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七十四章 外引
徹夜的殺伐、突襲與分批北撤,徹底耗儘了靈都彆苑最後一絲喧囂動靜。先前值守的苑中衛士、國兵和供奉,陸續分批隨隊撤離,連帶戰後殘局、殘留痕跡一並清斂。大一座方才還血染階庭、殺聲震天的靈都苑,再度墜入死
寂沉沉的空寂,燈影零落、廊榭空空,晚風掃過殘階斷欄,隻餘下一片風雨過後的蕭瑟清冷。
就在苑中徹底歸於沉寂,四下無人值守,仿佛一夜人去樓空之際,夜色儘頭的長街儘頭,終於傳來整齊沉緩的踏步之聲。第三批負責聞訊未來,公開打著旗號支援和協防(接管)的朝廷軍隊,姍姍來遲,踏破長夜寂靜,緩緩
壓至靈都苑門前。
這一部人馬並非倉促馳援的輕騎,而是建製完整、甲械齊備,專為馳援而來的都亟道駐衛軍。全員披掛森冷鐵甲,胸腹圓護鋥亮凝霜,肩甲嚴整,腰懸佩刀,手持長戈大盾,陣列層層鋪開,橫豎筆直,步履落地輕重如一,
上千人踏地宛若一聲,甲葉鏗鏘連綿成片,肅殺軍威順著夜風濕卷開來,壓得周遭草木俱靜。
夜色深沉無光,唯有遊曳哨騎舉持的統一製式火把和風燈,簇簇燃著沉靜焰光,火光搖曳吞吐,將一張張冷峻緊繃的兵卒麵容映得明暗交錯;無人喧嘩、無人私語,無人鬆懈,全隊自始至終嚴守軍紀,沉默推進。相較於先前
拚死纏鬥,倉促撤離的各方人手,他們步伐穩緩、陣型嚴密、底氣厚重,帶著正規軍駐防接管的森嚴秩序感,卻唯獨姍姍來遲了。
先行抵達的隊將,策馬立於敞開的門前,勒駐馬,抬手沉壓,整支千人隊伍瞬間止步停聲,鴉雀無聲。他抬眼望向洞開半掩的苑門、空蕩無人的庭階,望著苑內明明燈火未熄,卻死寂無人的詭異景象,不由得臉色凝重,
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驚疑與審慎。
隨後,傳令兵低低揚起短促口令,聲息壓得十分低抑,卻精準傳遍全隊。前列士卒持盾先行,穩步踏入靈都苑闕,分左右兩翼沿回廊,殿宇、亭台次第清場;後續據弩持弓的兵士緊隨入內,迅速接管苑門隘口、水陸要道,閣
樓製高點,層層布防、定點駐守;隊尾一部人馬,則是分出左右兩翼,快速奔馳過苑外長街,封鎖整條坊巷通路,隔絕閒人、杜絕窺探。
但這場明明是聲勢浩蕩的製式軍伍接管,卻處處透著滯後與被動。他們趕來時,苑中就隻剩下一些,無處可去,維持日常的奴仆之屬;最關鍵和主要的目標,早已先行一步乘夜脫身轉移;整座靈都苑徒留一片空蕩蕩的場所建
築。後續不斷湧入冰冷的甲胄、整齊的陣列、森嚴的戒備和搜索,儘數被這種沉寂所吞噬。
但隨即,一叢叢的火光,很快在被放棄的靈都苑內燃起,又迅速擴散成了夜幕中;遠近可見的明亮大火。已經在左右側進的簇擁下,飛馳到了北邙山腳下,並且開始下馬向上攀登的靈素等人;也不由心有所覺一般的,紛紛轉
頭回望過去;卻也能看到月色隱入雲層後,漆黑的地平線上,那一抹隱約的明晃火點。
那也是寄托了她,幾乎整個童年和成長回憶的地方;卻就這麼被不明之人付之一炬了。與此同時,山腳下還有另外一支隊伍,在清理了相應的痕跡之後;就繼續沿著大路,向著北麵大河之上,著名的險關和要衝;河陽橋三城
之一的南城關而去。在哪裡倘若運氣好的話,可以獲得通行的機會;就此進入河北道的境內。
也可以將可能存在的追兵,或是居心叵測的關注著,暫且引到其他地方去。這也是她在權衡了,側近的臣下和部屬們,提供的多種方案和建言之後;最終選擇的折中結果。因為,她並不想太過遠離都亟道的範圍;卻又不能成
為,那位賦予重大指望的人,扯後腿的負擔和麻煩;所以她選擇了進入北邙山;暫且隱藏起來。
在這裡既有眾多縱橫交錯的山地溝壑,以及遍布其中十三朝以降的曆代帝王將相陵墓;也有本朝的宗室外戚,達官顯貴,所營造的諸多彆墅、館苑;乃至供養和讚助的寺觀場所,以供四季彆居和躲清靜的修行之需。當然了,
更關鍵的是,站在其中的山頭上,可以俯瞰到河洛平野上的大致地形;乃至是遠處的洛都所在。
若有外部威脅來犯,或是針對性的進行搜索;也能依仗地形提前察覺,乃至依仗少而精的護衛力量,有效的隱藏、躲避,乃至設法與之周旋。當然了,更關鍵的是在這裡居高遠眺,可以及時看見事後某種;代表最終成果和結
