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9:亂世之主,盛世之君
直至年末,汴梁快報傳入錢塘,這一紙消息徹底震動整個吳越朝堂:陸澤篡漢,新朝建立,定國號為寧!
吳越朝野,滿是嘩然。
因為不同於以往中原兵變奪權時的慘烈,這一次的改朝換代,顯得太過平靜,仿佛就是順天應人。
吳越國新任國主錢弘俶,得知這一消息後,心情不免五味雜陳。
他在機緣巧合下坐上國主之位,甚至還冇來得及派遣使者前往汴京尋求封賜旨意,中原便已再度換新帝。
而且還是他很熟悉的那個男人。
此前,吳越群臣皆以為,陸澤不過是後漢外戚權臣,縱然權傾朝野,不過就隻是暫時的攝政。
結果這位護國公竟是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完成改朝換代。
吳越朝堂之上,群臣心思各異。
水丘昭麵容難掩疲憊,這位本該在吳越國內鬥裡死去的君子,此時竟然是安然無恙。
“諸位卿家。”
“中原新朝立,我吳越國要派遣使者北上,賀新帝的同時,也需要討封賜的旨意,不知誰願前往?”
人們聞言,齊齊看向水丘昭券,隨即目光又落在胡進思身上,內牙統軍使胡大人低垂腦袋,看不清神態。
水丘昭躬身:“臣願往。”
水丘在不久前的宮廷政變當中順利逃過一劫,手握吳越內牙禁軍的胡進思,本將水丘昭視作必殺之人。
但在關鍵的時候,這位胡大人卻收到一封從汴京寄來的信件,在利弊權衡之下,胡進思終究是投鼠忌器。
水丘昭在事情結束以後詢問過胡進思,後者沉默許久,緩緩開口:“水丘大人的運氣非常好。”
如果那封信再晚上哪怕就一天,水丘昭都要死在宮變的那一夜裡。
胡進思想起當初到吳越國籌糧的那個年輕人,不覺之間都坐到那麼高的位置上去,胡進思輕輕地笑了笑。
唐末以來,曆代的中原皇帝,最終的結局似乎都不太好。“隻希望你能活得長久一些啊。”
錢弘俶將水丘留下,抬眼看向這位亦師亦友的吳越重臣:“水丘君,新帝此人,誌向遠大,野心勃勃。”
“這對我吳越是禍還是福?”
如今的錢弘俶遠比之前穩重,可以拋開跟陸澤的私交,站在吳越國的立場上去思考問題。
水丘昭沉聲道:“世上之事,都是禍福相依的。”
新朝初立,四麵漏風。
哪怕是陸澤,看著眼下如爛攤子一樣的王朝現狀,都深感頭疼,自唐末以來,中原之地戰禍便連綿不斷。
皇帝,兵強馬壯者為之。各路節度使以及藩鎮霸主都想要做皇帝,卻都又不知曉如何才能做好這個皇帝。
在五代十國這段曆史上,後周的兩任帝王郭威跟郭榮,皆萬般勤勉,想要改變這種局麵,卻都早逝而終。
“郭家父子絕對都是累死的。”陸澤望著案牘上堆積如山的奏折,抬手揉搓著難掩酸澀的眉眼。
王朝的現狀,絕對比所有人想象當中還要糟糕,這些年統禦朝堂的皇帝都並非是真正意義的‘好皇帝’。
因為這些皇帝都未能改變中原孱弱的現狀,隻能算是換湯不換藥。
石重貴心心念念的要北伐,但是這國力卻是越打越弱,最終又盲目將大軍托付給杜重威,導致後晉覆滅。
劉知遠入主中原後想改變現狀,偏偏遇到嫡長子劉承訓暴斃,失去最好繼承人後,劉知遠跟著撒手人寰。
劉承佑更彆提,年紀輕輕繼位,冇有絲毫主見,被身邊奸臣簡單蠱惑兩句後,腦子裡就想著‘殺殺殺’。
直到現在,寧朝建立,各方麵的重擔跟壓力都一股腦壓在陸澤頭上,他要去改變這種局麵。
“重文抑武。”這是陸澤自繼位以後秉持的核心宗旨,並非去壓製那些武將,而是要提高文官的地位。
五代以來,大部分將領在百姓們眼裡的形象都是極其醜惡的,朝廷將領跟那些造反的賊寇冇有太大區彆。
賊寇會欺負人,而在朝堂當官的同樣如此,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根本無人能夠去約束住這些將領。
為了整頓軍律,陸澤特意將京城內的武將們都給召集到一起,提起當年出使彰義軍的一件事情。
“朕到現在都記得非常清楚。”
“當初,那位中軍官曾說‘天子是太尉跟令公推舉上去的,而令公是他們這些兵士們給推舉上去的。”
禦書房內。
這些武將們麵麵相覷起來。
陸澤威嚴目光掃過這些軍方的中流砥柱,沉聲道:“朕的意思是,如果冇有你們,朕坐不穩這個位置。’
“但是,朕想要的精兵勁卒,卻不是張彥澤麾下的那種兵。”
“腦袋上冇有軍法的約束,心裡麵更冇有道德的觀念,那樣的兵士,哪怕再悍勇、再忠誠,朕都不要!”
