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46:台柱子來啦!
大戲後台,人聲鼎沸。
濃鬱的胭脂水粉味,混著戲台獨有的鬆香四處彌漫,來往的演員、場務步履匆匆。
人們正在收拾行頭、調試道具、核對戲份,都在為《向陽紅》的正式演出緊鑼密鼓地忙活著。
昨日,劇團沸沸揚揚的換角風波徹底塵埃落定,米蘭頂替花彩香拿下了《向陽紅》的女主角。
短短一夜之間,整個劇團的風向偏轉,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在這一方小小的戲院裡展露得淋漓儘致。
易青娥獨自縮在後台偏僻的角落,整個人顯得局促又拘謹,甚至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正當易青娥滿心忐忑,手足無措之時,那道略顯熟悉的身影緩緩走進這喧鬨的後台。
在看清那道身影的刹那,易青娥原本懸在半空,慌亂不安的心,竟是猛地安定下來。
所有的局促與忐忑儘數消散,她忍不住微微張嘴,小聲呼喚道:“陸澤。”
陸澤聞聲,來到她的跟前。
“你也是來聽戲的啊?”
易青娥先是像小雞啄米似的用力點頭,緊接著又連忙搖了搖頭,聲音細若蚊蚋:“我讓我來的,他想讓我登台,演個背景板。
胡三元的心裡一直惦念著外甥女的前程。
易青娥的嗓子冇問題,就是膽子太小,得好好鍛煉一下。
如今,他和花彩香雙雙被踢出招生評審組,冇有內部人照拂,還得想其他的辦法才能留下來。
在換角時間發生後,胡三元在私底下找過花彩香,拍著胸脯許諾,今晚《向陽紅》演出,他絕對不會好好配合,非得讓頂替上位的米蘭下不來台,替花彩香出這一口惡氣。
可是真到了正式登台、鑼鼓響起的那一刻,胡三元卻徹底變卦。
這位西北鼓王手中的鼓槌起落有力,節奏激蕩如雨,層層遞進,拚儘全力在台上烘托氛圍、鋪墊情緒。
原本米蘭有些緊張,他實打實的靠著一手好鼓點,把米蘭的唱腔和身段穩穩托了起來,讓她漸入佳境。
台下戲迷聽得儘興,滿堂喝彩,後台的花彩香看得麵色鐵青,被胡三元的臨時反水給氣得心口發悶。
戲台邊角,陸澤陪著膽小的易青娥,一同扮演著田間的稻草人。
偌大的主戲台燈火通明,刺眼灼熱的聚光燈直直灑落,將整片舞台照得透亮刺眼。
兩人並肩靜立在舞台側方,全程紋絲不動,化作靜立的稻草人。
台上,易青娥渾身緊繃,她肌肉僵硬,在萬眾矚目之下滿心局促,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易青娥下意識側頭打量身旁的陸澤,隻見他的肩背筆直如鬆,身姿端正挺拔,從頭到腳冇有半分晃動。
她有些欽佩這樣的陸澤。
上回,在辦公室裡,當著那麼多人的麵,陸澤似乎就冇有任何害怕,舅舅說這就叫做胸有激雷。
演出完美謝幕。
胡三元在後台被花彩香打了一巴掌,前者訕訕然道:“人家米蘭確實是下功夫了,讓我咋下手嘛?”
花彩香還在罵他:“呸!我看不是那狐狸精的戲好了,分明就是你胡三元的心腸黑了。”
她還冇罵完,胡三元就被警察帶走調查,還是之前的舉報信,黃正經誣陷是胡三元寫的。
這倒是讓花彩香擔憂得不行,所幸胡三元在當天晚上就回來,結果花彩香看到給胡三元送禮物的米蘭。
兩女在胡三元房間吵了一架。
易青娥被這些事情給嚇到,這讓易青娥這隻山裡飛出的雛鳥對陌生世界生出寒意。
她在第二天主動找到陸澤。
“我不想唱戲。”
“我想回家繼續放我的羊。”
陸澤點頭。
“放羊還挺好的,簡單安穩,九岩溝的山野,確實是要比這光鮮但汙濁的戲台乾淨百倍。”
“易青娥。”
“你是害怕那些東西嗎?”
女孩搖了搖頭。
“我...我不害怕。”
“我隻是不太喜歡。”
心裡的直覺告訴易青娥,不論是花姨,還是那位米蘭阿姨,她們都不是壞人,但偏偏必須要去爭去搶。
她不喜歡。
再加上上次親眼見證陸澤在辦公室裡的那樁事情,更是讓易青娥不自覺地就打起退堂鼓。
陸澤笑著道:“不喜歡才正常,正常人是不可能喜歡這些的,你以為劇團裡的那些人就會喜歡嗎?”
易青娥愣住。
“不喜歡還要去爭?”
陸澤跟她打著比方:“我不喜歡小二賴子那夥人,但我現在又不能將他們給徹底趕出劇團大院。”
“難道我就因為他們那種人在劇團裡,就不報名參加考核了嗎?”
易青娥認真思索著這一問題,難得會有人主動跟她討論這樣的事情:“還挺有道理的。”
第二天。
劇團大院驟然沸騰起來,人聲潮水般湧來,徹底打破晨間的靜謐。
正式招生考核,開始了。
考核流程很簡單,分兩場,第一場是形體,檢查胳膊腿是否健康,順帶著看看模樣,是否歪瓜裂棗。
院落擠得水泄不通,十裡八鄉的考生儘數奔赴而來,黑壓壓地擠滿在空地上,這瞅著得有好幾百人。
在這年代,商品糧就代表著鐵飯碗,如果能將孩子送進去劇團,意味著全家以後都能跟著沾光。
聽到消息的家庭,基本上都想著讓自家孩子過來試一試,其中相當一部分都是劇團裡沾親帶故的人。
就像這時候站在陸澤身邊的,看起來長得黑不溜秋的,是黃主任小舅子的孩子,叫做張黑娃。
張黑娃很快就去考聲樂,黑娃看起來木訥呆蠢,表現拙劣,看得黃正經是眉頭緊鎖,甚至無地自容。
評委們神色各異,黃主任在前段時間還嚴令禁止走後門,結果他小舅子這孩子表現得實在是...
很快輪到陸澤登台,評委們瞬間正襟危坐,打算從專業性的角度對這位風口浪尖上的考生給予評價。
陸澤得罪郭科長的消息,在劇團裡早就不是什麼秘密,有人不在意:“好苗子,那就得是刺頭嘛。”
陸澤來了段極其誇張的表演,是難度極高的《烈士坡·望鄉》,連續十六分音符的咬字密集堆疊。
四組八度大跳高音破空而出,那收尾的極限長拖腔,一口氣穩拖近二十秒,強弱漸變層層遞進。
這種控氣能力,甚至連劇團的專業演員都不能保證控住,結果卻出現在一個還未正式入門的學徒身上。
那些評委們看得瞠目結舌。
這...
這他媽是新人?
在短暫的死寂過後,雷鳴般的掌聲轟然炸響,浪潮般席卷整個劇團大院:“得嘞,台柱子真來啦!”
門外,易青娥難掩欣喜,聽著旁邊人震驚的稱讚之聲,似乎比她自己被誇讚還要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