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收網(一)
六月天,成都的老槐樹都有知了叫了。
成都軍政府,就是以前的四川總督府,一隻燕子停在了朱紅的橫梁上,叫了兩聲。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胡餘胡解開了襯衣扣子,門大開著,案頭上全是文件。
“嗬嗬,尋常百姓家。子問,你所言非所物啊。”梁啟超夾著一疊厚厚的紙走了進來,縱然是六月天,他的軍服也整齊的很。
“如何不是?卓如,難道你我就不是尋常百姓了?”胡餘胡朝著梁啟超微笑,他冇刮胡子,配上清瘦秀氣的臉有些彆扭。“奎俊已死,法蘭西敗北,成都儘在掌握,很快便是整個四川,大帥這一仗,當真打得驚天地泣鬼神。”
“我記得某些人那時可是緊張的很呐。”梁啟超將寫滿字的那疊紙放在胡餘胡麵前,微笑道:“總理大人,下官已將《四川軍政府法令》草擬出來,名字有所變動,不再是《成都軍政府暫行法令》。還請總理大人儘快批閱。”
“哈哈。”胡餘胡大笑,“改的好,四川已握在大帥之手,大帥將法國人圍困在天全,就是在等法國人提條件,昨日陳玉山遣人送來戰報”
“快講!”梁啟超精神大振,自從趙大帥將迪加困在天全,他每一日都是神采飛揚,著實的揚眉吐氣。
胡餘胡聲音也提高了,“法國人彈藥已絕,天全已是空城,很快,他們就要開始挨餓了。”
“好!”梁啟超用力拍了下桌子。
胡餘胡笑了一下接著歎道:“可惜大帥的封鎖令未開,成都還是守得密不透風,外界對此戰況一無所知。你看看”胡餘胡從抽屜裡拿出了一張報紙。
梁啟超接過報紙看了起來,報紙的字都是豎著寫的,黑白兩色,印刷質量很差,幾乎冇有圖片。
發明印刷術造紙術的天朝大國,報刊竟如此邋遢,不得不說是一種悲哀。這個時代的報刊,基本上分為辦報、邸報、民間報紙三類,作用也差不多就兩種,一是充當介紹西方的媒介,另一個就是舊派與新派之間的口舌戰場。
“胡說八道!”梁啟超將報紙摔在地上。
這是一份大清公報,前身是康有為創辦的《萬國公報》,戊戌政變後這份報紙便被滿清收繳,成為官辦報,發行了幾十期,現在儼然就是清廷的喉舌。1899年中國有多少民刊?定期發行的報紙,刊物六十份。絕大多數都是民辦刊物,民辦報紙。而這一份被新的曆史催生出來的《大清公報》,絕對是大肆鼓吹清廷帝國中央集權的輿論陣地。
“他們說大帥是反賊,法國人是友邦睦鄰。”胡餘胡冷笑著,“可他們的法蘭西朋友現在卻要輸了,如果大帥果真逼得法國人提出和談條件,那可是抽了朝廷大大的一個嘴巴子。卓如,我一早便說過,如若大帥此戰贏了,大帥這一身十萬八千裡外都聞得到的臭名,便可洗去大半。”
梁啟超平定了情緒,“子問所言甚是,國仇家恨,深不見底,洋人欺我已久,天下仕子大多義憤填膺,大帥此戰勝利已成定局,此等影響力,必不可與戰前同日而語。”
“這還要靠我們呐。”胡餘胡笑了,“大帥連字都寫不清楚,又如何提得起筆杆子?”
“那是。”梁啟超也笑了,然後看向胡餘胡,表情變得嚴肅,“子問,我今夜便奮筆疾書,天明就送到重慶朝天門,托羅西先生的輪船送到上海。”
“甚好!”胡餘胡讚了一聲,“《時務報》,《國聞報》,這一南一北的兩份報紙,天下讀書人可都看著呢!卓如,我記得這《時務報》還是你在上海辦的。”
“是的,冇多久我就北上京城,師從康有為和複生師長,嗯,現在《時務報》應該是黃公度和汪穰卿在維持著。”梁啟超想了想,“光緒原本想把《時務報》改成官報,汪穰卿不從,也不知現在怎樣了。”
“管他的。”胡餘胡道,“你梁卓如的文章,再怎麼樣,也找的到地方發。我已書信與大帥,建議解除封鎖,把四川的戰事昭告天下。”
“戰事如何了!”
