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七十一章 促現
洛都城外十裡,城河支流蜿蜒屈曲,荒堤衰草連綿鋪展,遠離城中坊市燈火與禁軍巡道,是尋常人跡罕至的僻靜死角。沉沉星夜垂落,墨色天幕綴滿疏冷星子,無光無月,薄夜霧順著河道漫卷,籠住兩岸枯蘆與淺灘,將周遭
景致暈得朦朧沉寂,恰好藏住了一眾潛伏待命的人影。
一支堪稱精銳的接應小隊,早已在此蟄伏多時,人人身著輕便的軟甲與灰撲撲的罩袍,所有衣料緊貼身形,無半點多餘飄擺,腰間緊革帶,懸縛兵刃、手弩弩與傳信的發火筒,柔韌的鎖子內襯,被刻意打磨粗糙,隻為減少
反光、便於隱匿。
全員半伏於河堤荒草之下,借著蘆叢陰影與地勢低窪藏身,身形貼地,氣息徹底斂入夜風呼呼,與河渠支流的流淌嘩嘩聲之間;長時間無一人妄動,無一人出聲,連呼吸都壓得十分低緩;從官道大路上望卻,儼然與夜色、河
灘和荒草,恬靜的融為一體。
而這支小隊的散布與排列,也隱隱飽含章法,絕非散兵遊勇可比。前後各有一雙斥候,分踞河道上下遊高處,攀樹立牆據高半跪眺望,背靠著背在月色稀朗的暗夜中,死死盯住遠處洛都方向的牆頭動靜,兼顧陸路與水路視
野,嚴防可能驟然出現的威脅;
中陣十數人呈現魚鱗陣分列,四角外圍的成員,手握機弩,輪番弓弦搭張、蓄勢待發;內圈則是盤坐在地,拄著兵器微微的閉目假寐,或是時不時的檢查兵械;或是小口的抿水;還有兩人安撫坐騎,看守著草中一條隱藏起來
的舟船,把控撤退的水路。
為首的正是,自廣府一路追隨而來的鄭校尉;之間粗眉大眼,麵廊硬朗的他,橫膝盤座在一團草上,手指摩挲著粗長刀兵刀柄,脊背繃得筆直,眼神沉冷警然。他並未頻頻張望,隻靜聽夜風、辨察風聲,每一寸心神都懸在遠
處洛都夜色深處,等候隨時可能出現的目標。
在年輾轉在廣大的南海外域,麵對形形色色的各種敵手,屢屢趟過屍山血海與戰陣殺機,徘徊於生死之間的閱曆;讓他深諳潛伏、突襲與刺探之道;哪怕是在這號稱天下首善的都亟側近。往往越是靜謐無聲,越暗藏風波,此
刻的死寂,或許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蟄伏。
河畔夜風微涼,卷著水汽與秋霜,拂過眾人緊繃的肩背,荒草簌簌輕響,是整片曠野唯一的動靜。河水靜靜流淌,水波拍擊淺灘,細碎濤聲掩蓋了眾人細微的身形動靜;偶然間厚重的雲破月出,光華與星子碎落水麵,點點微
光搖曳不定,襯得這片隱秘河灘愈發幽邃。
但不管過去了多久,整支小隊已然靜如蟄伏暗影,動則可瞬起殺伐,全員屏息凝神、嚴陣以待,不求喧嘩顯露,隻求一瞬接應,進退無礙。他們守在洛都之外的寂靜河渠畔,以暗夜為偽裝,以草木為掩護,靜靜等候城中紛亂
驚擾落幕,接應和掩護預期中人的那一刻。
隻是,遠處城牆,門闕和角樓上,遊曳的燈火換了一茬又一茶,清冷的凝露在他們的衣袍,外露的內甲上,浸濕了又乾,乾了又被浸濕;隨著夜晚郊野的溫度降低,呼吸逐漸變成了,隱約可見的氣霧;但還未離開口鼻多遠,
就被夜風迅速的攪散,卻依舊是萬籟俱寂。
突然間,夜風變得急促起來,冰涼中甚至帶著幾分刺骨,甚至卷起了一陣小範圍的風塵;吹動著草木間具是激烈搖擺、亂舞的光影,更將遠處直馳大路上的塵埃和沙礫,落葉和枯枝、敗草碎屑;給紛紛揚揚吹穿過,障道的林
蔭、低矮的灌叢、蕭疏的田埂和縱橫的阡陌;飄灑在細碎波光的河岸、草間。
但下一刻的鄭校尉,卻是忽然汗毛戰栗,身背僵直;就像是多年浸淫在戰陣,生死廝殺的掙紮中;所養成的某種警覺和敏感,被瞬間觸動了一般。毫不猶豫的旋起拄地的斬鐵大刀,就如呼嘯的鐵色光輪般,傾儘全力以玉石俱
焚之勢,揮斬向側後視野不及的盲角;也是令他芒刺在背的莫大危機所在!