趙匡胤、張從恩等人心神微震,陛下終於還是決定對軍隊進行改製,他們心情沉重,擔心會出現大變故。
很快,朝廷便頒布出最新的軍法律,新朝軍隊要進行裁撤,此舉跟曆任皇帝登基後的政令完全背道而馳。
在這亂世裡,皇帝們都巴不得手底下的兵士越多越好,結果陸澤卻選擇反其道而行之。
果不其然,此律一出,諸多老將都難以接受,甚至有將士直接嘩變。
“哪怕是冇有戰爭的時候,我們竟然還要聚在一塊去進行操練?這不是在胡亂的折騰人嗎?”
“而且軍法還如此嚴苛,當兵的甚至連那些普通百姓都比不上?那我們還當兵乾什麼?”
“皇帝真是忘本!”
在朝堂之上,這些文臣武將們都在討論著皇帝頒布的這項政令,哪怕是文官,都認為新帝有些矯枉過正。
恐怕...會出現問題。
朝會開始。
陸澤端坐龍椅上,聆聽著群臣的奏報,數位臣子都站出來,這些人委婉指出這次軍中政令的不妥當之處。
陸澤眾臣們發表完意見後,他方才緩緩開口道:“諸卿所言,甚是合理,但朝令夕改乃是朝廷大忌。”
“既然如此,那便開啟公開透明的選拔,那些通過選拔考核的精銳,甚至可以進入朕親統的...殿前司。”
“殿前司?”有臣子聽到這一詞彙以後,顯得格外疑惑。
趙匡胤站出來,清了清嗓子,替皇帝解釋起來:
“殿前司,乃是陛下決定設立的精銳部隊,由之前的禁軍部隊改製而成,共分為殿前諸班直,殿前步軍、殿前馬軍...”
陸澤料到嚴苛律法對於那些普通兵士們而言,是件難以接受的事情,所以他現在就能順勢拋出第二招來。
殿前司!
這支直接效力於皇帝的精銳擁有著常人難以想象的誇張待遇,哪怕是禁軍老兵也需要進行考核才能加入。
“先抑後揚,才能夠徹底調動這些兵士們的積極性,伴隨著嚴苛軍法而來的,還有被提升的待遇軍餉。”
武將們對此是心知肚明,皇帝陛下此舉是要徹底整頓軍製,將後晉跟後漢留下來的那些將士們徹底打散。
新朝,當有新氣象!
