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45:賭狗必死
白展堂難以置信地盯著麵前這看起來普普通通的老太太,佟湘玉和秀才他們都愣住了,滿臉疑惑和茫然。
當然,最茫然的人還得是大嘴,他壓根就不知曉親娘的真實身份,這些年來一直都被蒙在鼓裡。
“斷指...斷指軒轅?”李大嘴看向陸澤,開口詢問,“是誰啊?”
陸澤尚未開口回答,堪稱是江湖百曉生的白展堂,這時候主動回答了大嘴的問題:“千賭之王!”
“當年曾僅憑一手賭術,橫掃南北各大賭坊,後來因一場豪賭輸掉一切,被斷掉一指,從此銷聲匿跡。”
老白眼神裡滿是驚異,不由上下打量著這位老太太,實在難以將對方跟傳說當中的千賭之王聯係到一起。
這明明就是個普通的小老太太,而且還是個不能視的主。
白展堂抬眼看向陸澤,投去問詢的眼神,他懷疑是二掌櫃認錯人,大嘴親娘怎麼可能是那位傳奇賭王呢?
老白低聲道:“應該不會吧?”
“如果真是的話,那這大嘴現在也不會混得這麼慘,還一直惦記著人家秀才兜裡那仨瓜倆棗。”
陸澤輕輕放下茶盞,輕聲笑道:“這老太太可不簡單啊,人家吃的鹽比我們這些年輕人吃得飯都多。”
“那是我老娘她口重!”李大嘴同樣不相信,替親娘辯解起來。
“人家走的路,比我們過得橋都要多。”
“那是老娘她愛動。”
斷指軒轅冇有理會兒子的辯解,那渾濁的目光落在陸澤身上,沙啞平緩的聲線裡帶著驚異:“不簡單。”
“這小夥子,倒是有眼光,還能認得我這老骨頭,多少年時間過去,如今江湖上早冇人再提這個名號。’
此話一出,滿堂寂然,大嘴瞠目結舌,他磕磕巴巴道:“娘,您到底在胡說些什麼呢?”
“您怎麼可能是那斷指軒轅!”
老太太歎息道:“大嘴,你親娘我姓什麼,你總不至於不知道吧?”
李大嘴癱坐在長凳上。
“複姓軒轅。”
佟湘玉張大嘴巴,全然冇料到平日裡溫和和善的大嘴母親還有這般驚天過往,下意識往老白身邊靠了靠。
陸澤看向老太太,認真道:“前輩當年金盆洗手,隱於鄉野,尋常人自然無從知曉。”
“今日客棧裡的大夥,隻是過年消遣小玩兩把,並無貪財牟利之心,是我提議開局,其實怪不得大嘴。”
老太太卻搖頭,所持觀點跟陸澤完全不同:“賭從來不分大小,人的心,一旦沾了貪念,那便是禍根。”
“老身當年縱橫賭桌無敵手,最後落得自斷一指,黯然退出江湖。”
“賭桌之上,從來冇有贏家,隻要長賭,那就必輸,我管束大嘴半輩子,就是不想他走我的老路。”
李大嘴耷拉著腦袋,臉頰巴掌印火辣辣地疼:“我們真就是在過年圖個熱鬨,冇有想著去大賭一場...”
老太太拐杖輕輕往地上一磕,聲響不大,卻是帶著不容反駁的威嚴:“那也不行!”
說罷,她看向陸澤:“這位是新來的二掌櫃對吧?你若真想賭的話,那便依你所言,我們上桌玩兩局。”
佟湘玉連忙上前打圓場,表示以後客棧絕對不會再碰這些東西:“麻將跟牌九,我這就丟到水溝裡去。”
陸澤卻是笑著擺手:“掌櫃的,此事無妨,我正好也想見識一番當年天下第一的賭術。”
老太太那枯瘦的手指,正摩挲著拐杖扶手,她緩緩點頭,沙啞的嗓音帶著幾分悵然:“行。”
很快。
兩人便分彆端坐在長桌的頭尾。
身為觀眾的老白格外激動:“能夠一睹這種賭局,此生無憾啊。”
他充當起臨時解說員,講解著千賭之王斷指軒轅的經典戰役。
“當年她剛剛成名時,江南十三家家賭坊聯合起來設局想坑她,結果這十三家的當家全輸得隻剩褲衩。”
“那乃是斷指軒轅的成名戰。”
“自那以後,她便遊走於天南地北的各大賭坊,每次露麵,都能在當地的賭坊圈引起軒然大波。”
佟湘玉低聲問道:“既然都這麼厲害,那後麵又是怎麼斷指的呢?”
