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六十六章
“王上,雍君,您還是給個準數吧,枉自相交了這麼多年的,”一名渾身穿戴顯得貴氣十足,卻滿臉頹廢色的年輕賓客,略帶醉意的抱怨道:“宴飲再好,也隨時可以再開一場,可當下的局麵,卻讓人等不得了。都中的情形都
亂成這副模樣了;多少人寢食不安,您身為國族和宗室,就冇什麼說道麼?”
“要餘說些什麼?”作為此處彆業主人的雍寧王,卻是不動聲色,或是滴水不漏的微微愁眉道:“餘不過是被人,推在台麵上的富貴閒人,真正的憑仗和指望,自然另有其人了;隻是,這位奉招進宮之後,就再冇有了聲息;小
顧郎君,你倒說得輕鬆,又教餘何以自作主張呢?茲事體大越要審慎啊!”
“王上,你這話就說的有些,未免悖心過譽了。”然而,另一名賓客卻有些不耐,滿臉酒氣熏然的抓住話尾道:“誰不曉得,大安國主之下,就屬您最為體麵了;倘若身係內外朝的您,都要因此坐視不動,哪還有誰人敢於輕舉
妄動呼?可是,當下的局麵,豈又是輕飄飄一個求穩,就能讓人安穩的了麼。”
“從都亟道的龍門山下,到澠池關,都日日夜夜有人爭鬥不休,光天化日之下,當道殺的血流成河;就連朝臣、命官和將吏,都不得幸免;這還是天子腳下,朝廷中樞所在的首善之地麼?就因為一句情況不明?我聽說,東南
采訪使已經進京了,卻在龍門山的官軍關卡附近,遭人圍殺僥幸得脫。”
“這位盧使院、盧老倌可是一個性情剛強,百折不撓之輩;於國計諸事素來分毫必較,就算在政事堂諸公當麵,也不講體麵和餘地的所在。先前查辦了藩務和土貢的虧空後,好容易才將他打發出去;既然他已突然回到三司使
院,怕不是要掀起天塌地陷的乾係,難道網上,就一點兒風聲都冇?”
“你這就為難我了,”雍寧王卻是不為所動的,輕輕搖動杯中酒液:“大內有武德司、五坊小兒,朝廷也有南衙諸軍,河南府、東都留司的差遣人馬,幕府更有禦庭兵和四海衛,還有禦史台、大理寺、刑部,都有的是專職緝捕
的人手;更彆說藩務院、宗藩院的護兵,還有那些諸侯外藩的護衛,可以調遣;怎麼就專專指望上了,餘這清貴閒人呢?”
玉杯中隱約殘存酒液,折射出搖曳的燈火,就像是牽動著堂中眾人,紛雜莫測的心情一般;當即又有人故作沉重的開口到:“既然,雍君都已放棄了,那吾輩怕是真冇得指望了:世人殊不知,您說的這些有司,大都與府上乾
係匪淺,淵源親厚之人;連雍君都把不定的消息,偌大都還有何處覓?”
“不過,餘家在三司使院,曾有些許舊人,倒還有一些不知真假的聽聞,管一切拋磚引玉,且叫雍君品鑒可否?說是那位盧使院及其從行,是遭到了成建製的軍伍,還有擅長合擊之術的江湖亡命圍殺;為此,從江都一路護送
前來的一團兵馬,連同追隨多年的扈從,都折損殆儘,隻餘十數傷殘者。”
“因此,當這位回都之後,就請動了計相的最高權宜,發都運司的漕營和運兵;火速趕往現場,搜撿屍體和轉移其他證據,連帶周圍設卡的當值將校,都給拿下了,關在回洛倉內,嚴加訊問......雖然,那些截殺的賊人,口口
聲聲自稱偽唐死士,但其屍身、器械和物件,還是不免留下了些許端倪。”
“公孫首座,什麼端倪?”出身宰相世係之一的貴公子小顧,不由自主的捧垠道,就見公孫首座:“說是有人認出來乃,乃是伏牛山、熊耳山中的山棚餘孽,還有有司通緝多年的亡命大盜......可是,誰能告訴我,為什麼早已被
剿滅多年的山棚、能闖入都亟腹地,還用上西邊偽唐的器械、物件?”
“你說的這些線索和嫌疑,已不是當下的三司使院,最要緊的乾係了;“但是,又有一名年長美髯的賓客,緩緩的開口道:“據某所知,盧使院這會已分彆上書,大內,幕府和政事堂了;其中政事堂那頭,有人重金透出了消
息,說盧使院這次並非,正常的回任履職;而是帶著重大機要,輾轉奔回的!”
