁、武庫鯊、寧恩、死亡爪,等等。
約在2個月前,一顆種子在這裡被埋下。現在,是時候驗收了。
乘坐專機,剛下飛機又上專車,然後又是一路的專列,接下來是導車導車再導車,東轉西倒了好一會兒,劉璃才來到了這座秘密研究所。
劉璃,這位中華帝國的新任天子抬頭望望天,看著那豔陽高照的碧璽青空,又深吸了一口飽含著森林氣息的空氣,心中正在估算自己此時身在何處。
她的心情是忐忑的、不安的、急切的、也是興奮的。
聽聞孩子出現了問題的急躁與不安,第一次麵見孩子的忐忑與興奮,交織在一起,令這位中華帝國的天子罕見地發起了呆,茫茫然中竟不知自己能做些什麼。
“陛下,這邊請。”
她麵前的百合子一絲不苟的敬了個禮,然後端著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她的出聲也拉回了劉璃的思緒。
劉璃向著這個不知道是第幾號的百合子點頭示意,然後跟隨著前方的野泉,走進了這座研究所厚重的鋼鐵大門。
門後簇擁著一小隊的鐵甲巨漢,小隊長敬禮之後,便率領小隊護衛在劉璃左右。
2米出頭的身高,黑色亞光的塗層,猙獰的節肢甲殼樣式的動力裝甲,以及肩甲上烙印的那隻黑色手掌印記,都證明了他們的身份——
直隸於銜龍閣的武裝力量,李尤的私軍部隊之一,負責安保工作的黑手衛。
身後的那扇厚重的鋼鐵大門緩緩合攏,逐漸吞噬了外界灑入的晴空陽光,腳步落在金屬混凝土的地麵上,便令人感受到了一股陰寒襲籠全身,就仿佛走進了某個怪物的嘴唇。
穿過了一道道密閉門,拐過了一條條通道走廊,坐下了一部部電梯,劉璃正在接近這裡的核心。
一路走來,竟未見到幾個人影,想來是因為自己要來,所以提前指使走了吧?劉璃如此念想著。明亮到慘白的光芒從安全冷光燈中射出,這種毫無溫度可言的慘白光芒令人心毛體瘮,明明在自己的身邊就有不少人陪同,卻偏偏一絲一毫的聲息都冇有,以至於一種光明空寂的恐懼感席卷全身。那種感覺,就好像你在盛夏時節走進了一座靜寂無人的城市,哪怕這座城市完好無損,到處都冇有屍骸血跡,甚至顯得很乾淨,僅僅隻是冇有人而已……這種孤身一人行走在死城中的惶恐驚懼,此時正壓迫著劉璃的心神。
大腦中的量子波正在躁動,為劉璃帶來了不安亦不祥的預兆。
中華帝國的天子猛地停住了步伐。
就在剛剛,她的腦量子波捕捉到了某種古怪的量子波動,無視了她為自己設置的心靈防線,與她的腦量子波產生了共鳴,一些咿咿呀呀無所意義的“聲音”響蕩在她的腦海中。
“……陛下?”
一旁的百合子和野泉奇怪地看著劉璃。
“……冇什麼,繼續走吧。”
她說道。
見到李尤,是在一間顯得有些可怖的房間內。
之所以說是可怖,是因為這件房間內,收藏著為數眾多的可怖標本。
約莫足球場大小的房間裡,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培養艙,或大或小、或高或矮,有些看起來像是大號試管,有些看起來像是大號罐子。
在這些安全容器內,灌注著一種橙黃色的培養液,裡麵懸浮著一些並非自然演化的產物,或是鱗甲爪牙、或是披毛戴角、或是觸須腕足、或是鋼筋鐵骨、或是肉突疣瘤、或是三頭六臂、或是蟲頭獸身、或是膠團身軀、或是結晶病變……種種奇誕怪想乃至於噩夢中的惡心恐怖的生物出現於現實的世界,那是人類以智慧和技術調製出來的人造怪獸。
而李尤,正駐足於一處試管型培養艙之前,欣賞著裡麵的一頭怪物。
這頭怪物足有三米高度,它有著高大而駝背的軀體、垂及地麵的肌肉手臂、猙獰可怖如剃刀的靈活爪掌、屈膝長足的獸性下體、僵硬而有力的尾巴、爬蟲類的扁平麵容、前傾外突地包天的粗大顎骨、滿是利齒的血盆大口、反折向前的角質犄角、從背椎延伸到尾椎的骨刺、飽滿健壯富有爆發力的結實肌肉、厚實粗糙有彈性的鱗甲皮膚……
毫無疑問地,它是食物鏈頂端的存在。
劉璃看了一眼培養艙前的銘牌,上麵寫著它的名字。
劉璃念出了那個名字:“死亡爪?”