局的信號。然而,當她順著黑暗中的道路,艱難抵達了半山,源自武則天時代的避暑行宮舊址。
靈素卻在安置下來的第一時間,私下喚來了同行的瑁姬,也是看起來,比她還小一兩歲的女孩兒;“雖不知曉,你是如何打動先生,讓他專程將你帶回來的。但在此時此刻,你要如何證明,乃是受命阿主之人;這些年有親自
見證,或又經曆了那些事兒,都一五一十說來。不若的話,便就隻能請你,永遠留在此處了。”
與此同時,山下通往河陽橋三關的大路上;帶著少許敢死之士,正在檢查和善後,一路留下痕跡的江畋,也突然停下了腳步。因為,在他臨時多重加成過的視野中,看到了數道明顯脫離行進的大隊人員,拐彎前往路邊的障道
大樹背後;又迅速繞了一圈折轉回來的行進痕跡。緊接著,在這些繞行過的樹木上發現了端倪。
那是毫不起眼的樹乾主體,被用力刻畫過剝開,卻依舊保持著,一部分連接的樹皮;粗粗看不出什麼差異,但是時間一長,隨著受損的汁液流出;在空氣中氧化凝結,就會很快形成十分顯眼的紋理,甚至是指向性的圖案。顯
然,在清理了數波的靈都苑內,依舊還有殘留的眼線和內應,繼續在逃亡的大隊中發揮作用。
但好消息是,在靈素等少許人,便裝脫離大隊之後,暫時還未引起這些內鬼,短時間內的關注和懷疑;所有的指向和趨勢;都還是繼續維持在大路邊緣。緊接著,帶人策馬狂奔而來的崔指揮,對著江畋恭敬有加的稟報
道:“卑屬已然確認,前隊已然儘數抵達,河陽橋的南關城下;就等著天明時分,可以開閘過關了。”
“既然如此,此刻距離天明,尚還有一些時間,就讓我等再做一些事情,增加些許的熱鬨才好。”江畋沉聲開口道:“總不能叫人,就這麼平白燒了靈都苑不是;你姑且挑上十幾個,膽大心細的跟我來,一切不得強製,聽由自
願好了。”崔指揮毫不猶豫的應聲道:“某家尊奉小君命,自當竭力追隨,先生的最後一刻行事。”
半響之後,猶自大片火通明,燃燒不絕的靈都苑外,突然就響起了成片奔馳的馬蹄聲;也驚動了火場外圍的街市上,正在警戒和遊曳的駐泊衛軍。隻見隨著短促的銅號聲吹過,在火光照耀不到的黑暗中,突然躥出的成群的
甲兵,還有小隊的騎卒;向著馬蹄聲響的來處,配合嫻熟、緊鑼密鼓的迎擊上去,卻出人意料的撲了空。
哪怕跑得最快的騎卒;隻能看見成片的揚塵中,正在突然折轉飛竄遠去的背影,不由擔心這是聲東擊西的誘敵之計;頓時就停下了步隊的腳步,任由分作數個小隊的騎卒,一口氣追出一段距離後;才重新折轉回來;但下一
刻,在熊熊燃燒的靈都苑內,卻突然爆發出成片淒厲的慘叫和驚呼聲,以及大片建築轟然崩塌的動靜。
那些籠罩在火光之中的宮苑建築,突然間無端四分五裂,解體,飛濺開來;帶著滾燙烈焰、漫天火花和的沉重橫梁構件,像是長了眼睛一般的;接連轟砸在周邊,試圖控製局麵的士兵中;持續翻滾著碾壓,掀翻和撞倒,那些
躲閃不及的人體,將弓弩刀兵、甲胄和防盾,連同內在的肉身一起,壓扁、砸爛、燒灼著慘叫、呼救連天。
就像是在愈演愈烈的火場中,突然孕育出一隻火焰構成的巨碩凶獸一般;以令人猝不及防,無可逃避的爆裂之勢;自內而外的瞬間砸爛、衝垮了,這隻打著駐泊衛軍旗號,卻做殺人放火勾當的人馬,布下的周密防線;令其死
傷累累的陷入到,短促的驚駭和慌亂中去。而這時,遠處的黑暗朦朦中;卻再度響徹起大片的奔踏蹄聲。
卻是那夥連夜騷擾的遊騎,不知何時去而複還;並乘亂衝到了近前,自街市的外圍飛掠而過的同時,亦是手中的騎弩、短弓齊發;迎麵射倒了守在前庭,牌樓下的幾名哨位,又踹踏、撞飛了一千,迎麵趕來的步卒;繞過了靈
都苑的外牆,再度在黎明在即的黑暗中,揚塵遠去。而這時,還未完全潰散的這部人馬,卻突然有人嘶聲大喊;
就在這一夥遊騎突然的方向,再度有大隊緊趕慢趕的人馬,自遠處明火持仗的激烈追逐而來;卻迎頭撞上了,火焰中宛如驚弓之鳥的這部駐泊衛軍;就在彼此迎麵而來,打上照麵的那一刻,冇有解釋,冇招呼,更冇有多餘的
思考和臨陣應變的閒餘;怒吼、咆哮的廝殺聲,瞬間就隨著進濺開來的血色;響徹在靈都苑外圍的街市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