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雙麵(二)
本來還說跑兩圈就去看看大哥蔡鎮龍的,海盜部隊加上七名德國海軍教官一共三百多號人就秘密駐紮在附近,冇想到居然還有一頂轎子跟著自己。
還好看到這片空曠的地方來了興致跑了幾圈,不然就這麼去蔡鎮龍的駐地,不是被這頂小轎子看了個明白?海盜部隊是絕對不能暴露的,那是我關鍵時候用來救命的!趙千一邊朝轎子跑,一邊輕輕皺起了眉頭。
這轎子哪裡來的?不像是來探聽什麼的。就不要說寬胡同的德記珠寶行周圍封得滴水不漏,蔡鎮龍的駐地也絕對是蒼蠅都飛不進去!誰隻要敢闖,對不起,你連槍子兒從哪裡打過來的都不知道。我現在就是個歸國富商,就連三天兩頭派人來請自己的京城護軍副參領哈泰,也什麼都不知道,最多最多察覺到了我想做官,上回見麵還隱晦表達出了幫著找路子的意願
再說,也冇哪個探子這麼笨,大喇喇的一頂轎子就立在那兒,生怕彆人看不見似的。
驀地,趙千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會不會
右手本能的放在了後腰,左手拉緊了馬韁,腳下用力,整個人微微伏下去了一點。
媽的,得小心,亂世人心險,老子可不想剛一走到,轎子裡就出現幾杆槍!
可這想法剛閃過,轎子門簾就掀開了
秀瑩?
趙千愣住了。立馬不前。
“先生好風采。”秀瑩微微一福,眼中含笑。“秀瑩又不知禮數了,唐突了先生策馬奔騰的興致。”
“格格為何來此?”趙千右手從後腰插著的沙鷹槍把上放開,翻身下馬,牽著馬朝秀瑩走去。
“路上遇著先生,不禁被吸引,所以”秀瑩臉上微微一紅,立刻又笑道:“還望先生不要見怪,說秀瑩不知矜持,是個厚臉皮。”
聽這樣的女子自嘲的確彆有風味,趙千也笑了,“哪裡哪裡,要說格格如此風雅都是厚臉皮,那趙青山這樣的貨色,不就成了死不要臉了?”
秀瑩掩口而笑,笑而不語,眼神卻微微的朝向這邊。
趙千心跳了,絕不是腎上腺引起的!
“格格,我們咋辦?還回不回去?”幾個轎夫聽到兩人談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些人也冇什麼想法,就是賣苦力掙錢,秀瑩承諾的賞錢還冇到手,也是磨皮擦癢。
“哦。”秀瑩忙從荷包中拿銀子,動作也有點亂。
趙千看到了那荷包,繡得很漂亮,圖案是幅畫,還有兩行小字,因為是貼身物事,所以秀瑩收起的很快,字是什麼內容也看不清楚。
“我來我來。”趙千攔在秀瑩前麵,“出門在外,哪有讓女士付賬的道理?”說罷拿出幾張銀票,四個轎夫一人一張。
轎夫們呆住了,不敢相信的看著銀票上的數字。
“先生,這”秀瑩也愣了。
“小意思,他們抬著轎子也累了,雖然格格很苗條,哈哈。”趙千看向了幾個轎夫,“哥幾個,把轎子抬回去吧,你們的格格我等一會送她回家。五十兩可夠?不夠的話儘管吱聲。”
秀瑩臉一紅,低下了頭,她故去的父親從海外歸來,也知洋人做派,這趙青山從花旗國回來,而且從小在洋人的地界長大,有這樣的行事風格也很正常。
“爺,彆折殺小人們了。”幾個轎夫連忙打千,其中一個有些猶豫,“爺,格格金枝玉葉,我們就這樣走了,如果出了什麼岔子,小的們怕是十個腦袋也不夠賠啊!”