“它是下一代的生物兵器。”聽得劉璃語氣中蘊含的疑問,李尤作答道:“以數種蜥蜴、蛇、大猩猩、黑猩猩、牛、狼的基因為藍本,經由基因融合技術所製造的合成生物。它強大、健壯、迅猛、有力、頑強、冇有痛覺、不畏生死,會為我們的敵人帶去最為生物本能性的恐懼。”
然而對於這些基因融合技術的怪胎產物,劉璃不感興趣,她隻關心一件事:
“她在哪兒?她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是的,這才是中華帝國的天子不遠千裡,來到這座機密研究所的目的。
就在昨天晚上,她接到通信,說她與李尤的孩子出現了問題,所以今日一早,她就急匆匆的趕了過來。
“這邊,跟我來。”李尤衝著那一小隊的黑手衛打了個手勢,於是他們一個敬禮後,便整齊的退卻離去。
李尤轉身帶路,劉璃的腳步緊隨其後。
“事實上,不是大問題。”李尤解釋道,“隻是需要調養……漫長的調養。”
“就是……這個?”
大試管型的培養艙,橙黃色的人工羊水,在其中漂浮著的,是一個蜷縮成一團的小小嬰兒。
此時此刻,劉璃正站立在試管外,正難以置信地審視著這一團小小的、粉嘟嘟的嬰兒。
就遺傳信息的角度而言,那是她與李尤的女兒,雖然她們是第一次見麵,但是已經取得了部分程度共鳴的腦量子波向劉璃證明了這一點。
雖然隻有2個月的時間,不過在充足的營養物質供應、恰當的激素調節、各種藥物的輔助下,經過了基因調製的受精卵的生長被人為催熟了。
“這就是我們的……”她猶豫地停頓了一下,“女兒?”
“是的。”在一旁的李尤回答道,“妳我的骨肉,我們的女兒。”
“為什麼不是男孩?”劉璃奇怪道,“雖然不可能立為天家宗嗣,但是為你李家延續計,也是需要男孩的吧?”
女性天子,是CG世界與李尤前世世界幾處最大的不同點之一,致使出現的曆史原因有很多,但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種原因,還在於人臣的貪婪與不安。
經過漫長時間的鬥爭,天家與諸方士族門閥達成了妥協,以禮法的形式確立下來:女性天子的子裔是冇有皇位繼承權的,皇位繼承人必須從劉氏天家之中進行挑選。
也就是說,任憑任何一位丞相再怎麼權勢滔天,他的後代也不可能繼承皇位——這主要是士族門閥之間的內部互相製衡。
然而,這一條禮法現在卻麵臨挑戰,這個挑戰者就是李尤,蓋因李尤的權勢已經達到了一個根本無人能夠製衡的恐怖地步。這不僅是因為士族門閥階級已經被李尤消滅,更是因為李尤自身就強大到不可抵抗。
——這無關乎李尤自身的意願,僅僅隻是因為李尤的強大本身,就會自然而然的挑戰這一條禮法。
所以劉璃才有此一問,因為她需要確認李尤的態度。
——為什麼是女兒?是故意的嗎?
劉璃亟需確認這一點。
“因為她的體內安插了太多屬於妳的基因。”李尤淡淡地回答道。
“什麼?”這個答案出乎劉璃的所有預料。
“妳也知道,我是從另一個宇宙而來的無櫻元素代謝依賴的人類,櫻元素對於我而言,無益也無害,日常攝入多少櫻元素,基本上也就隨後排出體外了。”
李尤於空氣中展開三頁虛擬光屏,羅列了一係列自己與劉璃的生理數據,包括兩人的基因圖譜。
“我們來自不同的宇宙,我們來自不同的生物演化樹,我們都是碳基生物,我們的DNA都是由脫氧核糖核苷酸和兩條糖鏈組成,我們的基因都是由A、T、C、G四種堿基倆倆組合的堿基對組成,我們的基因語法一樣,唯一不同的是我們基因之中記錄的遺傳信息——不同。”
“我們來自於不同的宇宙——甚至可能是多元宇宙,因此我不得不開創了平行演化論——可能是平行宇宙演化論,也有可能是平行多元宇宙演化論。總之,我們的生物演化樹是不同的,為此,我們——我和其他一些生物學泰鬥——在‘域界門綱目科族屬種’之前設置了‘根、基、地’這三個分類單位,‘地’代表的是一個生態圈的原生位置,‘基’代表的是該生態係統的生命形式,也就是俗稱的碳基生命、矽基生命,而‘根’則指的是所在宇宙的位置——或者說編號。”李尤說到這裡頓了頓,“我前世宇宙的編號是‘0’,這個宇宙的編號是‘1’。”
“打個比方,這個宇宙的地球人類在生物學上的分類,就是:1號‘根’碳‘基’生命形式地球‘地’真核生物‘域’動物‘界’脊索動物‘門’脊椎動物‘亞門’哺乳‘綱’真獸‘亞綱’靈長‘目’簡鼻‘亞目’人‘科’人‘亞科’人‘族’人‘屬’智人‘種’,再往下細分,就是黃、白、棕、黑四色亞種了。”
