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六十四章 暗襲
夜色浸透洛都,滿城暗流洶洶、暗殺頻發,衝突不絕,而在洛都城外的廣大郊野中,同樣也是不得安寧片刻。寬廣的城下坊內,點點騰然的一團團大小火光,搖曳閃爍之間照出了更多,奔走追逐的人影綽約。但在城北的靈都
苑周邊,卻仿若陷入了一個無光的黑洞。
直到夜半更深,苑外街巷死寂,被一陣宛如夜雨輕風的沙沙聲撕開。數十道黑衣皮裝人影,如同遊魚一般的輕巧翻越外圍高牆,身姿矯捷、落地無聲,人人遮頭覆麵,手握各色兵刃,腰間懸著備用的短弩與縱火燃料的罐子,
落地瞬間便三三兩兩結陣,分工明確。
一批人持弩壓陣,封鎖苑內廊道、月門、花窗等出入點位;一批人提刃突進,強攻正門牌樓,以刀斧猛劈開內院大門,木屑崩裂、銅鎖震鳴,沉悶的撞擊聲刺破彆院整夜的靜謐;更有熟稔地形的內應帶頭,避開明崗巡哨,直
撲苑中核心翎安殿,目標直指關鍵所在。
突襲來得迅猛突兀,乍看岌岌可危。苑中值守的外層巡衛倉促應戰,甲刃交擊的脆響,怒喝廝殺聲驟然四起,零星值守仆從來不及反應,便被飛速突進的襲擊者放倒,短短片刻,苑外回廊、外牆崗亭便陷入混戰,火光、刀
光、黑影交錯亂舞,一派防線崩塌的亂象。
來襲黑衣見狀士氣大振,以為靈都彆苑守備不過如此,隻需片刻便可破入中殿、擒殺主君,攻勢愈發凶狠,陣型全速壓進,儘數湧入苑中腹地,步步逼近核心建築群落。更有投擲的多處火光,在壓抑不住的驚呼亂叫聲中,接
二連三的爆發開來;照亮了紛亂的內苑。
而在外間的街市中,隨著火光的騰然而起;幽暗的牆角、簷下,還有更多建築的陰影中,就像是蘇醒過來的莫名事物一般;驟然亮起了一叢叢的燈火,同時也照亮了周圍,近在咫尺的範圍內;那些魚鱗一般的甲片,和微微晃
動的兵刃反光,漆彩的蒙皮手牌、盾麵。
一名連身山紋甲與棕黑罩袍,頭戴灰羽兜的將領,巍然不動的扶劍站在隊伍最前列;遮擋住麵容的金屬麵上,已然儘是凝聚的夜露和呼吸的水汽。麵兜後一雙空洞而幽深的眸子,在逐漸點亮的火光明滅中,顯得詭譎莫測
又晦暗不明;直到如金屬澆鑄的啞聲響起:
“起兵,赴援靈都苑!”隨著他的一聲令下,在依次點起的連片火光,變成了此起彼伏,響徹一時的,一連串短促口號和更加細致的命令:“即可起兵!”“都動起來!”“目標靈都苑!”“剿滅賊人,不得留手!”“違抗者皆視賊
黨,就地正法!”“阻撓,殺無赦!”
片刻之後,這隻隱伏在街巷中的人馬,就如同一條橫衝直撞的火龍般;呼嘯的席卷過偌大的靈都苑,與外圍街坊、臨近的莊園、彆墅之間的空地;一頭撞進了不知何時,早已門戶大開的前庭和牌樓。然而,這些“援軍”卻是毫
無停留和遲滯的,悶不做響衝進深處。
像是無聲的激流一般,踐踏過滿地狼藉的花樹、零星撲倒的屍體和正在淡散、凝固的血汙;又如沉默的暗潮和浪湧,一片片吞冇了,本該有人值守和候命的重重建築。一時間,隻留下如細密的風過樹梢般,甲胄與兵刃,麵
摩擦的連片沙沙聲,零星破門砸窗的脆響。
然而,始終衝在最前方的一名將校,突然間就下了腳步,看著前方高牆背後,隱隱的宮殿重簷、鬥拱飛角,以及敞開大門內的明亮火光。頓時就與收勢不住的部下,前後擁踏著擠撞成一團;卻又被不斷的推搡向前,口中急
促的叫喊起來:“停下!”“情形不對!”
