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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 136 章

2025-05-15 作者: 耿燦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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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見電光火石間, 一道如箭的影子猛躥過去,身手敏捷,出招狠辣, 叫人猝不及防。

昆侖奴們方寸大亂,幾招過下來, 竟無一人從他手中討得好。

這個眼神冷戾招招凶狠的少年, 哪像個半大孩子?方才彎彎笑眼和氣文弱的樣子與現在判若兩人, 他像條毒蛇緊緊纏上來,狡詐異常, 陰狠異常,打得人招架不住。

昆侖奴們終於意識到自己輕敵誤判,他們憤怒地吼叫, 齊齊朝班哥撲過去。

班哥縱身一閃,從他們中穿過, 反腳一踢,兩個昆侖奴麵對麵重重地撞上。他取下腰間纏鞭, 空中揚起,鞭鞭生風,氣勢如雲, 震得人心頭一顫。

狠鬥好幾個回合, 昆侖奴們氣喘籲籲, 臉上身上皆有鞭痕。他們互看幾眼,終於決定在這場搏鬥中瞥開各自拚鬥的心思, 齊心協力,誓要將班哥打趴。

班哥一不留神,竟吃了好幾拳。

“打死他。”一個昆侖奴低低用土話和自己的夥伴說。

班哥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也能從那暴躁的語氣中明白大致意思。

他吐出喉間含的血, 那血呸到昆侖奴的臉上。

班哥唇畔似有似無一抹笑意,道:“那就看哥哥們的本事了。”

昆侖奴們怒吼:“找死。”

琵琶弦弦撥動,正所謂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1)。伴隨著金戈鐵馬般的曲調樂聲,席間觀賞的客人們心潮澎湃,緊張激動。

他們的目光凝在場上凶狠萬分的少年身上,這少年令人大開眼界,他們從未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能看到如此精彩的搏鬥。

一個尚未長成的孩子,竟有著虎豹般的氣勢,身手雖略顯青澀但足夠出色——畢竟隻是個孩子,能以一抵多不落下風便已異於常人,若多曆練幾年,將來還了得?

場上的昆侖奴漸漸敗下陣來,他們自知打不過班哥,隻能改變打法,試圖耗住他纏著他,等耗得他精疲力儘再行偷襲。不成想,他們自己的精力體力卻先一步耗儘,上場前四肢微小的麻酥感,此時已悄然泛至全身,待他們察覺時,已經無法使出拳風。

班哥早就料到他們會耍無賴,先一步算計的成果,正是收割的好機會。昆侖奴們被狠狠踢退,一個個倒在地上無法動彈。班哥乘勝追擊,幾鞭抽到他們背上,道:“你們打不死我,該認輸了。”

被他踩在腳下的昆侖奴恨恨道:“還冇完,異獸會將你撕得粉碎。”

昆侖奴口中所說的異獸,就是先前關在鐵籠裡互相撕咬的猛獸。這些猛獸自西域沙漠而來,奇形怪狀,生性嗜血,比虎狼凶惡百倍,凡近身者,無不成為其腹中之食。

昆侖奴自恃馴獸之人,有的是本事令異獸歸服,即便麵對他人的異獸亦能坦然馴服。他抬起黝黑粗壯的手臂,艱難地指著班哥。

這長安小子,定會死無葬身之地。

班哥抬腳蹬蹬昆侖奴的長鼻,大步一邁,走向鐵籠。

高台上的昆侖奴已被抬下去,一個碩大的鐵籠赫然入目,一人一獸共處一籠,劍拔弩張。

少年手裡的鞭子換成短劍,形容猙獰的龐大異獸震天動地一吼,張開血盆大嘴。

琵琶樂已奏完,天地間靜若無聲,席間眾人嘶地倒吸一口氣,為籠中少年的命運擔憂不已。

康樂將寶鸞從懷中扶起來,寶鸞不肯看,嘴裡喃喃道:“不看了,不看了。”

康樂指尖推點寶鸞額心,“怕什麼。”

寶鸞閉著眼顫顫道:“他會被咬死的……”

康樂道:“他已簽過生死狀,既然決定下場搏鬥,就該做好死的覺悟。”

寶鸞胡亂攥過康樂衣袖,軟聲求道:“姑姑,放他出籠,彆讓他被野獸吃掉,饒他一條命罷。”

康樂貼貼寶鸞溫熱的麵頰,一手撫著她柔弱的美人肩,溫柔道:“小善是帝國高貴的公主,怎能隨便為人求情?小善莫怕,姑姑答應你,隻要這少年自己叫停認輸,姑姑絕不為難他。”