“如若知情人等的私下猜測無差,在盧使院巡查和暗訪的東南兩淮之地,不但有巨大的虧空和隱瞞的錢財流失,卻通過多方共同造假的賬麵手段,藏在曆年的積欠中;還有地方局麵不穩的隱患......說是東南沿海的財賦重地,
普遍存在田賦雜稅,徭役和代錢加征過度,而百姓聚眾結社抗稅成風尚!”
“其中,更提及了名為大雲教的外道淫祀,以善信賑濟為名,兼容三教九流之輩;信者遍及地方官吏士民;已取代和占據了好些個鄉野祠廟,乃至是正信的寺觀之所;但是當地的功德使和威儀官,卻一無呈報之意......隻怕局
麵糜爛之勢觸目驚心,遠超朝堂諸公預期了,這可是東南財賦的腹心啊!”
“......無論如何,兩淮尚在千裡之外,但是都中之亂,卻與諸位的切身厲害息息想乾。”最後一位濃眉闊臉賓客穩穩頓杯道:,哪怕喝了多少名貴酒水,也未曾在臉上顯露出來;反而依舊眼神清明淩厲,舉手投足自有軍伍氣
息。“王上既不能給個準信,那吾等隻能另尋他法,求個打開困局的路子!”
“唔......”雍寧王略顯意外的看向對方,就像是重新認識了這位,身為金吾院中郎、內仗左使的資深宿將;半是無奈又半是懇切的說道:“獨孤中郎何急否,當下的武德司這口惡豺,不是已被朝堂放出來,肅清街麵了?在這
個節骨眼上,南北郡都不宜大動,待其肆虐夠了,方好再收勢局麵......”
這時,外間第進來的消息,也終於通過層層的輾轉,通過一輪時鮮魚酢呈上的時機,通過碗盞下的壓條便箋,呈現在了雍寧王的麵前。但他的表情幾乎毫無變化,依舊慢條斯理的品味著,新切魚酢的鮮美與回甘,又與作了一
首應景的《風味賦》,在列位賓客的唱和聲中,勸飲了幾杯直到漸染微醺。
外間私宴絲竹低斂,酒筵正至半酣,廊下燈火溫奢沉謐,一派權門雅聚的平和光景。雍寧王神色從容,借著酒意微醺的由頭,緩身離席,托辭更衣,獨自步離宴榭。他身為宗室重藩,城府深沉,素來謹慎,此番深夜入局密
會,始終留著三分警醒,故而移步內室之時,步履輕緩無聲,衣袂斂風,不帶半分仆從跟隨。
後院內室本是專屬他,休憩靜思的私密之地,尋常仆婢無人敢擅入,更是他暗藏貼身底牌的隱秘居所。可今夜推門而入的刹那,一室溫潤燈火驟然凝滯,所有平和假象轟然碎裂。暖燈垂照的素色軟榻之側,竟悄然立著一名陌
生來客。
對方一身灰黑簡衫,身形挺,周身無華飾、無銳氣,靜立如虛影;明明坦蕩立於室中,卻隱儘所有氣息,不泄半分波瀾,若非親眼所見,根本無從察覺此地多了一名不速之客。其人未闖未動,靜靜佇立,姿態鬆弛淡然,卻
自帶一股俯瞰全局、掌控一切的絕對壓迫感,將整間內室的氣場牢牢鎖死。
而真正讓雍寧王眼底微沉、心神驟凜的,是依附對方身側的那人。那是他精心豢養、深藏暗處,從不輕易示人,隻在關鍵時刻以備萬一的秘密底牌——小女瑁姬。往日裡,這名小女子溫順剔透、機敏聽話,打小輸了唯他馬
首是瞻,眉眼間隻容得下唯一主人,是他最穩妥、最隱秘的暗手與私寵。
可此刻,她全然換了一副姿態,輕輕垂首貼附在陌生來客身側,肩頭微靠,身姿柔順無骨,往日獨屬於雍寧王的恭順與親昵,儘數轉嫁他人一般。瑁眉眼低垂,長睫斂儘所有神色,不怯不懼,亦無半分對舊主的回望疏離,
隻剩全然的依附與臣服。十指輕攏於身前,姿態低眉順眼,溫婉恭謹,儼然貿然闖入的對方,才是真正主人一般。
一室靜默,燈火幽幽。雍寧王立在門內,腳步頓停,眼底閒適笑意徹底斂去,深沉的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驚怒與忌憚。他萬萬不曾料到,自己雪藏已久,視為絕對底牌,不知何故意早已悄然易主。而外人無聲潛入他的私密內
室,毫無反抗和動靜,便收服他隱秘的暗手,這般莫測的手段和城府,遠比直接刀兵臨頸,更讓人脊背生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