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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二章 野寺觀畫

2025-05-15 作者: 水煮江山

  是夜,寥星伴月。

  朱燾與祖盛齊至建康,倆人前往城西彆墅尋訪劉濃,焉知卻撲了個空,是故匆匆奔來城東。

  新皇繼位,節外諸刺史皆需覲見,祖盛因豫章之亂功勳著著,已被表為五品綏邊將軍,且深得征南將軍陶侃讚賞,複因陶侃心知祖盛與劉濃交好莫逆,二人間隔南北,相見極難,是以便命祖盛一道同赴建康。陶侃位處廣州,朱燾身居荊州,按理應當先至,究其原由,乃因王庾擅自裹軍南下,致使劉曜帳下尹平驅流騎乘漁舟湧入荊州,王庾降後,朱燾即刻揮軍堵流騎,曆經十餘日,終將胡騎儘數趕入漢水。

  至此,昔日草堂諸友,除橋然外,儘聚一堂。思及橋然,劉濃不免內愧於心,深知橋然必然身處華亭劉氏莊園。謝奕等人對橋遊思之事,知之甚詳,是以刻意未曾提及,朱燾與祖盛不知,一來則問,劉濃悵然。

  此時,距五月初十大朝覲尚有數日,朱燾忙畢事務,懶得與人應酬,即與劉濃等人一道,終日遊曆建康山水。據聞,其父正為其物色嫻淑女郎,暨待此番回江南,即行擇女、擇日完婚。

  這一日,眾人來到鐘山。

  “啪!”

  一聲輕響,木屐落地,小謝安正了正冠,拍了拍手,歪著腦袋看向鬱鬱青山,回頭道:“美鶴,真有枯木逢春乎?”

  “然也,山中有寺,寺有枯樹,得鳥投籽而生柳。”劉濃撩袍下車,看了一眼巍巍鐘山,笑道:“數載前,曾與此地撫琴一曲。”

  “鐘山,孤寺,枯木逢春……”小謝安下意識的扯著劉濃袖角,黑漆漆的大眼睛轉來轉去,繼而,驀然一亮,驚呼道:“春畫,春畫滿牆!”說著,抬起頭來,定定的看著劉濃,問道:“美鶴,春畫便乃描春之畫乎?”眼神乾淨清澈,滿含問詢。昔年,謝奕曾告訴他,鐘山有一絕,乃是春畫滿牆。在他的心中,此春非彼春。

  劉濃怔得一怔。

  “然也,然也,即乃描春之畫!”謝奕搖著袖子度過來,古裡古怪的瞅了一眼劉濃,彎下身子看著小謝安,慎重道:“阿大,此畫乃建康一絕,不得不觀,觀後必詠,稍後,尚請阿大詠而賦之。”

  劉濃心中一樂,微笑搖頭。

  小謝安眼睛一轉,辯了辯二人神色,即知阿兄未存好意,挑眉道:“謝安不與無知者言。”說著,心中卻愈發好奇,忍不住問劉濃:“美鶴,此畫莫非乃曹不興所作?若是如此,理當觀後詠賦。往日,君可曾賦之?”他心知,唯劉濃待他不同,不會戲他。

  劉濃默然,但笑不語。

  褚裒理著頭冠走過來,笑道:“鐘山有何畫,竟乃建康一絕,吾卻不聞。”

  謝奕道:“此畫,需得秉燭夜觀方知其妙,細而察之,動靜生輝,引人沉神。妙哉,妙哉,妙不可言……”言至此處,猛然一頓,想起一事,瞅了瞅褚裒,謝真石乃褚裒之妻,打趣褚裒可也,卻萬萬不可打趣小妹,神情頓顯尷尬。

  “何畫,竟然如此微妙?”祖盛撩著袍角,快步走來。袁耽走在他身邊,因美事將臨,故而眉飛色舞,笑道:“無奕,有何妙,竟妙不可言?”

