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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八十二章 波瀾

2026-10-16 作者: 貓疲

洛都皇城大內,前朝崇正殿側畔的飛鸞樓,素來為天子休憩、獨處、密議的禁中秘地,遠離外朝百官耳目,隔絕六宮內苑的喧囂,高牆重戶,廊深窗靜,是整座紫薇城最隱秘的權力一隅。

時值正午時分,高上中天的些許陽光,穿過宮簷綠脊,將整座飛鸞樓籠罩在明亮之中。但樓內卻是朱門緊閉,雙層錦簾、帷幕、珠簾垂落掩密,隔絕內外聲息,窗欞緊鎖,唯有幾縷昏沉宮燈暖光,透過紗帛漫酒內室,照得梁

柱、垂幕半明半暗,顯得氛圍沉肅壓抑。

樓內陳設極簡,除卻禦案,坐塌與若乾博古、賞玩擱架,再無多餘屏扇、掛畫,熏爐彩瓶的擺件,空曠中更顯回升蕩漾,悄然流轉著繞梁之上。

剛脫出困禁的大梁天子,端坐色彩斑駁的珠簾後,一身紫底玄金的常服,褪去了朝會之上表現出來的隱忍孱弱,悲憤激蕩,往日眉宇間常年縈繞的疲憊與倦怠,乃至無心朝政的淡漠、厭棄繁文縟節的蕭疏,更是儘數消散。

作為早年因為先帝驟崩,而在京中幼齡倉促繼位,內受製宗室權臣、外事仰賴南海背景的攝府,常年垂拱而治的天子,曆經長久蟄伏蓄勢,如今已然徹底脫出桎梏,隻剩下一往無前的冷銳與決斷。

他看似漫不經心的斜靠在,指尖輕扣冰涼的烏金紋禦案邊緣,動作緩慢卻有力,每一次輕叩,都像是敲在紛亂朝局的命脈之上。也蕩漾在流水一般,緊接無暇的奏報中。

“啟稟聖上,政事堂諸位的聯署和押印,已經拿到了。”

“稟告聖主,中書門下,擴大戒嚴範圍與力度的牌子,已然發下了。”

“管教大家知曉,北門宿衛的羽林、龍武各軍,具已彈壓完畢,處置了將軍、中郎、郎將,及各指揮使,都將以下三百餘人。”

“......奉聖軍有所異動,芳林門和上通門外,還有人鼓噪作亂,聚眾劫取甲仗庫,文資庫,已被事先安排的兵備擊潰,如今正在封門搜捕,逃散入苑的殘餘...…………”

“聖人明鑒,殿前諸班直、諸仗班,已然整肅完畢,自內殿左右班、散員四班、袛侯左、右班、銀槍班以下,二十六班;自禦龍骨朵子直、神箭直以下十七(直)指揮;皆願為君父死!”

“前朝的左右千牛衛六都指揮,左右監門衛八都指揮;金吾院內的五都尉、流毒將,誓死追隨聖上!”

“北苑的內操諸隊,飛龍諸院兵馬,皇莊彆苑的衛士,依次進入崇玄門、含嘉門內,開始換防;”

“含嘉倉城的庫備使、押官,都領命開關換防,但是運司的典事,禦史察院的監庫禦史,拒絕開倉點驗,已被督運內官,當場拿下處置了。”

“河南府鎮城諸營,洛陽縣的快輯隊,刑部司的四象隊;三司使諸院兵馬,具在地整裝聚齊,隻待上喻詔命。”

“樞密院的教導軍,總綱參事府的檢憲司,具在營中一切如常,也未招還將校;京師武備大學的士官隊,少兵營;已然開始分發武裝和加固防地了。”

“五位正副樞相,儘數奉召覲見大內,輪值的三位知樞密院事,兩位僉事,也到了三位,唯餘一位參知事留守西府,另一位魏僉事,尚在隴南,山西軍前宣慰。”

“稟告至尊,近年新募的五坊小兒兩千多員,並同伏牛山,魯山,嵖岈山諸秘營的小子,已散入四郊的城下坊區、市鎮,橋關津渡之間,就近監探都幾關防各部...

其中重點監察的大桐泊,神機軍大營,金穀城墟的禦營新軍,都未嘗有所異動,更兼節慶賞賜剛過,上命特許告假出營的將不少,短時之內,不會輕易歸還,更何況,還另有布置,管教他營中,接不到消息,也送不出

來...”

“大家,水軍監,海兵署,已使人看住了,管教一分一毫的紙墨,都不會對外放出,衛尉寺的武庫署,各兵處,都已換上了可靠之人,軍器南北監的現有積藏,隻等敕命的調用。”

“鄭州、汝州、汴州的的漕營,都已然動作起來了,但是沿途的護路軍,團結營,巡院、巡檢諸司,仍未得到回應。”

“聖上……………聖上………………,城外有消息了,天武軍,已達洢水南曲,隻是,不知為何,停滯不前了。”

“廣勝軍......廣勝軍,已至澠池,但卻不知何故,偏離了方向,前鋒出現在了澗西,與硤石堡的鎮防兵,發生了衝突和糾纏......”

“西線來的龍猛軍,在磁間被當地的大河水軍,阻攔住了,正在設法突破......”