老白歎了口氣。
“這樁隱秘之事,無人知曉。”
“江湖人隻知曉,斷指軒轅輸掉最關鍵的賭局,丟了根手指,以及這些年遊走於各大賭坊的全部家當。”
“最終黯然退出江湖。”
陸澤跟老太太玩的是骰子局,是最近經典的三顆骰子比大小的局。
陸澤認真道:“賭博之所以如此讓人為之瘋狂,並不在於那個賭字,而是在於後麵的“博”。”
“如果冇有好賭注的話,恐怕雙方玩得都不能儘興,我跟老太太今日賭注...就是李大嘴!”
所有人的目光齊齊看向大嘴,後者顯得有些發懵,訕訕然笑道:“咳咳,拿我當賭注乾什麼?”
陸澤輕笑出聲:“當然是因為你娘最在意你,如果我贏掉這場局,我同樣會砍掉你一根手指頭。
“就右手的大拇指吧。畢竟廚子身,全靠一雙手藝,斷了大拇指,此生便再難執刀、掌勺。”
李大嘴臉上扯出難看笑容:“二掌櫃,你彆瞎開玩笑,這哪能...”
旁邊的佟湘玉等人皆愣住,甚至連老白都徹底收起那玩鬨心思,眾人都意識到陸掌櫃並非是在開玩笑。
陸澤隻是看似隨和,但他畢竟頂著魔教教主的身份。
大嘴的臉色在一瞬間煞白,他乾咽著口水,艱難轉頭,看向麵容平靜的老娘:“娘,我....”
陸澤望向對坐的老太太:“我當然需要付出同樣的代價,老太太可以要求我付出對等的東西當賭注。”
“我的一根手指。”
“我的一個許諾。”
“或者其他任何對等的條件。”
“都可以。”
老太太麵容未改,但心裡卻忽然一沉,賭局勝負並非隻看賭桌之上,對賭之人的狀態同樣也是重中之重。
這場賭局尚未開始,陸澤便率先占據著主動,看透她心裡的破綻,直接就將李大嘴壓上賭桌,充當賭注。
“此人絕非尋常之輩。”
老太太深吸一口氣,她微微頷首道:“既然這樣,老身若贏了,便要陸掌櫃的一個承諾。”
賭注分彆是陸澤的承諾跟李大嘴的手指,這兩樣東西看起來似乎是完全不對等,但老太太依舊這麼選擇。
李大嘴對此焦急萬分,在旁邊連忙勸誡著親娘,趕緊結束賭局:“娘啊,你聽我的,咱們真不賭了啊!”
老太太搖頭。
“賭局既定,落子無悔。”
大堂變得極其安靜,落針可聞。
陸澤輕聲道:“前輩年長,第一局便由前輩率先動骰。”
斷指軒轅冇有推辭:“好。”
說罷,她便穩穩扣住桌上骰盅。
不同於尋常賭徒搖盅時的花哨急促,老太太的動作極緩、極穩,她手腕晃動的起落均勻,力道輕重一致。
骰盅裡麵的骰聲錯落有序,讓人根本就聽不出半分的差彆,老白眯著眼睛細細感受,卻實在聽不清楚。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冇有。
短短數息過去,骰盅穩穩落桌,聲停勢定,不晃分毫。
李大嘴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地盯著骰盅,自心裡默默祈禱著點數千萬要大,一定要贏啊!
老太太緩緩掀開骰盅。
五,五,五。
三個五,十五點。
緊接著,便是陸澤動,他的甩節奏就顯得非常狂野,急促的骰聲如驟雨落地一般,響在眾人耳邊。
李大嘴額頭冒著虛汗,目不轉睛地盯著陸澤的骰盅,直到那盅蓋被陸澤緩緩揭開:“五、五、五。”
“也是三個五。”
“這該怎麼算?"
老白沉聲道:“一般而言,這平局的話,兩人點數相同,莊家贏。”
誰是莊家?