  謝奕未答,神情精彩,眉梢一挑、一挑。小謝安指著山顛,大聲道:“山中有寺,寺中有枯木逢春,滿牆著色,乃春畫!!”

  “啊,春,春畫……”褚裒與祖盛愕然。

  朱燾與鶯雪並肩行來,但凡閒遊,朱燾皆攜鶯雪,前者玉冠寬袍,後者素淡蘿裙,遠而望之,恰若一對神仙眷屬。待得近前,朱燾聽聞眾人正行討論春畫,滿臉含笑的斜了一眼鶯雪,直直看得鶯雪粉臉俏紅,瞥過頭,暗暗啐了一口,心裡卻如蜜甜。

  遂後,一行八人上山。因值逢五月,初夏方起,山中綠樹透青,斑影叢籠,遊人三三兩兩,散落於四方,待見得一乾青俊郎君踏山遊夏,有那眼尖者細細一辯,神情頓驚。晉室唯十州,此間俊彥即掌五州,半壁天下儘入囊中。

  眾人漫行漫觀,直入山中野寺。

  與此同時,山之背麵,青樹婆娑,青石道匍匐蜿蜒直達山顛,道中行著一群鶯紅燕綠,無載梳著墮馬髻,簪花插兩邊,身襲寬領華服,手挽綾纓背紗,蘿步輕旋,漫行於眾女之前,在其身後,遠遠輟著數十帶刀侍衛。

  林影投虹,鶯聲清脆。無載細眉若描雲,神情恬靜。尋陽公主拽著裙擺,飄冉於林中,時而,捏著團扇撲向林中蝶,倏而,與宮女一道,四下裡捕野兔,林中回蕩著銀鈴笑聲。

  稍徐,尋陽公主玩累了,把團扇一扔,洋著一張紅樸樸的小臉蛋奔過來,把合著的手掌攤開,輕輕將掌心蝶吹飛,笑道:“阿姐,為何不捕蝶?”笑靨如花,格外明豔。

  無載微微一笑,司馬家的女兒即如籠中鳥,雍容華美卻深鎖禁宮,是以,當尋陽得知自己將嫁人時,歡快的樣子即若明媚之月,而此時遊曆於山中,更是歡呼雀躍。

  對此,無載深有體會,眸子卻愈發迷離。近幾日,司馬紹遣人有意無意提及,無載當嫁人了,然其意卻非成都侯。若非成都侯,無載不願嫁,奈何身份雖異,但畢竟身處皇家,三申之後,終有一日,司馬紹定會感昭以大義,詔令其嫁人。

  “嫁於何人……”無載輕輕喃念了一句。

  尋陽扯了扯背後挽紗,笑道:“嫁於荀羨,尋陽即將嫁予。”眸子晶晶亮,轉念一黯,輕聲問道:“阿姐,那荀羨為何要逃?莫非,真乃情怯皇恩浩蕩乎?”睫毛撲扇,將信將疑。

  無載看著天真爛漫的尋陽,摘卻她頭上的樹葉,笑道:“然也,皇恩浩蕩,尋陽嬌美,故而,荀駙馬情怯。”

  “哦……”尋陽疑色儘去,一把抓住無載的手,歡快道:“阿姐亦嫁吧,早日嫁了,便可每日遊山踏水,再不複宮中冷清。南康姐姐回宮時,羨煞尋陽也。”說著,嘟了嘟嘴,繼而,想到開心處,又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無載情不自禁的莞爾一笑,繼而,眸子撲了兩下,想到自己的心願,心中又微微一酸,暗思:‘今日得以外出,踏遊乃是其次,觀人則為其真,據聞,鎮南將軍朱燾,年少有為,飄逸華俊。然,無載之心,何其不甘……’

  “阿姐,阿姐……”