“歸明軍、安慶直和神騎軍,在昨夜的行進中途,相繼遭到了不明人馬的突襲;探馬儘冇,前鋒潰亂,正在就地重整,並索敵當中......”

“寧朔軍和步鬥軍,在夜間行進時,意外發生了衝突,亂戰至天明方才發覺不對;如今已然各自退出數十裡外......短時之內,無法奉詔了。”

“山(南)西(道)的三部落藩騎,還有河東的擒軍,皆已抵達了都亟道內,但是受阻於孟津的水關;正在與當地的守捉使交涉......”

“聖上,宣徽南院的人,已正式接掌,安國主名下職分和權宜......宣徽北院的使臣,正在召集在京的諸侯臣藩代表......稍後,各鎮進奏院的代官,使者,亦會一齊前來進謁,問安於內...”

“這麼說,雍寧那頭,尚且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嗎?”聽到這裡,珠簾後的身影,突然就開聲道:頓時就讓流暢無比的彙報現場,出現了片刻的卡頓。隨機變成一片謝罪聲:“微臣惶恐”“卑臣無能”…………

“…………”簾幕後的天子,輕輕哼了一聲,喜怒不見聲色的平靜道:“爾等......是該惶恐了,好容易有這麼個上好的由頭,讓武德司和京兆府全力以赴,可是,才折騰了大半個城南,真正的關要才解決了幾處,反倒被一個不知來

曆的,先攪亂了北城的局麵。”

“區區一個飛龍副使,冇了也就罷了,怎麼會讓一個關鍵的外姓宗王,也在自家守護嚴密的府邸中,被人肆意屠戮,突進往來?鬨得生死不明!那些圍捕和搜拿的官家人馬,竟然還有臉麵,拿具無法分辨的屍骸,當做交差?

真當寡人是愚昧不明麼?”

“如今寡人的大事在即,卻有這麼一個意態不明,神出鬼冇的人等,潛隱在城中不知何謂,這又教朕能如何安心片刻,令滿朝文武,如何儘心事君?”

“奴婢愚鈍,還請主上教訓。”這時,終於有人心領神會的回過味來,卻是位隨侍多年的老內侍,當即拜求道:就見簾後的天子微微抬手,“籍此滿朝臣公,濟濟一堂之際,還不快大發人馬,勾索全城,抓住每一絲,每一毫的

可疑形跡......”

下一刻,這位在大內天家身邊,浸淫多年的老內,已然迅速明了言下之意。這是籍以搜拿不明狂徒的名頭,更進一步牽製,調動各都之中,乃至變相的調換和滲透、掌控,那些立場模糊、態度曖昧的官署人馬的莫大契機?

或者說,還可以借此更進一步的放開手腳,在深入搜查那些,王公貴胄,朝臣京官,諸侯方鎮的府邸時,權且行一些剪除異己,排除妨礙,消弭隱憂的勾當?就算冇有足夠的實證,難道還不能,在搜檢過程中,給牽扯進來

麼?

也不需要太過實錘的鐵證,隻要一些似是而非的痕跡,嫌疑和猜想,揣測就好;除了那幾位強藩大侯,或是古老將門,或是根基深厚的宰相世係;在巨大的乾係於是非麵前,又有多少人能獨善其身,或是堅韌不拔,強硬到底

呢?

就在臣下努力揣摩上意,努力的發散思維、浮想聯翩的同時,天子突然轉而它道:“對了,靈都苑那頭,不是還有那......老貨的宮衛和藩國兵麼?先前,派人前去處置的如何了,可有及時回應?”隨著話音落下,在場眾人的眼

角餘光,再度彙聚到靠近最門邊,一名消瘦年輕的侍禦/學士身上;

“秉.......秉聖上,尚未有所回信。”隻見他臉色微妙,而略帶顫聲的應答道:“蓋因,雍寧殿下蒙難,好些本該聯絡的渠道,都斷了消息,需得當下一一梳理;連帶樞機五房,武德司,或是秘營子弟;安插在府上的內線,都未

能有所響應了。”隱約感到簾幕後散發出的,某種壓抑和不妙氣息,他又急忙道:

“卑臣.......卑臣,即刻帶人前去確認,定然不負君上所......”他的話音未落,外間的朱門再度敞開一線,又變成穿過重重垂幕、帷帳的細碎響動;最終出現在內室的,是一名長相上,與大梁天子有幾分近似,卻又顯得幾分異域

血統的年輕宗室;隻見氣喘籲籲的拜倒在地,低聲叫喊道:“天家,攝府有消息了。”

“哦?”在場眾人再度微微騷動起來。要知道,自從南方廣府留司的郡王謀叛,幕府大攝病重不起前,就下令清洗和更換了一批,來自南海公室的老人和故舊。以在北地功勳卓著的神機軍,以及關中大潰敗後,選拔健兒另行組

建的禦營新軍;與幕府親衛的禦庭番騎,四海衛;共同封鎖了幕府大攝居養的,神都苑西上陽宮區域。

而幕府大攝的幾位子嗣,都正當少壯之年,此刻都各懷心思,爭相侍奉與病榻前,暫時無暇他顧,這才隱隱給了外間,些許的可乘之機。因此片刻之後,走出飛鸞樓的大梁天子,就斷然下令道:“傳旨下去,朕要親率群臣,

為軍國大計和國朝前程,探問於大攝當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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