果然吱聲了,五十兩還不夠是不是?趙千又拿出幾張銀票,轎夫們卻不敢接了。
“好了。”秀瑩的手輕輕按了一下趙千的手腕,示意他收起銀票,接著對轎夫說:“你們先回王府,如果我阿瑪問起,就說我在六爺爺那兒,這位先生也是恭王府何總管的貴客,有他在,你們大可放心。”
聽到秀瑩的聲音,看到秀瑩的表情,手腕上還有秀瑩留下的感覺,似乎傳來了淡淡的幽香,在心間宛若一陣微風繚繞。趙千望著秀瑩的側臉,再一次的心跳。
轎夫們終於走了,空曠的地上綠草斑駁,風拂過泥土,薄薄一層黃沙滾動著。
陽光此時也收斂了一些,已經下午了,很快就要黃昏。
趙千牽著馬,秀瑩走在身邊。這已經是兩個人在三天內第二次單獨相處了,卻不像第一次在萃錦園裡那般談天說地,反而寧靜無話。
一路走上了一座山崗,趙千停下了腳步,不能再走了,山崗下的一處凹地,就是蔡鎮龍的駐地。
“夕陽無限好,隻是近黃昏。”秀瑩望著夕陽下京城模糊的輪廓,聲若清風。
趙千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偌大的京城如同一隻老去的巨獸,盤著身軀,那樣蒼老,那樣無力
“黃昏。”趙千輕聲道,“雖然落寞,卻能讓人想起一些事情。”
秀瑩笑了笑:“先生這句話,倒像是我們女兒家說的,日暮西辭,染黃了心事。”
趙千冇有說話,望著夕陽,晚霞的色彩很好看,懷舊,像在瀏覽著曾經縮影而成的畫麵。過了一會,暮光落在了臉上,趙千嘴角掛上了一抹笑意。
“先生”秀瑩望著那張微笑的側臉,“你是怎麼想的。”
“什麼怎麼想的?”趙千問。眼中卻悄悄流過一絲光芒。
秀瑩愣了一下,很快展顏,“先生明知故問。”
趙千摘下了帽子,露出剛剛刮過的一顆光頭,摸了摸道:“我真不知道。”
秀瑩噗嗤笑了,旋即臻首低垂,輕輕道:“秀瑩想問,想問嗯,如果先生願意,秀瑩可幫忙。”
趙千眼中又閃過一絲光芒,冇有做聲。
秀瑩緩緩抬頭,妙目中隱隱藏著難過
良久,趙千開口了:“格格”
秀瑩驀地抓住了趙千的手,“叫我秀瑩。”
“秀瑩”趙千看著她淚光瑩瑩的眼睛,“你真的喜歡這個家麼?”
秀瑩冇有回答,隻是望著趙千,隻是望著
她的目光趙千突然心痛了,因為秀瑩的目光中,竟帶著幾分祈求
心裡默默歎息一聲,道:“我趙青山不過一介平民,你高看我了。”
秀瑩搖頭,緊緊抓著趙千的手,“先生隻要願意,秀瑩可在,可在六爺爺,不,老佛爺麵前引薦,秀瑩不會看錯的,先生宏材大略,必可保我大清江山,必可”她垂首,“必可保秀瑩的家不受人欺辱”
趙千目光波動著,緩緩從秀瑩手中抽出了手,可以明顯感覺到,自己的手抽離時,這個女子渾身一顫。
“為什麼是老佛爺,而不是六王爺。”趙千望著遠方的京城。
秀瑩平靜了一下,重又露出了微笑:“以先生之才,難道看不出來麼?一個英雄遲暮,一個江山在握,中間夾著個皇上,卻被烏合之眾亂了心智。”
趙千歎道:“秀瑩啊,老天真和你開了個玩笑。”
秀瑩一顫,“先生何出此言?”
趙千冇有回答這個問題,點了點頭,“既然你如此說了,那我就趕鴨子上架了,如果做不好,你可不要怪我,這房子,到處漏風,這世道,難太平。”
秀瑩福下身子,“指望先生大才,保我大清江山萬年長,有朝一日,先生征戰沙場,秀瑩必白衣素縞,為先生叩首祈福。”
趙千笑了,“言重了,八字還冇一撇呢。”
秀瑩起身,正色道:“承諾於此,當終生不忘,秀瑩雖是女兒身,卻知千金之重。”
趙千被感動了,收起了笑容,深深望著這個女子,心同樣在跳。
秀瑩道:“前幾個月皇上給老佛爺上了折,希望操練一支新軍,保護京城安全,老佛爺一直觀望著,自皇上上了這個折,翁同龢大學士也上了條陳,細數京城護軍綠營不力,更有數人,一直上陳,說八旗戰力不堪,並以甲午戰事為例,說的有理有條。秀瑩瞧著老佛爺最近也有了練兵的意思,隻是這人選還在斟酌”說到這裡,秀瑩認真的看著趙千,“先生可先去捐個官兒,武職,候著缺。”
趙千笑道:“捐官兒?”
秀瑩也笑道:“先生打賞王府轎夫出手就是五十兩,還怕冇那幾千兩銀子?如果先生冇有,秀瑩還有點體己錢”
趙千擺手大笑,然後望著夕陽,秀瑩俏立身邊,靜靜的陪著。
當夜幕降臨,漫天星鬥,趙千騎上了白馬,伸出手。秀瑩臉上微微一紅,輕咬朱唇,抓住了趙千的手。
然後,兩人共騎一馬,朝著京城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