於是,新朝這轟轟烈烈的軍隊改製就這麼開始了。
而且皇帝還要讓官兵跟百姓們都知道,朝廷為何會選擇改製,甚至親至軍營,講述改製的必要性跟好處。
不僅如此,陸澤還讓兵部官員跟京城各大酒樓、茶館聯係,讓民間百姓都知曉朝廷這項利國利民的政令。
“官兵並非是欺辱百姓的惡霸,而是守護社稷跟江山的英雄,而要做英雄,當然就要經過千錘百煉。”
“要是連這一點苦難都扛不住的話,那不如趁早領錢回家,皇帝陛下眼下也鼓勵農耕、開墾荒地。”
“聽說幽州那邊來的流民,朝廷都聽任將無主荒地分撥給他們,此後耕墾為永業,而且還能放免差稅。”
自陸澤登基以後,整個京城都仿佛煥發出生機一樣,軍營內熱火朝天的進行著審核,誰都不想認慫服輸。
之前還持有反對意見的兵士,此時都投身在訓練當中,隻為能夠加入殿前司,享受著更好的待遇跟地位。
而文臣的春天同樣到來,馮道被陸澤請出山來,皇帝帶著馮相公以及數位重臣前往曲阜,拜謁孔廟。
馮道這麼大年紀都激動得想哭,我們儒家人終於是能重新站起來啦!
陸澤借助著此舉,為新朝治國奠定思想基礎,同時鼓舞著文臣,使得這些人都能夠勤懇於朝廷政務。
“朕要的,從來不是隻會說漂亮話的官員,而是能夠做實事的人。”
科舉製度也同時恢複。
雖然在短時間內難以篩選出真正的可用之才,但是對於那些想要投身報國卻無機會的人而言,這無疑是希望火種在重燃的跡象。
有希望,就有未來。
各國使者陸續入京。
最近這些年,這些使者們在京城彙聚的次數略顯頻繁,當初後晉亡國的時候,他們便入京迎接耶律德光。
後來,劉知遠又入主中原,卻很快辭世,緊接著便是劉承佑繼位,直到現在,新朝再立。
所有人都認為,這一次跟之前那幾次改朝換代冇有什麼區彆。
但當他們剛剛踏入中原地界後,這種想法便迅速改變,中原之地的風貌跟以前相比截然不同。
距離新帝繼位不過數月時間,如今的中原卻顯露出國富民強的跡象,這著實讓人感到震驚。
水丘昭的心情最為複雜,他曾認為陸澤是投機之人,為達目的,對方可以不擇手段。
可如今看到的一切,卻顛覆了水丘昭的認知,在陸澤的治理之下,這全新的王朝如同燃燒起來的火苗。
星火落於原野之上。
新的一頁即將掀開。
汴京城的變化同樣很大,過去貫徹執行的宵禁製度被放寬限製,甚至在入夜以後都顯得極其熱鬨。
這令水丘昭券等人不由恍惚。
“如今甚至在晚上也能做生意,但需要提前跟官府進行報備,每天都有朝廷官兵在街上維持著秩序。”
“真是聞所未聞啊。”
眼下朝廷並冇有大肆鼓勵商業行為,著重點還是在恢複農耕生產,對這些商賈們收取著非常高額的稅賦。
但哪怕經商政策隻是稍微寬鬆一些,還伴隨高額稅賦,這些商賈依舊是難掩著狂喜。
他們最缺的隻是環境和土壤。
戶部尚書王章,陪伴著水丘昭等使臣行走在禦街之上,笑道:“這些百姓不怕乾不好,隻怕不讓乾。”
“待朝廷各項重點政令全部落實以後,會選擇再度放寬限製,對流動商販收取比坐地商販更低的稅賦。
“統一錢幣、重修官道...屆時的京城隻會比現在更加繁盛。”
水丘昭券是土生土長的吳越人,他自然能夠感受到新朝的這些政令對於商賈之販的幫助究竟有多大。
新君陸澤並非隻是人們眼中的那種亂世之主,更是盛世之君。
各國使臣皆備受震撼。
第二日,殿前司馬軍指揮使趙匡胤帶領這些人參觀軍營,將士們正熱火朝天的訓練,演武場上揮灑汗水。
“我朝軍隊順利完成改製,陛下設立殿前司,以及左中右三路軍,各部將士皆能做到令行禁止。”
“殿前司的將士更是百戰精銳,由陛下親自調教訓練,待遇極好。”
“殿前司奉行著流動製度,下至普通士卒,上至殿前司都點檢,每隔三個月,會進行審查檢閱。”
“包括但不僅限於兵法、臂力、騎射、統籌...”
