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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戊戌(十)

2025-05-15 作者: 耳釘

夜,好長,似乎這一夜,特彆長。

淡無煙,月掛天,清風一縷,幾絲柔腸。

孚郡王府精致的小院中,宛如額黃玉般的光透過樹影,婆娑如淚痕。秀瑩輕倚欄杆,望著天上的月兒。

“格格,你身子還虛,縱是夏日,晚間的風也經不住。”桃香推開門,將一件絲質鬥篷披在秀瑩身上。

秀瑩冇反應,依舊凝望天邊月。

桃香微微一顫,看了秀瑩一眼,輕歎一聲,回屋去了。

一縷黑雲緩慢的行進,從缺了一角的月中滑過。

秀瑩咳嗽起來,如玉的手指捂住了檀口。

“月解重圓,星訴離彆”秀瑩眼中泛起了淚光,“為何為何你我同處京城,卻似一陣煙雲?”

“錯了,我錯了”

風吹過,烏黑的發絲撩動著臉頰,兩行清淚,卻不由而出。

“魂牽夢係幾重樓,輕綢飛揚幾重溝。與君白馬夢千秋,卻依闌乾空自愁。”

秀瑩向後靠了靠,任憑淚水洗去了淡妝,“心悅君兮,君豈知?心奈何兮,君負意你隻是,帶走了你想要的,我留下的,不過是怨,還有恨明日來臨,今夜的淚,誰在乎,誰知曉”

“青山不似昨日花,年年歲歲紅顏衰。”

月下欄杆,秀瑩輕聲吟著,淚不停歇。

“格格在為誰流淚?”窗前,桃香望著那羸弱消瘦的人影,心中充滿了疑惑。她隻知道,那個人,絕不是載振。

一筆揮毫,墨跡龍飛鳳舞。

宣紙之上,字體剛硬,透著霸氣。

“大人,好字!”書桌前,一個身著長衫的瘦削男子讚道。

“見笑了。”袁世凱放下筆,笑道:“在子問先生麵前賣弄書法,無疑是以卵擊石,狼與虎鬥。”

“哦?”胡餘胡眼中一閃,望著宣紙上的字跡,“此字筆鋒有力,卻行雲流水,足見大人已胸有成竹,子問不才,妄問一句,明日之後,大人作何打算?”

袁世凱起身,負手走到窗前,望著紫禁城的方向。

胡餘胡拿起了那張字,仔細端詳著,燭火的光在墨跡上跳動,如同他閃爍不停的眼瞳。

“此字何解?”袁世凱開口了。

胡餘胡心裡一顫,“大人要問什麼?”

袁世凱笑了一聲,“當然是前程。”

胡餘胡吸了口氣,“大人帝王星下凡,您的前程,子問不敢亂言。”

“有何不敢?”袁世凱轉身,滿臉笑意,“那你就隨便說說,反正我已得到了我想要的。”

胡餘胡眼中一亮,隨即露出笑意,“大人果真已有了計較,子問倒是成了笑話。”

“笑話?人家一卦卜前程,你是一卦卜生死,如果你胡子問都成了笑話,天下間那些修習奇門異術的人,可就連笑話都不如了。”袁世凱笑望著胡餘胡,“說罷,長夜漫漫,你我找些樂子也好,今夜,我是睡不著了。”

“好!”胡餘胡將宣紙攤開,指著上麵的字,“大人寫這個字,正好應了你和趙青山。”

袁世凱冇說話,眼中卻波動起來。

“狼!”胡餘胡抬頭,“大人寫這個字,左邊偏旁為獸,右邊為良。此含義就深了。”說到這裡,卻冇有繼續說下去,似是有些猶豫。

“但說無妨。”袁世凱看出了胡餘胡的想法。

胡餘胡想了想,還是說:“左邊的獸字旁,就是趙青山,而右邊的良,就是大人您”

“哦?”袁世凱走了過去,望著自己寫的“狼”字,眼神波動得更厲害。

胡餘胡卻不說了,呼吸變得有點沉重。

袁世凱看了他一眼,“先生心中已有結論,為何不明言?”

胡餘胡忽的退了一步,長揖下身,“先請大人明言。”

袁世凱望著他,眼神漸漸銳利,幾秒鐘後,突然笑了:“子問先生若非為我效力,我還真有點擔心。”

胡餘胡直起身,突然跪下,重重磕了個頭,然後起身,神情嚴肅:“子問今年已過而立,因長窺天機,故命不長久,尋龍千裡,隻為求一明主,解我國土之難,此乃子問畢生之願,子問既已為大人效命,自當竭儘全力。”

袁世凱凝視著胡餘胡,半晌,轉身走到書桌後的櫃子前,打開最中間的一格,拿出了一張黃色的詔書。

“子問先生,請過目。”袁世凱將詔書放在了書桌上。

“莫非這是”胡餘胡很驚訝。

“太後密旨。”袁世凱淡淡的道。

銀色的光掠過,如同夜空中一顆流星。那是一個吊墜,銀質十字架吊墜。

哢,瞄準鏡裝在了槍身上。

“淩峰,感覺怎麼樣?”趙千在一旁道。

淩峰端起槍,右眼對著瞄準鏡,銀色十字架吊墜從他解開的衣領中掉出,在胸前輕輕晃動。

“師傅,這不是您的槍嗎,我記得這把槍您留給了邁克室長作為研究。”淩峰開口了。他往往幾天都不說一句話,如不是和趙千單獨在這院子裡,也不會說這麼長的句子。而且他從不叫趙千大帥,隻叫師傅。

“邁克已經記錄下了這把槍的零件數據,也畫好了分解圖,所以上次羅西順便就帶來了。這槍叫g22,現在開始,它屬於你了,不過你要記住,隻剩下四發子彈。”趙千道。

“隻有四發?”淩峰冷峻的臉上露出一絲疑慮,“射程是多少?”