但這時,包括將校在內的一眾兵士,也已自願或是不自願的,順勢湧入了敞開的大門內;衝到了高大殿台的階梯前。而在高過地麵數丈的殿台上,正熊熊燃燒著一團碩大的火堆,濃煙熏染滾滾直上;看起來十分的奪目,卻始
終未曾波及到,殿台上的宮室建築本身。
而在平緩且直的長階上,頹然散落了一地的黑衣皮裝的屍體。這一刻,領頭的將校及其部屬,怎還不知是發生了何事,不由嘶聲叫喊起來:“小心!”“備戰!”“禦敵!”;頓時就爭相舉起了輕巧的手牌和條形板,還有人連忙
拿出鐵哨來,放在嘴中作勢要全力吹響;
但並冇有任何聲音被吹響,反而是從這名軍士的口中,噴出了大蓬的血沫;將管狀的鐵哨掉落在泥地上。在他的後頸處,也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截,深深紮入的尖刃。下一刻,在他們身後傳來的激烈廝殺和嘩然慘叫聲中,原本
敞開無遺的宮牆大門,突然緩緩閉合起來。
而在殿前兩側的高牆,對麵殿台的邊角圍欄,宮室的頂上;更是在極短的時間內,相繼升舉起來明亮的燈火,一下子就晃花了這些,被截斷,困守在前庭下方的闖入士卒之眼。而伴隨著照射無遺的成片燈火,還有激射而至的
弓張弩發;如同雨點一般攢聚在他們之中。
“射燈!”“先射燈!”有軍校激烈叫喊著,就被冷不防穿過倉促之下,參差不齊盾麵間隙的利箭,貫穿帶倒在地;“向前!”“向前!”“當麵殺過去。”也有人大聲叫喊著,然後慘聲戛然而止。“合力衝上殿台去!”但很快就有兵
士聚集,高舉著插滿箭矢的板前衝。
然後,就被側麵射過來的重箭、大矢所中,一下子貫穿了兩三具身體,甚至穿透、撕裂了板盾和手牌;帶著血水和器臟一起,從破開的甲胄側後,重重的噴射出來;斜斜的釘插在地麵上,甚至掙紮呻吟著尚未斷氣。剩下的士
兵才不由驚聲喊出“擘張弩!”“鐵臂弓!”
“是連珠弩!”“還有六合弩機!”但隨著驚乍的呼喊聲,更多像是雨點一般的短,射向他們來不及彌合起來的缺口;將更多的手持刀兵或是短矛、弩具的同伴,也相繼射翻貫倒在地之後;這闖入殿前的百餘名士兵,終於當場
崩潰不可收拾,不顧一切四散奔逃開來。
但也有十幾名看似凶悍,頑強之輩,乘亂一鼓作氣衝上了殿台;帶著身上深淺不一的箭矢,渾身浴血的就要尋敵近戰;卻冷不防當麵洶洶燃燒的火堆,突然間轟然爆散開來。迎麵噴薄而起的火星與煙團,瞬間吞噬了這些幸
存“勇士”的身形,將其化作焦頭爛額之態。
而在宮牆之外,這隻順勢闖入的人馬,同樣被靈都苑內,突然冒出來護衛武裝;依靠暗中設伏的地形,隔絕和分割成數塊,困守在四麵受敵,處處圍攻的絕地廝殺中。
顯然這份摧枯拉朽的突破,從始至終都是一場精心炮製的假象。靈素執掌彆苑以來,早已預判潛在敵的反噬與暗算,看似鬆弛的外層守備,本就是刻意露出的破綻,隻為誘敵深入、引蛇出洞。待所有潛襲之敵儘數踏入苑
中、脫離外牆退路,深陷腹地方寸之地的刹那,沉寂已久的絕殺埋伏瞬間啟動。
四方林間、亭台暗影、假山夾縫、樓閣回廊之內,無數暗伏的衛士、技擊高手齊齊現身。原本空寂的簷下,暗處瞬間亮起森森寒刃,層層疊疊的甲兵封鎖所有退路,無聲無息結成合圍死陣。更有安排好的衛隊,繞到了敞開的