南唐國使者冇忍住,開口問道:“普通士卒也需要檢閱其兵法嗎?”
趙匡胤笑道:“是的,因為陛下說,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每個普通士卒都是未來的大將軍。”
“在軍營內設有專屬的書塾,用以教導兵士識文斷字,如果學不會的話,每月的軍餉還會定量扣除。”
使者們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趙匡胤以及郭榮等將領,都不願陸澤如此輕易地將這支剛剛整合完畢的殿前司精銳展現給諸國的使者們。
畢竟在江南之地很可能會掀起戰火,諸國也許會成為新朝的敵人。
陸澤卻不同意這些部將的看法:“隻有讓這些使臣親眼看到我朝的軍威,才能夠讓他們將消息傳回國。
“如果選擇主動容納進來,那就隻有好處;而如果選擇對抗,迎接他們的就是如雷震的鐵蹄之聲。”
新朝能有如此之氣象,在背後付出的東西遠超人們的想象,伴隨著浩蕩改製而來的還有血腥的權力交替。
朝堂、軍營、藩鎮...這些地方都有流血事件發生,隻是被陸澤的各項政令給掩蓋下去。
“改製。”
“哪有不死人的?”
陸澤閉著眼睛,皇後娘娘正在給皇帝揉著後腦,劉竹篁知曉夫君極其勞累,特意從太醫院學來按摩之法。
陸澤輕聲道:“現在的新朝,還隻是搭造起簡單的框架,接下來如何將房子蓋起來,才是最難的地方。”
“陛下辛苦。”劉竹篁溫聲道。
“當然得辛苦啊,畢竟家裡還有這麼多人得養活。”陸澤笑著睜開眼睛,轉身將耳朵貼在妻子的肚子上。
劉竹篁的小腹微微隆起。
“你肚子裡這小家夥倒是好福氣啊,一生下來嘴裡就含著金湯匙,親爹我啊爭取在啟蒙前將一切搞定。”
“明天正好得空,你陪我去見一見水丘昭,他是難得的君子,以後倒是可以聘請他來當孩子的老師。”
第二天。
陸澤帶著劉竹會見水丘昭,當朝皇帝皇後到場,對於吳越國使團而言,這絕對是難得的殊榮。
“水丘君不必多禮。”
“延請落座。”
陸澤抬眼,看向耳鬢染白的水丘昭,他感歎道:“上次見麵之時,水丘的鬢角還尚未見有銀絲。”
“想是勤苦操勞於錢塘政務。”
水丘態度恭謹的回著話,說是吳越國這幾年並不太平,他跟陸澤的身份差距注定不能再如之前那般相處。
陸澤主動提起錢弘俶:“弘做肯定會是個好國主,待水丘回國以後,可一定得將朕的稱讚轉告給他。”
“是。”
待閒談結束後,陸澤談起正事,詢問水丘昭對於新朝的看法,水丘如實回道:“新朝眼下蒸蒸日上。”
陸澤微微頷首。
“北地眼下還算太平,耶律德光死後,遼國內部經曆爭權內戰,雖很快平息,但還是影響到遼庭內部。”
“北地各軍鎮已重新修繕,哪怕再起戰事,都足以應對北軍。所以眼下的當務之急...是平定中原。”
此話一出,水丘昭猛然抬頭。
雖說這幾日裡,他的心裡隱隱有著猜測,但此刻聽到皇帝親口說出,水丘昭依舊是難掩震驚。
中原之主,要對南方用兵!
陸澤冇有理會水丘昭券,自顧自地繼續道:“當初祖父在世時,曾跟朕力薦一人,說此人有曠世之才。”
“那人名叫王樸,他在洛陽時就跟朕說過,若想徹底結束中原動蕩,必須要執行‘先南後北”的策略。”
“朕深以為然。”
“水丘,此番回去以後,好好勸一勸錢弘俶,他是個聰明人,應該能夠做出最正確的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