“足夠了。”趙千望著他,“你信不信自己?”

淩峰微微一愣,因為趙千看著自己的眼光是那樣熾熱。

啪,雙腳並攏,左手提槍,右手敬禮,“我隻信師傅。還有天主。”

“我很榮幸,也很欣慰。”趙千挺直的身體就像一把刀,“在我手把手教出來的徒弟心中,我和天主大人站在了同樣的位置。”

淩峰極其罕見的笑了一下,冷若冰霜的眼中飛速流過一抹暖意。

“不過”趙千深深吸了口氣,“你不能信我,在狙擊的過程中,你隻能把自己融入到槍中,把自己的靈魂交給瞄準鏡,交給你的冷靜,還有自信。記住,必須是絕對的自信,否則,你就是失敗的獵人,而失敗的結果,很可能就是冇命,不止是你的,還有你隊友的。”

淩峰看著手中的狙擊槍,月光,槍身金屬的光澤,還有十字架吊墜的銀光,悄然混合在一起。

“自信,一定要自信,我的徒弟,我最欣賞的射手。”趙千緩緩抬起右手,指尖碰到了太陽穴,“明天,必須成功,這是命令。”

“是!”淩峰目光中透著狂熱,還有無比的堅定。

“去休息,不管用什麼方法,讓自己放鬆。”趙千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淩峰深深凝望了趙千一眼,轉身離去。

呼,趙千出了口氣,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然後點燃了一支煙。抽了幾口,回過頭,望著石桌上一個黃色的卷軸,眼中,是難以言喻的神色。

詔書。和袁世凱一樣的詔書。太後密旨。

胡餘胡的手在顫。

“如何?”袁世凱還是淡淡的笑。

“大人”胡餘胡顫抖著放下了密旨,“您是故意的。那個狼字,您是故意寫給子問看的。”

袁世凱點點頭,“話雖如此,可子問先生的才華還是讓慰亭大開眼界。”

“子問以為”胡餘胡定了定神,“大人寫個狼字,是寓意趙青山,因為大人是群山之王,而那趙青山,則是荒原中奔跑的狼。”

“你說的也冇錯。”袁世凱倒了兩杯茶,“先生請用茶。”

胡餘胡冇有喝,“狼字一分為二,左邊為獸,右邊為良。明祖朱元璋擅改尊序,實為逆天,自諸子以來,理應右為尊,而不是左為尊。所以,獸是趙青山,而良,是大人。”

“你怎麼知道我在他之上,萬一不是呢?左為尊,咱們可都用了幾百年了。”袁世凱道。

胡餘胡正色道:“天命學說,不可亂改,子問剛剛看過密旨之中的內容,更加確定了大人乃真龍之命!大人雖是故意寫了個狼字,卻暗合了命理循環,明日一過,趙青山為千夫所指,成為亡命孤獸,而大人則成為忠良,得了天下仕子的心!大人本就勢盛,如此一進一退,那趙青山雖是貪狼孤星,卻再難與大人爭鋒!”

袁世凱端起了茶盞,輕輕喝了一口。放下茶盞的同時,突然朗聲大笑!

“子問啊子問,好一個孤獸與忠良!”袁世凱抓起了密旨,猛地打開,望著上麵的字,笑聲更大,“冇想到,我真的冇想到,一群激進的清流搞得一次維新變法,就是天賜給我的良機!不動一兵一卒,隻需要坐在這裡,就可執掌天下大權!子問,我現在徹底相信了,你說的天命!”

唰,袁世凱合上了密旨,收起笑聲,雙目如電。

看到袁世凱的神態,胡餘胡心中突然湧起一陣寒意,雙膝不覺有些發軟。嘭,他跪下了,竟朝袁世凱行了朝拜帝王的禮!

“天命如此,大人必得江山,登上皇座,九五之尊!”

袁世凱聽到胡餘胡的話,渾身一顫,望了手中密旨一眼,眼神動了動,露出笑意,伸手扶起了胡餘胡,“還望先生輔佐慰亭才是。”

“不敢。”胡餘胡忙道,“子問必效犬馬之勞。”

袁世凱笑道:“如將來真如子問先生所說,那先生就是金口良言,慰亭記得。”

胡餘胡明白袁世凱此話的含意,直說不敢不敢。

袁世凱擺手,“哪有什麼不敢的,縱觀上下幾千年,曆朝曆代,開國元勳都是一世榮華。”

胡餘胡不再言語,心中卻猛跳一下開國元勳?一世榮華?難呐,功高蓋主,兔死狗烹才是帝王之道。

不過

胡餘胡的目光又落在了那道密旨上。

明日過後,貪狼再難與帝王星爭鋒,一頭孤獸,為天下唾罵,又豈能成事?

此刻,胡餘胡腦海中出現了那雙比狼還要亮的眼睛,以及那張笑起來很好看的臉。

我冇有選錯這袁世凱的確是帝王之命,得了天時地利人和,三才儘歸他的命數,以後的路,應該是一帆風順。

胡餘胡心中漸漸平靜。

可不知為什麼,那雙眼睛,那雙自己看不透的卻如一頭覓食的狼的眼睛,就像影子一樣在心底深處徘徊。

會否

還有變數?

畢竟貪狼與帝星爭鋒,乃千古難遇的奇相。

胡餘胡本已篤定的心裡,又不由自主的冒出了一絲疑惑,就像針尖一樣,紮在心底,緩緩的蔓延。

他回頭,望著窗外的月。

天明之後,便有答案了。

胡餘胡深深吸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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