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7:篡漢
可惜。
這世上從來都冇有如果
陸澤很清楚,劉知遠留下來的江山本來就充斥著各種不安穩因素。
皇帝的昏庸無能、朝堂的黨爭內鬥,都在加速著後漢政權的滅亡,讓這座王朝成為五代裡最短命的那個。
石重貴當初繼位的時候,哪怕後晉國內同樣不太平,但石敬瑭還是勉強給後繼者積攢下一份薄薄的家業。
恰恰是這份家業,支撐著石重貴跟北地的契丹人打了兩場仗,結果第三場大戰的時候爆雷,後晉滅亡。
“先帝韜光養晦,雖成功入主中原,卻並未來得及積攢家業便病逝,將偌大的權柄交予當今皇帝手上。’
“結果呢?局麵就變成今天這般模樣,朝堂內部黨爭加劇,這中原之地的戰火眼看著就又要重新燃起。
“百姓哪裡能被這麼折騰啊?”
外城。
街巷的一家小酒館內。
掌握生殺大權的護國公陸澤,跟與名不見經傳的幕僚王樸再度相見,這一幕亦如當年他們在洛陽時一樣。
王樸當著陸澤的麵,仍然是毫不避諱,點明先帝劉知遠犯下的過錯:“先帝絕對不應該去優待杜重威。”
“此舉看似彰顯出帝王的寬厚仁慈,實則對大局有百害而無一利,李守貞後來造反便足以印證這一點。”
“其實……”
“在當時最合適負責掃蕩這些舊勢力的人選,就是公爺您。”
陸澤聞言,啞然一笑:“你倒是敢直言不諱,不過,你這都是在事後複盤得出的結果。”
“隻有等你真正進入中樞,親自去做事的時候,才能夠知道,做成一件事情的難度究竟有多大。”
“知道跟做到,這是兩件事。”
王樸躬身:“謝公爺教我。”
陸澤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開口詢問道:“聽說桑維翰在臨終之前,最後見的人是你?桑相公說了什麼?”
王樸聞言,麵容略顯古怪,但還是將桑維翰的話告知:“桑相公說....說公爺您外忠內奸、外聖內王。”
“果然是誇我的話啊。”陸澤笑著搖了搖頭,“桑相公可惜生錯了年代,若是鼎盛之朝定可青史留名。
“公爺,桑相公他還說,若是您主動跟我問起來此事,他想請您給他撰寫...墓誌銘。”
哪怕桑維翰素來不喜陸澤,甚至在臨死之前都罵陸澤,可他卻將蓋棺論定的墓誌銘交給最討厭的人來寫。
陸澤認真的想了想,手指沾上酒水,隨即便在這長桌之上揮斥方遒:
有才擅斷,可濟倉皇。
無守失度,禍及北疆。
一時定亂,百世遺殃。
智為昏用,終負國邦。
第二天。
王樸便專門找人,去將這墓誌銘刻在京城北郊的那塊無字碑上,算是他給桑維翰做的最後一件事情。
“桑相公。”
“這亂糟糟的世道,肯定會變好的,而且我覺得公爺是個好人,當然不是那種純粹的好人。’
“而是能讓世道變好的好人。”
王樸轉身離開。
墓碑之上,依舊無名,隻有那蓋棺論定的墓誌銘揭示著主人的身份,是非功過,隻待後人評說。
皇帝劉承佑徹底失勢,兼領攝政監國權的陸澤選擇將太後請出,讓皇太後到金鑾殿之內垂簾聽政。
後漢朝的最高權柄,似乎已在悄然之間完成更迭。
那份先帝遺詔賦予陸澤名義上的權力,而他積攢的聲望與根基則幫助他坐穩了攝政王的位置。
朝局在動蕩後迅速穩定下來。
“李業、聶文進、郭允明等人,構亂惑主、屠戮忠良,現令三司聯合會審,當庭勘罪,按律論處!”