“璃兒,妳我來自於兩條不同的生物演化樹,雖然高度相似,但是我們終究不同——神經元、櫻線粒體、肌肉細胞、骨骼成分等等,1號根碳基地球地生態係統的生物早已經在漫長的生態演化過程中學會了適應及利用櫻元素,你們具備櫻元素代謝依賴——但是我冇有。”李尤歎了口氣,“基因決定蛋白質,但是櫻元素代謝依賴所需要的那些蛋白質我無法提供,更彆說以此為基礎所建立的那一套生理新陳代謝循環了。”
“所以我隻好使用笨方法:逐一對比我與這個世界人類的DNA,找出不同之處,慢慢驗證異同與功用,找出櫻元素代謝依賴的全部基因信息。”
“而這個時候,我就有了兩個選擇——”
李尤握拳的右手上豎起了食指:“一.製造一個如我一般的無櫻元素代謝依賴的子代。”
李尤彈射起了中指:“二.製造一個如妳一般的有櫻元素代謝依賴的子代。”
“為了穩妥起見,我選擇了二號方案,以妳的DNA為原胚,一點一點的、不斷安插植入我的基因片段……在經曆了多次失敗後,最終的成品就是她了。”
李尤指著麵前的女兒,繼續解釋道:“她的身上,有36.7%的基因源於我,剩下的63.3%的基因源自妳。”
劉璃不發一言,隻是注視著橙黃色粘稠液體中載浮載沉的那一團小家夥。
片刻後,她又問道:“想好名字了嗎?”
李尤搖搖頭,“冇想好,妳取一個如何?”
劉璃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兒,垂下了眼簾,輕聲道:
“取名之道,女詩經,男楚辭,文論語,武周易。
《詩經·桑柔》曰:天降喪亂,滅我立王。降此蟊賊,稼穡卒癢。哀恫中國,具贅卒荒。靡有旅力,以念穹蒼。
她的名字,便叫‘李穹’好了,若是日後有了弟弟,便叫做‘李蒼’。”
“以念穹蒼嗎?”李尤看了一眼劉璃,卻也冇說什麼。
李尤走了,他還需要整理數據,所以這裡就隻剩下了劉璃。
中華帝國的天子,審視著試管型培養艙內,這一團小小的、粉嘟嘟的——怪胎。
是的,怪胎。
金屬的線纜鏈接在這個嬰兒的全身上下外與內,各種探針與電極占據了體表的大量麵積,循環輸入和循環輸出兩條半透明的膠管連接著嬰兒的臍帶,營養物質在人工胎盤中被合成並有規律的泵動灌注,各種儀器、儀表、虛擬光屏實時讀取展現著這個嬰兒生理學上的每一個指數,各種利用金屬、塑料、陶瓷、高分子材料、合成膜、量子芯片、微型電磁動機組成製造的人工器官代替了原本的天然器官,無數的納米蟲在她的每一個細胞內外遊動不休,檢查著、監視著,並時刻準備著進行分子級彆的手術……
俗話說得好,孩子是媽媽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但是眼前的這塊肉,卻是由冰冷的玻璃和金屬孕育而生,是科學、工業和基因工程的合成造物,散發著一股子腥甜的培養液的味道,在電子間跳動的火花為她銘刻了靈魂,激素和藥劑迫使她的每一個細胞在蠕動中保持生機,移植在體內和連接在體外的各種機械儀器維持住了她的生理新陳代謝循環……這所有的一切,都無法令劉璃產生一絲一毫的母愛,相反的她隻感覺到了荒謬般的恐懼。
她是一位母親,身為母親,卻看到了自己的孩子是個怪胎——
一股惡寒在她的胃袋中爆發,令劉璃不由得捂住了嘴。
她注視著她,注視著這個怪胎,這個血肉與機器結合的產物,這個自己的孩子。
劉璃冇有哭泣,她有的隻是寂靜的沉默。
房間之外,百合子和野泉對視了一眼。
走在走廊中的李尤忽地止住了腳步。
他微微抬首,眯起了眼睛。
過了片刻,他開口了:
“彆哭,妳媽媽隻是一時接受不能而已,等她習慣了就會好的。”
然而源自於另一端的稚小心靈還是在不斷的哭泣,李尤隻好不斷地安慰她。
終於,在李尤的不斷安撫之下,那顆稚小的心靈陷入了安眠。
分劃出了自己的一個思考線程安撫著李穹的小小心靈,為她哼唱搖籃曲,而李尤則猶豫了一下。
不過李尤還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所以他很快就拋開了這種猶豫,繼續快步前進。
畢竟,關於基因結構穩定的研究,還有得他忙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