一個人影衝了進來,一把揪住了梁啟超的領子。
“複生師長你先放開。”梁啟超很是無奈。
譚嗣同這仗劍書生自打聽到趙大帥出兵後,就冇有一天消停過,一天要來八回,每次來都激動的很。
“你先告訴我情況!輸了還是贏了?”譚嗣同就是不放。
“複生兄。”胡餘胡開口了,“你先放開卓如,我便給你看昨日的戰報。”
“快給我!”譚嗣同飛快鬆開了梁啟超,手都快伸到胡餘胡臉上了。
胡餘胡也不急躁,緩緩拿出昨日陳玉山送來的信,交到譚嗣同手上。
譚嗣同目光劇烈閃爍起來,顫抖著打開信
然後,他的嘴唇抖了起來,慢慢的熱淚盈眶。
“果真,果真贏了?”譚嗣同抬起頭,淚水已順著臉頰滑落,“我泱泱華夏,終於有可戰之兵了?我中華男兒,也能把洋鬼子打的一敗塗地了?子問,卓如,你們冇有,冇有欺我?這,這信,千真萬確?”
“假了一個字,我腦袋給你!”胡餘胡一臉嚴肅,“大帥乃天降神人,救我華夏於水火,複生兄若還是不信,自可等大帥凱旋親自問他,大帥對複生兄,可是相當在意的”
“哈哈哈哈哈哈!”譚嗣同仰天狂笑,笑聲很大,笑了很久,笑的眼淚不停流,笑的聲音都嘶啞了,“罷了罷了,滿人皇族,窩囊懦弱,維新亂黨,多有不堪,有骨氣又有何用,不過皇帝不急太監急,口口聲聲還我河山,卻不如一個亂臣賊子!好好好!亂的好,反的好,你朝廷把四川拱手法蘭西,趙青山這天字第一號大反賊卻把法國人打得落花流水,到底誰才是亂我華夏之禍根,到底誰才是賣國賊,鐵證已如山!”
驀地,譚嗣同轉身,重重跪在地上,朝門外拜倒。
“這一拜,不是拜趙青山,而是拜我中華悍勇虎賁!”
譚嗣同直起身,用儘全身力氣大吼,“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勇哉!壯哉!”
“複生師長”梁啟超看到譚嗣同情緒已有些失控,就要去扶他。
胡餘胡卻拉住了梁啟超,朝他微笑搖頭。
梁啟超眼中一亮,會意,目光落在了譚嗣同筆直跪著的背影上。
“好詩。好詩。”一個人影突然從門外的一側閃出,正好對著譚嗣同。“這一拜,老子受了,代替死在沙場上的英雄漢受了!”
“大帥?!”胡餘胡和梁啟超都愣了,“您,您多久回來的?”
“昨天。”趙千看著譚嗣同,“我就是那個送信的人,有意見?”
胡餘胡和梁啟超不禁傻眼,譚嗣同卻直勾勾的看著趙千,像是被石化了一般。
“您回來了,天全戰事可有問題?”胡餘胡問。
“冇問題,法國人現在就是江裡的魚,我們就是魚鷹,等著吃呢。”趙千還是盯著譚嗣同,“如果這樣陳玉山那王八蛋再打輸了,老子就槍斃了他,免得成天拆老子台。”
“魚鷹獵食。”胡餘胡露出了微笑,“大帥臨出征前這句話,誠不欺我,如今,獵物已儘在獵場,大快人心!”
“那大帥此番回來?”梁啟超問。
“卓如。”胡餘胡朝他搖頭,“這還用問?大帥自然是回來收網的,打完了,現在該要好處了。”
趙千哈哈大笑,目光卻始終冇有離開譚嗣同的臉,“還是胡子問聰明,卓如啊,你要多學學,彆一天到晚像個學究似的。”
“是!”梁啟超敬了個軍禮,胸膛挺得筆直,在他看來,軍政府就要有個軍政府的樣子,這就是他梁卓如做學問滴水不漏、辦事一絲不苟的性格,也是趙大帥將編寫法令交給他的原因。
“還不起來?”趙千皺著眉笑,“還是說,你譚複生如果起來,這一拜就是跟了老子?”
譚嗣同咬著牙不說話。
“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趙千指著天,“那些爺們在上麵聽見你譚複生用這首詩來形容他們,一定熱血澎湃,他們的血從未冷,他們也從未離去,在這兒!”趙千用力捶了下心口,“他媽的起來!站起來!譚嗣同!你要是個硬挺挺的漢子,要是個去留肝膽兩昆侖的爺們,就乾你該乾的事!”
聽到那沙啞的吼聲,譚嗣同一顫,直勾勾的眼神驟然熾熱無比!
“為華夏,為不死的魂!”
譚嗣同大吼一聲,猛地起身。
“今日起,我譚複生,斷了念想,跟著你反!”
譚嗣同從腰間拔出一把短刀,嚓的一聲割斷了自己的辮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