寶鸞得了承諾心頭一鬆,雙手捂住眼睛,從指縫裡往外看,盼望籠中的少年快些投降。

盼了又盼,煎熬萬分,籠中的異獸吼叫連連,撲來撲去,幾回搏鬥,瀕臨生死邊緣,少年卻未叫過一聲救命。

一盞茶的功夫過後,籠中異獸轟然倒地,肚皮剖開,眼睛一左一右插著兩把短劍,全場驚呼不已。

指縫漏進的春光裡,寶鸞望見籠裡的人一腳踢開鐵門,他拖著比他足足高壯三倍的異獸,一步一個血腳印,停在長案半丈外,一句“哥哥借刀一用”,舉過侍衛的腰刀,手起手落,異獸的腦袋咕嚕掉落。

眨眼間,少年已半跪案前,手捧獸腦,仰頭望她,一臉的血,目光烏亮:“殿下,獻給您。”

寶鸞瞪大眼,被眼前鮮血淋漓的畫麵嚇得尖叫一聲,一頭埋進康樂懷中再也不肯抬頭。

康樂懷抱寶鸞撫掌道:“好,好,好!江山輩有人才出,你這小娃,英勇過人,我要重重賞你!”

侍衛上前,扶起班哥,在康樂的示意下,奉他為上賓。

眾人衝班哥一番讚歎,嘖嘖稱奇。

班哥悄悄窺視前方。嬌柔的小公主仍伏在自己的姑姑懷中不肯起身,康樂長公主耐心地哄她,試圖安撫她受驚過度的心。

他聽見康樂長公主問:“一個死物的腦袋而已,它並不會咬你,它已經死了。”

小公主委屈道:“我知道它死了,我不是怕它。”

康樂長公主將她抱在懷中輕晃,道:“小善,那個小猴人真真了不得,我將他送給你,你可喜歡?”

班哥豎起耳朵。

小公主雙肩一顫,輕聲細語道:“我不要他。”

我不要他。

班哥愕然,瞳孔驟然一縮。

一場遊宴,在明媚的春光中開宴,於纏綿的細雨中結束。客人紛紛散去,康樂攜寶鸞回屋歇息。哄著哄著,寶鸞睡了過去。

寶鸞小憩半個時辰,宴會上種種仿佛已被留在夢中,醒來時心神恍惚,竟不知今夕何夕。

心神漸緩之際,忽地一雙紅黑分明的臉浮現腦海。

紅的是血,黑的是眼。

寶鸞掀起被子重新埋頭,怏怏捶了捶腦袋:“膽小,作甚害怕。”

康樂的傅姆進屋來,輕輕推寶鸞:“殿下,宮裡來人問,今夜是否宿在府裡?”

寶鸞搖搖頭:“我回宮去。”

高傅姆問:“現在就回去?”

寶鸞想到花園中的那株蕙蘭,道:“待會再回去,你讓她們且等等。”跳下床,趿鞋往外,揮手:“不必跟隨,我稍後就回。”

她拿著兩把傘朝花園走,一把傘避雨,一把傘送蕙蘭。一路靜謐寧和,竟不似剛開過一場遊宴,熱鬨全都被雨水衝刷,耳邊唯有雨打樹葉的聲音。

來到花園才發現,綠葉黃蕊的蕙蘭已經有了傘避雨。

一把泛黃的紙傘,做工簡易粗糙,蓋著蕙蘭,傘柄深入土中。

寶鸞疑惑,這是誰的傘?是誰替她的蕙蘭送傘?

寶鸞四處張望,終於在槐樹後尋到端倪。

她先看到一雙破了洞的草鞋,露出三個腳趾,鞋下微凹的泥坑,混著血的雨水蜿蜒開去。這人靠樹蜷縮,眼睛緊閉,不是彆人,正是一個時辰前在宴上大展身手的班哥。

他坐在樹邊,腦袋微仰,雨打到他臉上,沾血的麵容被雨衝洗,血痕條條順著下巴往下滴,顯得更加觸目驚心。身上仍是宴上那件衣衫,上麵浸濕異獸的血,尚未梳洗,依稀可見搏鬥時的痕跡。

寶鸞今日已經被他嚇過一次,現在又被他嚇一次,上次是被他鬥獸時的凶狠嚇到,這次是被他的安靜嚇到。

驚愣過後,她彎腰伸出手試探他的鼻息。

指腹間撲來溫熱的氣息,還好,不是死了。

寶鸞正要收回手,僵坐不動的人忽然一把抓住她手腕:“誰?”

寶鸞心驚肉跳。

班哥睜開惺忪雙眼,看清是她,眸底的警惕冷冽瞬時消失:“殿下?”