但下一刻,他的全力斬擊,足以將迎麵而來的齊裝一騎,連人帶馬斜劈開成兩片的斬鐵大刀;卻像是深陷在了某種,堅韌無匹的幕牆之中;瞬間被凝固和定住,再也不得寸進。與此同時,其他身邊的部下,也應激反應般的,
在響徹一時的衣甲摩擦,與刀兵蹭刮、絞牙上弦的發麻低鳴聲中,作勢合擊。
“住手!”“停下!”但也是鄭校尉,緊接無暇的低聲急喊出來;因為,他厚重沉的斬鐵大刀尖端,就這麼被突然出現在防備內圈之人,用伸出的一根手指,給輕描淡寫一般的死死頂住;就像是摁住了一隻,區區的撲火飛蛾一
般輕鬆隨意。而對方甚至還有閒餘,對著那些急轉圍攻向內的士卒輕揮手。
那些隱隱收勢不住的部下,就像是突然撞上了一麵,無形反推的空牆。連人帶著兵器一起,驟然偏轉開了;又像是被抽轉起來的陀螺般,接二連三的疊撞、糾纏在一起;相應嫻熟而靜謐的合擊和攻勢,自然而然就瓦解不成陣
勢了。而鄭校尉的叫喊聲,這才姍姍來遲的喝止住,從外圍急促轉回的暗哨。
“先生………………安好。”緊接著,丟開武器的他,恭恭敬敬的對著,毫無征兆就出現在自己麵前的少年人,以放開一切警戒與防備的坦然姿態,上前趨身行禮道:“卑下等人,尊奉小君之命在此,早已等候多時了,餘下行事,但
請訓示。”畢竟,他可是在滕王閣之夜,親眼見證並參與善後,慘不忍睹的現場。
無論是武德司的精銳乾員,還是被指派和誤導的監院兵,或又是四海衛名下,掌握輕重火器的挺擊隊,甚至是身為欽使的靜敏侯私屬衛隊、隸屬大江分巡禦史的漕軍,駐留江西的勇毅營。都在這位無差彆的殺戮之下,脆如紙
糊一般被屠戮的四散奔逃;甚至慌不擇路的爭相跳水,驚恐溺溺在大江之中。
因此,雖然冇能親自趕上,並見到這場殺戮的開端和大部分過程;但不妨礙這些都府親兵,在後來的日子裡,無比的儘忠職守;更彆說牽扯其中的都監蘇良等人,恨不得把對方指定守護慧明君;高高的捧在神龕之中,生怕有
分毫磕著碰著;不知何時就引的對方不悅,再度掀起血海滔天的驚怖殺戮。
雖然,在進京之後,相對安逸和平靜的日常,讓他們暫且遠離了,這位相關的種種傳聞和是非;但是,當江畋再度站在他麵前那一刻;刻骨銘心的慘烈回憶與反響,就讓鄭校尉也不由恍然隔世,卻又誠惶誠恐起來。喝止了部
下的妄動,又下令安排撤退後,他也終於注意到,對方身邊還放著一個大袋。
袋中有活物在微微蠕動著,還有點點血色正在開;但是鄭校尉卻視而不見,再度卑聲請示道:“坐騎和船隻都已備好了,且不知,先生想走哪一路?後頭自有相應的接應。”江畋微微擺手道:“那就先上船,你再派人在岸上
跟著,提供外圍的警戒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