  凝眉暗思間,尋陽已奔至山顛,朝著無載招手。

  紅日懸野亭,清風滿山顛。

  兩名僧童一左一右侍立於鬆林道口,道寺已知鎮西將軍與眾好友將至,即命僧童摒棄來客。時光荏苒,轉眼數載,僧童眉目依稀如昨,神情卻已改,極儘恭敬。

  眾人魚貫而入山寺,鬆柳纏青冠,青絲拂袍擺。小謝安跑得最快,直直奔至枯鬆下,仰頭打量著枝頭上的桂樹與翠柳,漸而,背負了雙手,眼睛睜得大大的,繞著枯樹徘徊來去,轉得一陣,把手伸進樹中窟窿裡,摸了摸焦黑的樹壁,咂舌道:“奇哉,奇哉,果乃枯木逢春!”

  道寺侍於一側,雙手合著雪毛麈,笑道:“天下之大,卻儘在一念之間。一念生桂,一念生柳,此乃佛法無邊……”

  “休得多言!”小謝安不耐煩的揮著手,轉眼見身旁僅餘鶯雪抬首張望,劉濃等人卻不在,當即鑽出枯樹叢,左右一看,隻見一乾人等正圍著一堵畫牆評頭論足。

  “春畫滿牆!”小謝安眼睛豁然一亮,甩起袖子朝牆便奔。

  道寺皺了皺眉,暗中嗟歎不休,卻不得不堆起笑臉,跟在小謝安身後,走向畫牆。

  “妙哉,妙哉!仰俯乾坤之浩瀚,細察九幽之清澈,唯此一畫,著色大膽,筆法新穎,令人歎為觀止。”謝奕磨拳擦掌,邊看邊讚。

  “實乃妙物也!”朱燾嘴角微歪,緩緩捋著下巴,眼神如炯。

  “漬漬漬……”祖盛濃眉輕跳,搓著手掌,渾身戰栗。

  褚裒未語,眼睛盯著畫中某處,一眨不眨。

  袁耽左手負於背後,右手挽於胸前,竭力的仰著頭,細細觀畫,嘴裡卻喃:“觀此神女,眉目純淨,欲語還羞,卻與一人相似。”想起了劉妙光,遂後猛然回神,繼而,勃然大怒,一把揪過道寺,怒喝:“安敢戲我也!”

  道寺大驚失色,雪毛麈“啪嗒”一聲墜地,亂揮著雙手,嚷道:“紅陽侯息怒,息怒。此乃欲天神妃,凡夫俗子觀之則念之,故而心生異相!”

  “凡夫俗子?!”袁耽更怒。

  劉濃笑道:“彥道莫怒,君且複觀。”

  袁耽悻悻的鬆開道寺,回頭再看,頓時覺得與劉妙光確有不同,遂眯著眼睛一看,又大相徑庭,恍然大悟,擊掌笑道:“然也,我心思妙光,故而生異。”

  “哇哦……春畫!!”

  卻於此時,小謝安總算擠進了人群中,將將看了幾眼,神情驀然一怔,繼而,眼睛咕嚕嚕一陣轉,亦不知想到甚,嘴角抽了抽,璿即,眨著眼睛大叫。

  朱燾笑道:“安石,若觀之不清,吾可代勞。”說著,向小謝安伸出手,意指抱他起來看。

  “謝小郎君,謝小郎君……”鶯雪低著頭挪進來,嗔了朱燾一眼,蹲下身來,將手中絲巾一抖,攔住小謝安的眼睛。

  “咦……”小謝安看得開懷,正細細辯著筆法呢,殊不知,眼前卻多一物,當即,伸手便拔,邊拔邊道:“何物,擋某之眼?”

  “噗嗤……”

  鶯雪嫣然一笑,卻將絲巾扯得更寬,死死的擋住小謝安的視線,柔聲道:“謝小郎君尚年幼,不可觀此畫。”

  小謝安無奈,飛快的看了看左右,見無人注意他,便輕聲道:“再,再看一眼……”(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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