陸澤成為朝廷實際上的掌權者,皇帝劉承佑對此憤恨交加,卻難以乾涉陸澤做出的任何決定。
至於太後這邊,當看到那封先帝遺詔以後,她便時常會恍惚走神,難以相信先帝竟然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劉知遠。”
“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太後心中難掩悲憤,哪怕陸澤是皇族外戚,但他畢竟是外姓,結果先帝卻給對方留下來這樣的遺命詔書。
本來有很多人都在懷疑這份詔書的真偽,但看到太後都默許陸國公攝政監國之舉,這些人都默認是真的。
不過,對於當下的局勢而言,無論這封詔書究竟是真是假,在後漢朝堂之上都冇有人能夠阻止陸澤掌權。
審判結果很快公布,數項大罪羅列而出,最終判處結果是國舅爺李業流放千裡,其餘參與者皆獲罪斬刑。
如此的判罰,不可謂不嚴厲。
夜幕低沉。
禦書房內,劉承佑情緒癲狂,將案牘給踢翻在地,皇帝殿下咬牙切齒地道:“朕不可能去下罪己詔書!”
當皇帝知曉三司對於李業等人的判罪結果後,頭腦眩暈,緊接著便聽到陸國公讓他寫下罪己詔以告天下。
劉承佑當然不能接受,皇帝的眼睛充血,此時如同困獸,正死死地盯著站在他麵前的男人。
不遠處,陸澤背負著雙手,冷冷說道:“既然這場禍事是陛下親手闖下來的,那自然得由陛下來結束。”
“冇有罪己詔書,陛下又要如何去對朝堂百官以及中原百姓交代?”
“郭威現在得知消息,已經領軍南下,您派去北地刺殺郭威的人,儘數死在北邊。”
“鎮寧軍節度李弘義以及宣徽使王峻等人,如今悉數選擇歸順郭威,郭威大軍不日之後便會兵臨城下。”
劉承佑麵色瞬間變得蒼白。
陸澤看到皇帝這般姿態,不由搖了搖頭,如果和劉承訓相比,那劉承佑在各個方麵都拍馬不及其兄。
“郭威起兵南下,舉的同樣是清君側,誅奸佞的大旗。”
“朝廷會將聶文進、郭允明等人的腦袋送到北軍大營當中,連帶著陛下的罪己詔書。”
“再加上郭家的家眷在京城之內皆無恙,我知道郭將軍是個聰明人,應該會做出正確的決定來。”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劉承佑就隻能忍著內心屈辱、強行寫下罪己詔,在心底對於陸澤的恨意攀升到極點。
陸澤對此是毫不在意,他很快就讓人將皇帝的罪己詔拿走,在拓印以後,會張貼在京城的各個地方。
詔書裡,皇帝自認年少昏聵,因輕信奸佞,濫殺托孤重臣,致使朝綱崩壞、人心離散,令北地邊將寒心。
劉承佑自陳過失,痛悔前非,大赦那些受到牽連的舊臣眷屬,並且去平反楊、史兩家的冤屈。
這份罪己詔一出,朝廷以及京城的局勢,就不再如先前那般緊張,隻是最棘手的麻煩尚且冇有被解決掉。
郭威大軍正在揮師南下。
郭威起兵之初,本是因為心裡悲憤難平,此行隻為清君側、救眷屬,可是大軍一旦出動,便會裹挾大勢。
屆時再想要停下來,難度極高。
陸澤跟郭家父子有著私交,但是在這種敏感時候,卻絕對不能夠將所有的安危都托付在私交二字之上。
陸公爺率先下旨,即刻釋放郭威在京中的全部家眷,讓郭威夫人帶著還在繈褓當中的孩子出城跟他團聚。
一同送去的還有陸澤的一封親筆書信,信件裡言明如今京城局勢,告知郭威君側的那些奸佞們皆被除。
“請郭將軍以天下蒼生為重,莫要南北兵戈對峙,以免出現更大的動蕩,屆時局勢就隻會更加危急。”
郭威看著信件上的內容,以及仍然安然無恙的妻子跟孩子,內心深處不動搖起來,開始心生退意。
陸相爺行事極其坦蕩,並未用郭家在京城的這些家眷們進行要挾,反而直接將郭威的至親皆送到其身邊。
再加上聶文進、郭允明伏誅,以及皇帝劉承佑的罪己詔書,郭威實在冇有理由再去領軍南下。
郭榮同意父親的決定。
但在郭威身邊的將領跟親信們,卻並不願意這時候撤走,一來擔憂事後被清算,二來是京城就近在眼前。
“若是下定決心,猛攻京城,將軍您定然能夠改朝換代,我等都願拚命扶持將軍...黃袍加身!”
“請將軍三思!”"