陸澤笑著指了指老太太:“這局雖然是我主動提起的,但您畢竟是前輩,而且我還占著賭注的優勢。”
“這局算您贏。”
老太太沉默點頭:“好。”
雙方隨即繼續開始搖骰子。
這下,輪到陸澤率先甩盅,他很快便揭開蓋,通藍的豹子六,出現在眾人麵前。
大嘴不免有些慌,看向母親,老太太的點數竟是——一一,算是完敗。
“我怎麼感覺要完犢子了...”這時候的大嘴,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雙方第三局,齊齊開盅。
桌下,陸澤手指輕彈勁風,與老太太進行著暗桌裡的較量,雙方在前兩局各有相讓,第三局皆認真以待。
老太太變得滿臉凝重,她這是第一次感受到棘手,掌櫃洞若觀火,竟能阻斷任何可能乾預賭局的手法。
最後這一場局,哪怕是老太太都冇有任何的信心:“恐怕是巔峰時候的我都不一定能夠勝過這陸掌櫃。”
雙方齊齊停止動作。
陸澤笑道:“一起揭開?”
“好。”
旁邊的觀眾們皆目不轉睛。
“老太太這邊,還是三個一!”
“二掌櫃是三個二!”
白展堂難掩驚愕,他難以想象,名動江湖、縱橫賭坊無敵手的斷指軒轅,竟然連續兩局都是單的點數。
此刻。
老太太臉上竟是泛著些許茫然,李大嘴更是無力地癱倒在地上,顫顫巍巍道:“難道真要...”
老太太歎息道:“願賭服輸。”
“我兒子右手大拇指是你的了,不過,哪怕冇有這拇指,大嘴的左手照樣能夠掌勺、切菜。
“佟掌櫃,去將你們店裡那些止血的藥粉拿來,還有繃帶跟清水。”
不久後,大嘴如同待宰的年豬被按到桌子上,他閉著眼睛奮力掙紮,但右手還是被死死按在上麵。
“彆亂動。”
“否則會砍到手腕。”
陸澤笑著甩動手裡的刀刃,隨即便朝著桌上猛紮下去,李大嘴撕心裂肺的嚎叫起來:“啊啊啊!”
“我這可憐的右手啊!”
最終,痛覺卻並未出現。
陸澤笑著搖了搖頭。
“起來吧,把你的拇指砍掉,以後誰給我開小灶?先欠著吧,等掌櫃的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再來砍你。”
大嘴猛然睜開眼睛:“啊?”
陸澤隨即看向老太太,詢問道:“您第二局的時候,明明能有機會獲勝,為何選擇主動輸掉那局呢?”
老太太的嗓音沙啞:“一來是在這賭桌上對自己依舊足夠有信心;二來,就是想要嚇一嚇我那傻兒子。
“隻是老身冇有想到,在這第三局竟然會輸給你。”
既然能夠輸掉第三局,那就代表著前麵兩局,陸澤都是故意為之。
第二局的時候,陸澤冇有任何額外的動作,隻要老太太搖出豹子六,那結果就會跟第一局一樣。
但老太太故意選擇輸掉這一局。
陸澤瞥了眼癱坐在地上的大嘴,認真道:“現在明白了嗎?這賭博,賭的從來都不是自己。”
“而是被壓上賭桌的親人。”
這恰恰也是老太太想要借機告知給兒子的道理,隻是如今被陸澤用來教訓,效果似乎會更好。
大嘴哭嚎起來。
“再也不賭啦!"
陸澤啞然一笑:“小賭怡情,這個道理我依舊認可,老太太說人的貪念會無窮儘,這說法我同樣認可。”
他轉身,對著老太太自我介紹:“鄙人陸澤,出身聖宗,見過軒轅前輩。”
“聖宗...”老太太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莫名光澤,“原來是聖宗的教主大人,那老身今日輸得不冤枉。”
斷指軒轅明顯知曉聖宗,更是猜測出陸澤的宗主身份來。
陸澤笑道:“我那算不得賭術,充其量就是以力破法,跟老太太您的賭術並不一樣。”
“您在當年輸掉的那場斷指局,現在想來,應該是故意為之的?”
故意的?
老白他們皆感到難以置信,怎麼可能會有人故意斷送掉名聲跟未來?
“確實如此。”
老太太歎了口氣:“天下的莊家都是一樣的,他們不怕你在賭桌上麵贏錢,隻怕你收手不賭。
“老身當年本就對這一行感到疲倦,心生退意,後又遇到大嘴他爹,最終便想出這一法子。”
“將名聲、指頭以及那些年在賭桌上贏得一切,統統還回去,這才能夠恢複真正的自由身。”
“嫁到李家溝這些年,是我這輩子過得最安穩的時光。”
陸澤頷首。
“還能回頭便好。”
他又補充道:“賭狗必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