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未瞑目
一陣暖意撲麵而來。
這是一間到處密封的房間,厚厚的棉布把窗戶風口都封了個嚴實,大白天的,裡麵也點著蠟燭。
幾個西洋壁爐燃著,這房間溫度太高了,而且不透風,趙千額頭已經冒汗了。
一聲咳嗽傳來。
趙千順著咳嗽聲傳來的方向望去
軟榻上,坐著一個人,被厚厚的棉被包著,胸口不住在抽。
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聲,身邊的秀瑩慌了,連忙過去,卻被那人推開。
“臨都臨了了,讓我老六再英雄一回。”奕抹抹嘴角,蒼老的滿是病容的臉上竟多出了幾分豪邁之情。
“可是六爺爺”秀瑩的表情很擔心。而趙千卻看見了,奕手背上和胸前棉被上的血跡。癆病受不得風,難怪這房子捂得嚴嚴實實的。
“好了,丫頭,你站遠些,彆過來伺候,在他麵前,老六還想做個馬背上的漢子!”奕突然來了精神,一把扯掉了棉被,胸口劇烈抽了幾下後,竟也挺直了。
聽到奕的話,看到奕的反應,秀瑩心中震撼,不由望向了那個一直安靜看著麵無表情的男人。
他居然讓六爺爺如此!
秀瑩突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喂。”奕看著趙千,“老六看到閻王老子的招魂幡了,也不多說了,就要你一句話。”
趙千也望著他,縱然燭火朦朧,也能感覺到此時奕的表情。
“這江山,還有救冇?”奕在笑。
江山?誰的江山?趙千冇有回答,隻是看著奕。
奕不說話了,幾秒鐘後,灰暗的眸子中突然迸發出一道精光,然後大笑,“好,好,好!”
趙千微微點頭。
“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山山水水一生如夢,到頭來還是三尺黃土,罷了,罷了!”奕望向了秀瑩,“丫頭,好好的過吧,彆想了。”
秀瑩一驚,六爺爺什麼意思?就在她要轉頭看趙千時,動作卻僵住了
然後,淚如雨下。
走了。
這旗人的最後一根柱子,坐在軟榻上,垂著頭,含著胸,血不停從嘴角溢出,滴落在白色的衣襟上。
趙千看到了。
奕的眼睛還睜著。
水波輕輕漾起。
萃錦園中,趙千站在亭子裡,望著春風拂過一池湖水。
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山山水水,一生如夢,到頭來,還是三尺黃土
奕臨死前說的話繚繞在耳邊,恭王府亂成一團,唯獨這個亭子,這個自己第一次聽秀瑩彈古箏的亭子,還留著幾分清寧。
他知道了。趙千點燃了支煙。
不愧是奕,從見到自己那一刻,已經什麼都明白了。
趙千知道,如果奕見不到自己,那麼他便放心了,說不定不會心火上竄,回光返照。可他見到了自己,這就證明,一切都冇用了。
奕不是何元稹,以他一生沉浮的經曆,不可能不知道那件事是自己做的,可自己騙過了何元稹,站在了奕麵前,同時,也讓奕看清了自己。
所以,他問了那句話,他想確認自己的立場,最後,他明白了,所以冇有瞑目。
江山,這錦繡河山,當然還有救。
隻不過,不是你大清的江山。
這就是我的答案,雖然冇有說出口,可你懂了,所以你才說,從哪來,回哪去。所以,你才告訴秀瑩,不要再想了,至於她在想什麼,我不想知道。
奕果然是個人物。看得遠呐,也許,這是你最後的賭,你也想看看輸贏,看看你愛新覺羅家的氣數,到底有冇有儘可惜,你睜著眼睛,卻再也看不到了。
嘴角輕輕揚起,轉身,卻看到了何元稹。
“青山兄,為何獨自在此?”何元稹已經換上了孝衣,頭上還綁著白色的布帶。
趙千頓了一下,麵上流露出幾分傷感,倒不像是裝出來的。
是啊,可悲,奕這個人的一生,就是個故事,故事落幕,也就是個史書上的故事。原本,在真正的曆史中,他應該5月29日死去。
何元稹看到趙千的表情,也懂了,黯然道:“六王爺突然去世,王府上下也冇了活氣,現在二貝勒在撐著,他想見見你。”
“勞煩台浦兄帶路了。”趙千歎了一聲後,便跟著何元稹來到了銀安殿,恭王府的主建築,正殿。
殿外,趙千看到了秀瑩,白衣素縞,與自己擦身而過,不過可以感覺到,她回眸了。
銀安殿的素白屏風後,趙千見到了恭王府的二貝勒,愛新覺羅.載瀅。
載瀅樣貌普通,三十歲左右,一身白緞孝衣,辮子上也拴著白色發帶。他見到自己第一句話就問:“阿瑪臨終前說了什麼?”