不止一位將領找到郭威,希望主帥能夠繼續率兵南下,搏上一把,說不定就能夠改朝自立,成為君王。
在萬般權衡之下,郭威還是長歎一聲,告知這些將領們,他此行率兵南下,隻為清除君側,而非謀私利。
將領們心有不甘。
郭榮找到父親,低聲提醒郭威,需要提前注意這幾位將軍的小動作,軍中絕對不能出現嘩變的情況。
郭威頷首:“你親自去盯,但凡有任何風吹草動...”
“明白。”
軍帳之內,隻剩郭威一人,他眼神裡的猶豫跟糾結清晰可見,在這亂世當中,冇有人不會想去做皇帝。
哪怕是郭威,心底同樣充斥著這樣的誘惑,甚至真的想過,同意那些將領們的提議,順勢南下攻占汴京。
但最終,理智還是占住上風。
“唉。”
“陸澤此人,實在是太懂軍心,以雷霆手段斬殺奸佞,同時讓皇帝下達罪己詔,寬慰將士、安撫百姓。’
“南下這場起兵便失去大義。”
"
郭威固然能夠繼續命令將士們,甚至許以大功得成以後的豐厚賞賜,但他並不願意這麼去做。
而他之所以下定決心退兵,並不隻是因為這些原因,還有個不足為外人道的深層次原因————先帝詔書。
郭威非常清楚先帝,他是顧命大臣裡最被劉知遠信任的那個人,郭威知道先帝絕對不會留下這樣的詔書。
那封詔書,肯定是偽造的。
這就代表著護國公陸澤還另有想法,那個男人並不隻是想在這種特殊時候攝政監國。
當意識到這一點以後,郭威才能徹底的放下心來,因為他唯一擔心的是皇帝劉承佑會在以後繼續當權。
郭威他此番領兵南下,絕對是大逆的舉動,若是劉承佑在位,那這件事情絕對會一直橫在他們君臣之間。
君臣既失和,那以後的郭威又如何能繼續領兵、統禦北地軍務?
當然,這問題倒是不難解決。
換個皇帝。
兩日後,郭威選擇罷兵回師,退守魏州,郭家家眷依舊被留在京城,這算是郭威的主動示好。
哪怕郭威跟陸澤冇有見麵,但雙方似乎都心照不宣。
這場足以顛覆後漢統治的禍亂,最終以這種方式結束,護國公陸澤攝政監國,統籌著軍事政務。
皇帝劉承佑自此便成了吉祥物。
太後又找到陸澤,想讓他寬恕自己的親弟弟————國舅爺李業已被判處流放三千裡之刑。
陸澤歎息道:“太後,相較於那些已經被斬首的禍首,國舅爺這流放之刑,絕對算是對他的從輕處罰。”
太後開始打起人情牌。
陸澤卻是不為所動,道:“太後您畢竟不止這一個弟弟,嚴格來說,國舅才是這一次禍亂的罪魁禍首。”
“李業無才且善妒、無德而又媚上,若非是憑借著國舅爺的身份,他又豈敢做出如此人神共憤之事?”
在回到家裡後,數日未曾跟陸澤見過麵的妻子劉篁,終於是找到了夫君,她這段時間的狀態非常不好。
自從劉知遠和劉承訓去世後,劉竹的身體就出現了問題。
如今朝堂又生大變,她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內心備受煎熬,既擔心兄長,又憂慮夫君。
陸澤拉過妻子冰冷的手,輕聲開口道:“我知道你想跟我說什麼,但是你舅舅那邊,確實是冇有辦法。”
劉竹篁抿著嘴道:“那皇兄呢?他既然都下達罪己詔書,之後……”
陸澤輕撫著她的臉頰:“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吧。”
劉竹篁臉上流淌淚水:“可是我現在就這一個哥哥了,你答應我,絕對不要讓他出現什麼意外,好嗎?”
事情都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劉竹很清楚即將發生什麼,夫君做出的決定,冇有人能夠去改變。
陸澤點了點頭:“好。”
月末。
趙弘殷、趙匡胤父子,返回京城的郭榮,禁軍都指揮使張從恩,右軍使陳興邦,樞密副使,宣徽...
今日,這些人齊聚於國公府內,而跟隨他們而來的還有那一襲黃袍。
“請國公披袍!"
“請國公披袍!”"
“請國公披袍!”"
這一日,史書稱“篡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