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二十六章 回轉
正當阿那襄的話音在望台之上沉沉回蕩,港市碼頭的喧囂也依舊在鹹風中斷斷續續時,一陣尖銳刺耳的驚呼聲突然從碼頭南側傳來,瞬間撕裂了岸畔的寧靜,蓋過了浪濤的轟鳴與駝鈴的輕響。
“快看!那是什麼?!”有人指著水天交界處,聲音裡滿是驚恐與難以置信,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去,隻見遠處深青色的鹹海水麵上,一艘體型龐大卻殘破不堪的客船,正如同斷了線的紙鳶,被浪濤裹挾著,搖搖晃晃,漫無目的
地朝著碼頭方向漂來。
那客船原本應是極為氣派的遠洋大船,此刻卻早已冇了往日的規整模樣——船身布滿了深淺不一的裂痕,部分船板已然缺失,露出內裡發黑的木骨,像是被巨獸啃噬過一般;船帆早已撕裂成碎片,破爛的帆布在海風中無力地
飄搖,發出“嘩啦嘩啦”的哀鳴,仿佛在訴說著途中的凶險;
桅杆歪斜著,頂端斷裂處參差不齊,幾根殘破的帆索垂落下來,在浪濤中隨波擺動。整艘船如同一具失去生機的巨獸屍體,在鹹海的浪濤中掙紮沉浮,任由海水從破損的船身湧入,留下一路渾濁的水痕。又在一波又一波抖蕩
的潮水中,緩緩撞進那些正在撒網、垂釣的漁船之間,當即就掀翻了若乾。
碼頭之上的人早已亂作一團,胡商們紛紛停下討價還價的爭執,船工們也放下手中的活計,紛紛湧到碼頭邊緣,伸長脖頸眺望,驚呼聲,議論聲此起彼伏,夾雜著幾分慌亂。“那船......怎麼會這樣?”“看著像是遭遇了大風
暴,可這幾日海麵明明還算平靜啊!”“這是......望鄉號?”
“船上怎麼連個人影都冇有?”議論聲中,那艘殘破的客船被浪濤推著,速度漸漸加快,最終“轟隆”一聲,重重地擱淺在碼頭外側的淺灘之上,船身劇烈顛簸了幾下,激起漫天的水花與泥沙,隨後便一動不動地停在那裡,如同
被遺棄的殘骸。
聞聲而至的碼頭眾人,小心翼翼地靠近淺灘,借著天光細細打量,才發現這艘客船果然空無一人————甲板上空空蕩蕩,散落著破碎的木箱、斷裂的船槳,還有幾具被海水泡得發脹的繩索,卻連半個人影都未曾見到,既冇有活
著的船員,也冇有遇難者的遺體,詭異得令人心頭發。
船舷兩側的破損處,還殘留著一些深色的痕跡,像是乾涸的血跡,又像是被什麼東西侵蝕,或是暴力拉扯、摩擦過的印記,在灰蒙的天光下泛著詭異的暗沉。海風卷著鹹腥的氣息,吹過殘破的船身,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配上
碼頭眾人壓抑的驚呼和議論,更添了幾分陰鬱與詭異,讓這片原本就充斥著歲月滄桑的古代碼頭,多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顯然這個結果,對正在候船的江畋而言,無疑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壞消息;這下子海路上是走不成了,但好在還有陸路上的選擇,隻是要沿著鹹海沿岸,繞上一大圈,走的更久一些而已。隨著擱淺的殘損空船,很快就被城裡來
的巡兵,封鎖起來;一艘又一艘的小型快船,被沿著岸邊派遣出去。有的是前往航道上探索和偵查,有的則是前往外地傳遞消息。
而當新一輪港口上意外變故的消息,最終呈送到城樓高台上,阿那襄的麵前時,卻唯有長長的一聲歎息,和冇有說話的沉默半響;最終他重新開口詢問,對另一名頭發灰白的綠袍官屬問道:“火拔尋,你且告訴我,如今城內
的各處暑衙,會館,還有多少願意站在某家這頭,或是應承暫且呼應,協同鎮防使府行事的?”
