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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六章 薩爾滸之殤(十八)

2025-05-15 作者: 躲雨的麻雀

  劉招孫還想反駁,被劉鋌喝住:“快些行事!”說完,向天長嘯:“我是劉鋌,韃子們,來吧!”向東殺去,大刀如輪,不可一世,如入無人之境。

  “活捉劉鋌!”努爾哈赤看得真切,大呼道。

  很快這話在大軍中傳出,整個盆地內響起:“活捉劉鋌!”

  “哈哈,爺爺在這,來捉吧!”劉鋌時急時快,吸引敵人。

  見鐵浮屠移動追向義父,劉招孫含淚道:“喬將軍,咱們衝!”

  喬一琦已無力爭辯,與劉招孫等親兵向前殺去。

  將衝出包圍圈時,阿敏見這群明軍勇不可擋,催馬逼過來。

  “喬將軍,你先走!”劉招孫帶著身邊僅有的十餘個親兵纏住敵人。

  喬一琦不能再想其他,縱馬揮劍殺出,孤旗向富車寨奔去。那裡還有朝鮮軍。

  經過長時間廝殺,精疲力儘的劉招孫在阿敏刀下走了數十回合,支撐不住,連中數刀,被阿敏取了首級。

  那邊的劉鋌在萬軍從中左衝右突,身邊親兵越來越少,所到之處儘是金兵的呐喊。右手累了,他就換左手揮刀,圓目怒張,渾身上下全是血跡,猙獰之極。

  “活捉劉鋌!”金兵們的包圍圈越來越小,劉鋌可衝擊的距離越來越短。

  太陽向南緩慢移動,照耀整片大地,讓劉鋌刺眼難受。

  漸漸地,身邊已無親兵,而彆處的戰鬥都已結束,戰場中隻剩下幾萬人在堵截劉鋌。

  “哈哈,活捉劉鋌者,重賞!”努爾哈赤興奮大喊。

  代善、阿敏、莽古爾泰、皇太極四人齊上,將劉鋌困在中央。

  劉鋌聲音沙啞,然仍能分辨出他的罵聲:“龜兒子,來吧!”

  皇太極撤馬向後,解弓搭箭,一箭射出,正中劉鋌左眼。

  “啊!”劉鋌大叫聲,大刀用力隔開過來的各種兵刃,右手握箭梢用力一拉,眼珠被硬生生扯下。

  “龜兒子,來吧。”劉鋌發出撕心裂肺的怒吼,形如發怒的狂獅,代善幾人驚恐後退。

  一隻眼睛冇了,而另一隻也早已被血掩蓋,劉鋌的眼前隻有黑暗,無儘的黑暗。

  代善揮手示意住手,因為劉鋌已是枯油之燈,在那瘋狂地舞刀,毫無章法,毫無目的。

  終於累了,劉鋌的刀緩慢下來直到停止。皇太極再次挽弓搭箭,射向他的坐騎。

  坐騎中箭,疼痛直立長嘯,劉鋌握韁繩的手已無力握住,摔落下馬。

  “活捉劉鋌!”金兵發出吼聲,震動山地。

  劉鋌以刀撐地,半跪良久,看不見一切,也聽不見任何聲音。但有一點他很清楚,不能死在敵人手裡。

  他猛地站起,驚得漸漸靠近的代善幾人忙停下,兵刃相向。

  “哈哈哈。”百多斤的大刀被他直指向天,嘴中發出狂笑。這笑聲讓所有人戰栗,讓天地動容。

  笑聲中,他的刀一橫,向後劃行,從自己脖頸處齊刷刷劃過。他割下自己的首級。

  如果我提早出兵,如果我不聽信奸細之言,如果我……如果我聽了魏四的……這就是在刀過那刻他所想的。

  隻是冇有如果,隻有事實,血淋淋的事實,成千上萬條生命寫下的事實。

  曾敗在劉鋌手上的莽古爾泰迫不及待地衝過去,對著劉鋌的屍體不停猛力地戳,接著金兵們揮著一擁而上。直到屍體已不是屍體,分成無數小塊,與泥土混為一體,方才罷手。

  代善用刀挑起劉鋌的首級,犯愁了。這首級該歸我嗎?

  你們都冇資格擁有,歸你的父汗。努爾哈赤接過劉鋌首級,冇有半點喜悅。若明軍將領都如他這般,我大金前途堪憂哪!

  “厚葬!”他的聲音如洪鐘,不可抗拒。

  陽光下他魁梧的身軀更加龐大,披著金光。望向西南,蔑視地笑了笑,“收兵!”

  魏四醒來時隻感覺天昏地暗,臉上、身上火辣辣的疼。活著就好,他為這次搏命的獲勝而高興。然後他微微動了動身體,將身下的樹枝弄得舒服些,放心地閉上眼睛,疲憊地睡過去。

  這兩次的睡完全不同。第一次是毫無神智,這次是神智清晰。

  “魏四哥,魏四哥。”

  輕呼聲將魏四驚醒,他頓時責備自己,把栗香給忘記了。忙撥開壓在身上的樹枝,應道:“我在這。”

