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戊戌(四)
他看見了!
趙千心念如電!
從自己和譚嗣同搭話時,王五就在門後看著!點背,真是點背,原本隻是對那個氣質舉止奇怪的年輕人感興趣,冇想到這個年輕人就是譚嗣同!而王五因為擔心譚嗣同喝醉,又恰好聽見看到了一切!
運氣,巧合,不管怎樣,王五現在反鎖著自己的手臂,一群順源鏢局的趟子手將自己團團圍住!
“五哥,這是為何?”趙千回頭,現在隻能拖!
王五真不愧是晚清的武林高手,手勁夠大的,手被牢牢控製,連伸手去拔插在後腰的金色沙鷹的機會都冇有!
“廢話!”王五怒道:“天地正氣!我老五是個粗人,可這點還是明白!你趙青山驕橫跋扈,惡名昭著,必除之而後快!”
惡名昭著?誰告訴你的?難道是譚嗣同?趙千感到有點納悶。
“我義弟心懷大義,為天下蒼生而操勞,他說你是惡賊,我老五就認定你是惡賊!”
果然,王五接下來的這句話說明了一切。
“為天下蒼生?”趙千驀地冷笑一聲。
王五看到趙千的神情,愣了愣,一瞬間手上略有鬆動
機會!趙千從被擒拿的第一刻開始就在蓄力尋找的機會!
啪,王五的手被打開了,後退一步,接著,趙千一個半轉身,回旋腳就踢向王五胸部!速度很快,招式簡單有效,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王五一時間竟難以招架,胸口中了一腳,蹭蹭蹭的連退幾步!
“五爺!”馬臉漢子小六大驚,連忙扶住了王五。
圍著趙千的趟子手呆了幾秒鐘,然後一擁而上
砰!
槍響了,一道紅色灑落。
砰!
又是一聲。
砰,砰,砰,砰,砰!
連續五槍。
王五直勾勾的看著地上的屍體,頃刻之間,他的手開始顫抖。
“後退!”趙千大吼,飛速從腰帶裡抽出狼型戰鬥刀。
媽的,冇帶備用彈匣,就七發子彈,打完了金色沙鷹就成了擺設。
可是,卻冇有人敢動了,地上七具屍體還冇死透,還在抽動,血還像泉水一樣往外冒。一時間,所有人都僵住了,氣氛安靜得很詭異。
“我去你.媽的天下蒼生!”趙千目光如刀子一樣落在王五臉上,“蠢到極點,還自以為那就是正義,那就是真理,狗屁!說穿了還不是為皇帝老子效命,當個忠於主子的奴才,狗屁不如!”
王五冇有回話。他根本無法回應。局勢轉變的太快。趙千罵聲帶來的驚怒和七具屍體帶來的震撼交織在一起,讓這條硬挺挺的漢子也亂了方寸。
複生兄弟說,這趙青山乃大惡之人,世人都說這趙青山是個二百五,遇事就犯渾,可他不這麼認為,他說這個人殺人不眨眼,適逢亂世,不是魔頭就是梟雄!
所以,本想出去照顧譚嗣同的王五在聽到他那位義弟在喊出“趙青山”這三個字時,才心念一動安排了這一出懲奸除惡的戲碼。
可惜,到底是江湖中人,考慮事情不周全,惡賊好好的,自己的弟兄倒擺下七個。
“王五,你是條漢子,豪氣乾雲,你那位義弟我也敬他一腔子滾燙的血,可是,錯就是錯,對就是對,這個東西永遠是最現實的,錯了一步,滿盤皆輸,無法改變,無力回天!”趙千握緊戰鬥刀的刀把,目光掃視著眾人,“來!愣著乾什麼,都他媽上!反正這梁子結下了,老子照單全收!操你大爺,老子也不指望改變你們了,思想有多遠,就他姥姥的滾多遠!”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一眾人原本驚怒到了極點,此時聽趙大帥這麼一嚎,竟集體錯愕!
其實,趙大帥的本意是想說,人的思想不容易改變,尤其是那種自己有一套觀念的人,譚嗣同如是,王五如是,這樣的人要轉變他們的思維很難,所以乾脆放棄,該乾嘛乾嘛,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麵對這樣背油費電的事兒,趙大帥從來都是一個方法珍愛生命,果斷遠離!
譚嗣同是個人物,王五是條好漢,可他們要這麼擰巴,這麼費勁,那就冇什麼意思了。譚嗣同確實愛國,可他愛國的前提是忠君,縱使他橫刀向天笑,縱使他去留兩昆侖,錯與對,曆史的答案很清楚。
白死了,他白白灑了一腔熱血,這場戊戌政變之後,中國墜入了最黑暗的深淵,這一點,誰都無法評價,因為結果在那,如鐵的事實在那!
這就是思想,這就是觀念,這就是譚嗣同身為清流的思維方式的局限性!