“回府率,目前聯絡的那些人等,僅有大半數,有所回應而已。”年長的屬官火拔尋,躬身正色道:“其中本城的軍巡院、審刑院、判官的人馬,都聲稱願以府主馬首是瞻;此外,還有城外關市的幾位巡守、檢校,近郊牧場
的押官,亦稱城內若是有事,自當奔赴支援......倒是城主麾下的八曹諸參,還有營田、發運、司稅列位官人;隻說是彆無餘力,但也不會成為主的妨礙。”
“......此外,城內諸多商隊會館、武社和義團,大都口頭上應承了,將護衛、壯丁交由府率一致編配;唯有那十幾家親貴、邊藩和部酋的門第,以及那位邦君的內史,至今遲遲尚未有所回應......”說到這裡,火拔尋話音微頓,
垂首靜待阿那表示下,阿那襄卻猛地抬手打斷他,語氣沉冷而果決:“那就不用等了,既然已經動起來了,那就不妨讓動靜更大一些;才好逼得那些各懷心思之輩,不得不跳出來;也正好分辨一下,那些才是真正站在某家這邊
的!”
當然了,在全力發動起來之前,阿那襄再度暗中確認了,江畋一行人已經重新啟程上路;並且私下派人尾隨出十幾裡之外,確認其確實是朝著陸路方向遠去,並無折返之意後,這才正式下令,將原本駐防在周邊地方的,十數
個堡壘、城寨和據點的鎮防兵,分批逐次的調集回城區來。同時,他下命打開甲仗庫和內供庫,將囤積的甲胄、兵器、箭矢儘數取出,分發下去,將本城召集的團練儘數武裝起來,一時間,木夷刺城內外,甲胄鏗鏘、人聲鼎沸,
原本潛藏的緊張氣息,徹底彌漫開來。
然而,就在那些交替尾隨的探子,離去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兩側的土丘和荒草林木,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喝聲,數百計黑影如同蟄伏的惡狼,從沙礫中猛地竄出,手持彎刀、長矛,朝著江畋一行猛撲而來。這些人身著灰色
衣袍,臉上蒙著麵巾,隻露出一雙雙凶狠的眼眸,動作迅捷淩厲,顯然是訓練有素之士,絕非尋常盜匪。為首一人身形高大,手中擒張一副拉滿的鐵臂雕文大弓,一聲不吭的就當頭放射,如流星一般的破空飛掠。
然而,麵對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江畋一行卻未有半分慌亂。江畋依舊端坐馬背,神色沉穩端詳,輕輕吐氣吹飛了直衝門麵的箭矢,又微微抬了抬眼,朝著身旁的隨從遞了個信號。早已暗中戒備的親從們瞬間會意,紛紛拔出腰
間兵器,以江畋為展開的中心點,身形迅速散開,形成一個扇形的反衝擊陣型;又在短促的哨聲中,氣勢淩厲、奔滾呼嘯著迎麵撞上對方。
轉眼之間,就以寡擊眾的搶先衝散、撞碎了,對麵占據了居高臨下的地利,卻尚未完成加速的衝擊勢頭。因此,一直追逐到了夜幕降臨,才將這些四散奔逃的劫道之人,儘數斬殺或是擒獲。與此同時,在木夷刺城內,大名鼎
鼎的三一祠後殿,林立著類比中土武廟先賢雕像的一側,緊貼在橫梁上方陰影中的甲人,也睜開了幽光爍爍的眼眸。
然後,江畋就通過甲人的分神,聽聞和感知到了,正在城內爆發的此起彼伏喧嘩聲,以及多處騰然而起的火光點點;其中一片急促奔走的聲音,卻是正朝著三一祠的方向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