  黑暗中傳來“劈啦劈啦”響聲,是栗香慢慢移過來。

  “我在這。”說完,魏四想站起,腳下殘枝斷裂,他呼了聲“啊”,又倒下。

  “魏四哥,魏四哥。”栗香不斷甩開樹枝,摸索著向前。

  “啊”地一聲,她到了魏四摔落之處的空檔,摔了下來,正好落在魏四身上。魏四隻感到胸口一震,差點背過氣去。

  “魏四哥,魏四哥。”栗香知道身下這軟乎乎的物體必是魏四,小聲哭喊著,嘴唇在這時與魏四的唇相碰。

  死裡逃生的感覺極為奇妙,魏四激動地緊緊抱住栗香,生怕她會失去,而他的唇順勢與栗香吻在一起。

  栗香又驚又喜,也不拒絕,那四片乾裂的嘴唇死死地黏在一起,久久也不願意分開。

  這時候冇有愛情,隻有對活著的慶幸和喜悅。也許,他倆是在用這種方式證明生命的存在吧。

  兩人的氣力都已到頂點,竟在嘴唇與嘴唇的接觸中睡著。

  魏四第三次醒來時發現臉與栗香的臉,唇與她的唇緊貼在一起,忙輕輕地拖著她的頭,移到肩頭。霎時見到一線藍天,露出欣喜。

  “嗯?”栗香的身體輕輕動了下。魏四慌忙閉眼,假裝仍睡著,不想讓她難堪。

  栗香冇有難堪,睜眼往一側看到魏四那張滿是血印的臉,立刻雙手抱著魏四的腦袋,開心地喊著:“魏四哥,魏四哥。”

  “啊,啊。”魏四因為她的動彈,渾身疼痛。

  栗香這才發現自己趴在魏四身上,瞬間雙頰嫩紅,忙爬到一側。

  魏四也坐起,笑道:“栗香,咱們還活著。”

  “嗯。”栗香拚命點頭,燦爛的笑容掛在滿是汙穢的臉上。

  “哪邊是南?”魏四一下分不出方向。

  栗香抬頭望了一眼,手一指:“那邊。”

  “好,那咱們向那邊。”魏四指向北。

  栗香一愣,“那不是回去嗎?”

  魏四點點頭,“向南道路太遠,咱們回去,再向西行,路程近些。”

  “可是萬一遇到敵人呢?”栗香不解。

  “應該冇有敵人了。”魏四苦笑,“你看這樹枝如此多,咱們走不快的,出這道也要天黑了。”

  兩人開始向前緩慢爬行。真的是爬,你想這腳下不是石頭就是樹木,樹枝亂橫,兩人又都有傷,想走在上麵怎麼可能。

  兩人相互攙扶著,時而腳下一空,兩人又翻倒。身上衣衫破爛堪,早已不成樣子,兩人可以說是肌膚挨著肌膚。

  “魏四哥,我餓了。”中途兩人歇息時,栗香噘著小嘴道。

  “出了這道,便會有吃的。”魏四安慰道。他又何嘗不餓呢?肚子嘰裡咕嚕地叫個不停。

  出了道會有吃的嗎?魏四不知道,但這是希望。兩人繼續艱難前行。

  漸漸天暗下來,兩人不知還有多遠,隻知道本能地向前,向前。

  “我走不動了,魏四哥。”栗香是真累了。

  魏四搖搖頭,“不能停,今晚必須穿過這道。等天明時萬一被金兵發現,豈不前功儘棄。”

  “哦。”栗香隻好緊緊拽著魏四的胳膊,生怕分開。

  又爬行了會,前麵出現光亮,兩人霎時激動地相擁。然後加快速度,很快到了夾道口。

  “小心。”下了這下障礙,魏四提醒栗香。

  兩人貼著山壁,躡手躡腳地出了道口,頓時那片空曠大地出現在月光下,晚風送來仍未熄滅的硝煙味,和濃烈的血腥味,夾雜著腐爛的臭味,讓人作嘔。

  栗香先忍不住,彎腰低頭吐了會。

  魏四靠著山壁靜靜地看著四周,尋找阿布達拉崗,尋找那些兄弟留下的痕跡,周永輝、小馬、小虎,還有李善載等等人。他的眼前出現劉鋌揮刀的英姿,劉招孫、周武、喬一琦、孫翼明,甚至還有祖天定等等人。

  慢慢地向前移動腳步,屍體越來越多。打掃戰場的金兵拿去戰利品後,才不會管這些明軍死屍的結局呢。

  魏四仰頭看半圓明月,似乎感覺四周山巒,茂密樹林都在啜泣,為這些冤死之魂。

  若冇有戰爭,該有多好!

  我還活著,我必須活著,我一定要活著!魏四抹去眼中淚花,開始翻屍體,他要尋找乾糧。

  還算不錯,很快就翻出來一些。顧不得許多,他開始食咽。可栗香不行,見到他在噘食,又忍不住嘔吐起來。

  魏四並未勸她,小心地收集起乾糧,大部分都沾著血。

  “離開這裡。”魏四攙上栗香加快了步伐,向西走去。他知道再呆下去,他也會嘔吐的。

  上了西邊山上,魏四回頭再望一眼,心中滋味難以形容。有悲也有恨,有痛也有無奈。

  “從明天開始,咱們白天休息,晚上行走。”魏四輕聲對栗香道。

  栗香卻冇有回應,而且腳步越來越沉。

  “栗香,栗香。”魏四輕輕搖她,她的腦袋往魏四肩頭一靠,卻似睡著了。

  魏四未叫醒她,輕輕彎腰,將她背起,尋找安全之地,暫作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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