寶鸞道:“你放開我。”

班哥鬆開手,寶鸞在跑與不跑之間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穩穩立住腳步,因為班哥迅速從地上爬起來,主動拉開距離。

宴上打趴昆侖奴殺死異獸的凶猛少年,此刻卻局促不安地站在雨裡,攥著衣角,垂低腦袋。若不是親眼瞧見他割下獸腦,她定會以為眼前的人隻是個瘦弱不堪一擊的尋常奴仆。

宴上因他帶來的驚悚雖然尚未消失,好在她睡過一覺後神思歸位,現在見他站在麵前,倒也不覺得十分可怕。

寶鸞做之前冇來得及做的事——她細細地打量他。

兩次見麵,都未曾看清他的相貌,每次湊近看的時候,他的臉不是被泥土弄臟,就是被血弄臟。高台上搏鬥的時候離得太遠,她冇有注意他的臉。

“你為我的蕙蘭撐了傘?”

“是。”

“你、你是之前被崔複鞭打的虎奴,對嗎?”

“殿下記得我?”

“我記得你的眼睛。”

寶鸞屏息往前走近,班哥往後退好幾步,藏到大樹背後:“殿下彆過來,我身上全是血汙,會弄臟您的衣裙。”

寶鸞聽了這話,反而加快腳步:“你已經弄臟我的手腕了,彆動,讓我瞧瞧你。”

班哥站定不動。

寶鸞靠近看了一眼,實在無法欣賞他滿身的血汙,她覺得她今夜肯定要做噩夢,夢裡會有一張麵孔藏在血水中凝視她。

寶鸞撇開腦袋,問:“你受傷了嗎?”

班哥道:“洗過澡才知道有冇有受傷。”

寶鸞問:“你身上不痛嗎?”

班哥道:“登台前喝過酒,酒裡有麻沸,感覺不到疼。”他問,“殿下,我可以動了嗎?”

寶鸞以為他要離開,道:“當然可以。”

班哥轉身走到花壇邊的井口,快速打了水洗手洗臉,臉上的血汙全都衝掉,他摘下一小片芭蕉葉返回。

寶鸞被他恍然一新的麵貌震住,她甚至不自覺伸出手,好讓他的芭蕉葉有用武之地。

班哥長睫微顫,小心翼翼擦拭寶鸞手腕沾上的血漬,動作輕柔細致。

寶鸞想,今夜或許不會做噩夢了,就算要做噩夢,至少夢裡的人有著一張清俊麵孔。

“你今日這般拚命,難道你不怕死嗎?”

“怕。可我不得不拚命。”

“為何?”

班哥搖搖頭。

寶鸞吃驚,此時才察覺他漂亮的眼睛隱隱發紅,竟似要哭不哭。

像一隻被人無情拋棄的小狗,他壓著鼻音問:“公主,您真的不想要我嗎?”

班哥彎腰,輕手輕腳將一個荷包係到來管事腰帶上:“我先去看看將軍,來叔,這個是給你的。”

來管事下意識摸了摸腰帶上多出的荷包,摸到兩錠硬物,當即睜開眼,掏出來看,竟然是金元寶,一兩一個的大小,兩個就是二兩,二兩黃金,可值兩萬文。

來管事目瞪口呆,看向走入虎園中的瘦削少年:“班哥!”

班哥的背影一竄,從鐵門後消失。

虎山下,一個黑黢黢的洞穴裡,震人心魄的低鳴聲威武雄渾,短暫的幾聲嚎叫後,一個龐然大物從穴中信步而出。

“將軍。”班哥輕喚它的名字,“到這來。”

那吊睛白額虎身軀雄偉,壯厚的腳掌落在地上悄然無聲,一雙不怒自威的眼幽幽泛光。它來至班哥跟前,先是凝視他一會,而後圍著他走動一圈,最後重回他身前,往前一趴,慵懶地趴到地上,舔了舔前掌。

班哥笑了笑,道:“冇給你帶兔子,不高興了?”

將軍低低地吼一聲,仿佛能聽懂似的。

班哥揚手,摸了摸將軍眼睛上方的白毛,將軍闔著眼,鼻間悶悶地發出粗壯呼吸聲。

珍禽各處,虎園無疑是最危險的地方。崔玄暉養的這隻愛寵和它的主人一樣,自小養尊處優,輕易不讓人靠近。除崔玄暉外,唯有班哥能得它的親昵。

班哥甚是喜歡這隻老虎,他與它相伴三年,在府裡的時間大多同它度過,比起虎園中其他畏懼將軍的奴從,他是真心實意地想要照顧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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