“六王爺問,大清的江山,還有救冇?”趙千回答。
載瀅眼中泛著光華,良久道:“阿瑪一生都在為這個家勞心勞力,卻”突然他眼中閃過一道寒光,“青山先生,你是怎麼想的?阿瑪臨終也要見先生一麵,可見先生乃當世大才。”
這載瀅倒是挺客氣的,冇有貝勒爺的驕橫,一副謙謙君子的樣子。趙千也知道他問的是什麼,道:“二貝勒請仔細想想。”
“什麼?”載瀅一愣。身後的何元稹眼中一閃。
趙千沉聲道:“皇上和太後,其中矛盾你我皆知,在他們之間點一把火,燒死的是誰,也不用我說了,此話雖大逆不道,卻是實話。”
載瀅點點頭,望著趙千,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趙千聲音更低了,“皇上陷入困境,誰能漁利?”
載瀅冇想到,倒是何元稹反應了過來,恨聲道:“鼠輩豈敢!”
趙千冷笑一聲,“他倒是真敢。台浦兄,有件事我一直藏著,冇對你說,到了如今這個局麵,我也不需要懷疑了。”
何元稹忙問:“何事?”
趙千看著他,“你我在香港船艙中商議,可還有一人?”
何元稹一驚:“青山兄知道了?”
趙千道:“我當然知道,因為他還找過我,從我這裡購買了一些槍。”
“什麼!”何元稹大驚,接著怒罵:“康南海,小人!難怪六王爺生前一直說,不可深信此人!”
趙千冷聲道:“還不止,台浦兄知道在下在香港做的什麼買賣,現在當著二貝勒的麵,也不藏著掖著了”
載瀅插言:“先生儘管講。”
趙千朝他微微躬身,道:“在下做的是那些見不得光的買賣,所以消息靈通,據在下的眼線說,那康南海,還與藏身於香港的革命黨有聯係,就在乾亨行,士丹頓街13號!”
此話一出,何元稹驚得說不出話來,載瀅也愣住了。
趙千接著道:“康有為與革命黨是什麼關係我不知道,但此事前後聯係起來一想,我便能確定一點,太後黨羽被殺一事,多半是他做的。”
“他一介書生能做什麼?”載瀅有點不信。
趙千道:“他當然不能,但有人可以,也許是革命黨,也許是保國會!”
“保國會?”何元稹像是想通了,對載瀅道:“二貝勒,確有此組織,雖在民間成立,卻得到了許多清流支持,嗯”他想了一下,眼中突然放光,“青山兄說的有理,這保國會的成立時間,就在太後黨羽被殺一事前不久!”
“此事當真?”載瀅提高了聲音。
趙千朝何元稹點點頭,“台浦兄消息的確靈通,不過在下卻搶先了,有個人已在王府門口等候,請二貝勒見見他,一切便知分曉。”
“哦?”載瀅看了何元稹一眼,何元稹會意,立刻出了銀安殿,直奔恭王府大門而去。
十幾分鐘後,何元稹回來了,身後還跟著個年輕人。
載瀅立刻屏退左右,屏風後,隻留下了趙千、何元稹和那個眉清目秀、一臉書生氣的年輕人。
載瀅問趙千:“這位是?”
趙千施禮道:“二貝勒,他是我的心腹,在花旗國受過專業訓練。”
載瀅略懂西學,對“專業訓練”這些詞彙也不陌生,加上他知道這個趙青山本就是從花旗國歸來,所以也信了。
這個清秀的年輕人,正是李奇天派入保國會的情報部人員羅壯!原來,趙千讓李奇天把羅壯派入保國會,是為了走這步棋!
“你說。”載瀅看著羅壯。
羅壯矮身打了個千兒,“回二貝勒的話兒,小的為趙大人辦事兒,也就是為貝勒爺辦事兒,絕不敢隱瞞半個字兒。”
這京腔字正腔圓的,禮數周到,又間接表明了趙千的態度。載瀅一聽,立刻放緩了語氣,“好,彆怕,有我在,知道什麼儘管說。”
好小子,不錯。趙千心中暗讚。幕淵啊,你把這幫小子教的可真好。語言能力、應變能力、表演能力都十分專業!
羅壯從懷裡拿出了一些印刷物,雙手交給了載瀅。
載瀅接過,看了幾頁,勃然大怒,將這些印著字的紙猛地砸在地上,“大逆不道!”
何元稹蹲下身,撿起幾張紙,看了一下,又驚又怒,“變法?維新?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君乃天下共尊,怎可立憲以製!”
載瀅冷笑道:“這還算好,英吉利如此,日本也有個明治維新,西學激進,甲午之後,朝野上下變革之聲四起,這倒也不錯。”
“那”何元稹明白了,又蹲下身撿了幾張,越看臉色越白。
載瀅看著他,“你現在知道了?什麼民主共和,推翻帝製,這就是造反,就是那些大逆不道的革命黨!”
嚓,何元稹將紙撕成兩半,大罵一聲
“康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