前門和中庭,前後夾擊,死死鎖死敵兵進退之路,將整支突襲隊伍徹底困死在靈都彆苑中。
箭矢如雨,自四麵八方的暗影中傾瀉而出,精準封死來敵格擋、閃避的所有角度;暗藏花樹中的線索、陷陣機關驟然觸發,左衝右突的多名敵兵,瞬間被拖拽倒地,陣型當場潰散破碎。原本凶猛突進的進擊人馬,瞬間陷入絕
境。處處機關陷阱,四方圍殺不絕,無論進退皆是死傷慘重,方才的洶洶殺氣,逐漸淪為困獸之鬥。
而就在江畋呆過的荒塔上,數名頂尖技擊高手憑欄坐鎮,冷眼俯瞰下方亂局;同時護衛著塔中的正主,通過外簷的彩色燈盞,時不時的發出號令,調度層層圍剿,處處截擊,不疾不徐的削弱敵勢。雖有敵軍士卒拚死反撲,有
人揮刃格擋箭矢,有人試圖攀牆突圍,有人結陣死守抗衡,卻儘數被精準破招、無情碾壓。
更有靈都苑內,供奉和豢養的技擊高手,時不時的被自塔內分派出去;專門擊殺和對付亂戰敵軍之中,個彆負隅頑抗的刺頭和硬骨頭;或是堵截和糾纏住,少許突破封鎖,四下亂竄的殘敵。其間不貪速戰,隻鎖死局,步步收
緊合圍,消磨來敵的戰力與心氣。
夜色殺伐愈發凜冽,刀光染血、屍骸漸積,苑中青石地麵被血水浸透,微涼晚風卷著濃重血腥彌漫全園。來襲叛軍從最初的囂張突襲,淪為絕望掙紮,陣型徹底崩碎;直到士卒死傷殆儘,僅有寥寥殘兵跪地棄刃求饒,再無半
分反撲之力。
最終,當那名山紋甲的將領,連同僅存的十餘名親兵,慌不擇路的被趕入河池,深陷在荷塘泥濘之中;眼見逃竄無望,隻能淪為岸上圍找的活靶子。因此,在最後梁名親兵,以插滿箭簇的身體掩護下,他毫不猶豫的舉劍自
戕;卻隻割開了一邊脖子,就迎麵飛刃精準貫穿小臂;血流不止的重傷擒獲下來。
當前呼後擁的靈素,在負責指示夜戰的崔指揮,以隱約有些腳軟的梅氏陪同下,終於走出了那座荒塔之後,一切具已塵埃落定。在重新召集議事的翎安殿內,仿若脫胎換骨一般,再度增添了幾分無形威儀和氣度的靈素;當眾
不由分說道:“辛苦列位,忠於職守,擊潰來犯之敵,相應撫恤犒賞,即可頒下!”
“現今本苑暫且得安,但還望列位臣屬、門下,繼續......賊人的屍體,器械,俘獲敵的活口,都已一應俱全,天明之後,餘就要聞達與都亟之內......無論是河南府、金吾六街使、禦史台院;還是宗正寺、宗藩院,但凡相關
的各處有司,都要有人去擊報聞……………餘將親自帶起儀衛,前往左掖門前,為今夜內賊勾引外敵,攻殺宗親事,依例敲鐘,上禦前!”
“餘話已至此,誰人讚成,誰人反對呼!”說到這裡,她努力打起全副的精神與氣色,掃視過殿內聚集的眾人,其中大多數陪臣和屬官、侍者、宮人、女史,都具是驚魂未定之色;更不敢抬首與之對視。唯有崔指揮為首的將
校,當先上前一步拱手趨身道,“卑臣,謹遵小君教令,不敢有悖!”
在這些渾身猶自隱隱散發著,淡淡血氣和凜冽氣勢的將校,左右顧盼之下;包括本苑內的幾位陪臣、女官在內,一時間都不敢再有多言;而隻能從眾的大聲符合起來:“尊奉教命!”“自當遵從!”“但請小君差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