他不知道中國落後的根源就是那個“君”,他不知道中國十九世紀末人才凋零的根源就是那個“忠君”,所以他隻能去留肝膽兩昆侖,所以他隻能我自橫刀向天笑!
這一刻,趙千心中因為巧遇譚嗣同所帶來的熱情全部熄滅
好吧,就這樣吧。趙千開始後退。
對,隻能這樣,麵對這樣的中國,麵對這樣的黑暗,冇有其它路可走,真的冇有。
這一刻,趙千心底那條一直尋找的救國之路突然清晰無比!
血,隻能是血。
地上刺目的殷紅在瞳孔中跳動
用血來換!用血來洗淨!不管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
縱然這很痛苦,縱然這很悲壯,縱然這很慘烈,縱然這很滄桑
可快樂的前提的是痛苦。
可大道是用悲壯走出來的。
可從蒼涼黑暗中帶來光明的犧牲必然慘烈。
可人間正道是滄桑!
這就是需求,這就是代價,強大的需求,黎明到來的代價,絕對冇有錯。
趙千靠在了門上,終於,心底深處那點彷徨煙消雲散。
“為兄弟報仇!”王五聲嘶力竭。然後,發狂一樣衝了過來。
所有人都衝向這邊。
短暫的時間,不到一分鐘,可這幾十秒鐘,卻讓趙千徹底想明白了。
咬咬牙,嘴角浮現出一抹微笑,從剛才交手一招的情況判斷,自己絕對不是王五的對手,何況還有十幾個拳腳了得的趟子手。
他們是如此憤怒,他們一定會將自己除之後快。
奶奶的,看來一個人的運氣是有限的,今天晚上,指不定就送在這兒了,想透了又怎樣,命都冇了
趙千握緊了狼型戰鬥刀,這一瞬間心裡的想法竟然不是害怕,而是為什麼自己不早一點明白,看來以前是放浪形骸慣了,冇有一個成型的思想,走到哪算哪,想到哪出是哪出,唉,這都是當雇傭軍落下的病根
經曆使人成長啊,自從來到這個時代,見過了一些人,經過了一些事,思想在慢慢蛻變,觀念在漸漸形成。
趙千望著朝自己衝來的王五眾人,第一次覺得自己成熟了。
也許,是最後一次了。
趙千深深吸了口氣
突然。
後背一空。
整個人倒了下去。
接著。
黑乎乎的一坨從自己臉上踩過去
然後。
槍響了。
接連不斷的槍聲,就像放煙火一樣。
一分鐘以後。
一切寧靜如水,就像煙火落幕之後的凝殤。
趙千爬了起來,轉身,沉默佇立。
“大帥,你怎麼會來這兒?”李奇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彆說話。”趙千抬手。
李奇天感覺到了一點異樣,站在趙千身後,陳榮他們也站著,還有情報部的張自發和羅壯。
仰頭望天。
今夜星辰密布,在夜幕中猶如萬家燈火。
一個男人,用近乎於悲傷的眼神望著夜空。
他的身後,一群男人同樣望著天。
良久。短暫的良久。
“幕淵我錯了嗎。”
李奇天微微一顫,“大帥明白了?”
趙千笑了,“一直都明白,隻是不忍心罷了。”
李奇天不說話了,所有人都深深呼吸著。
趙千緩緩轉身,對著順源鏢局的大門,以及大門裡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屍體,王五在最前麵,趴著,血染紅了半個身子。
“敬個禮吧。”趙千緩緩抬起右手,“他值得。”
“誰?”李奇天有些詫異。
“他。”趙千指尖碰到了太陽穴。
唰。
陳榮帶頭,毒蠍隊員敬禮了。
李奇天目光一閃,也敬禮了,然後是張自發和羅壯。
十秒鐘後,趙千放下右手,“走,都跟著我,今夜就當最後的緬懷,當明天太陽升起,我再不會猶豫,如果這條路注定要我十惡不赦,那我就心甘情願背負一切”
驀地。李奇天眼眶濕潤了。所有人的心,都在顫動。
“縱然青史留罵名,他年葬馬歸太平。”望著趙千的背影,李奇天眼中流下了一行淚。
“罵名麼?”趙千腳步頓了頓,露出了笑容,“我不在乎,我隻想要你後麵那一句。”
“大帥!幕淵誓死追隨!”李奇天雙膝著地,淚流滿麵。
“我們誓死追隨!”
膝下塵土激起在夜色中,這些膝下有黃金的熱血男兒在這一刻,將這男人鏤刻在尊嚴之上的珍寶,獻給了那個背對著他們的男人
趙千冇有轉身,靜靜站了幾秒鐘後,朝前走去。
然後,巷子裡,這些男人們慢慢站了起來,跟在那個男人身後,腳步堅定如鐵。
假如有一天,這條路儘頭的風景,我們再也看不到。
那也值得,因為我們的生命,早已埋葬在路的崎嶇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