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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五章 一闕魂儘

2025-05-15 作者: 水煮江山

  乾之目,高懸於天,冷冷注視著身下鐵礁與雪浪。坤之野,層蕩疊鋪,默默承受著身上雷蹄與狂嘯。煙雲建康,今日一改往日嫵媚,儘作鐵甲錚鏘。微風起於毫末,待臨此地,猛然一暴,竟作冽冽。

  血河蜿蜒,血蓮綻放。

  “鷹,鷹鷹……”

  鷂鷹疾旋,上下翻斬,時而,追逐著白浪之尾輾碎一切。倏而,直撲危然不動之中軍大纛。

  “打開城門,隨我衝陣!”暴吼響起,破敗不堪的城門轟然墜地,濺起塵沙飛揚,一騎咆哮竄出,引三千鐵甲奔向大陣。

  “向北鋌擊!!”謝裒頂盔貫甲坐於馬上,拔劍指南,身前鐵甲應令而前,鋪天蓋野,卷向敵陣。

  “具裝,無敵!!”徐乂渾身喋血,暗牙挺槊,撞碎一路路重甲,如紙散,重劍直剖!

  “巨槍,重貫!!”冉良胸插數箭,威若天神降生,縱馬撞飛來騎,繼而,劍槊豎斬,將側麵敵騎連人帶馬剖作兩半,肝湯嘩啦啦泄了一地。

  “輕騎,纘射!!”孔蓁一聲嬌斥,引箭繃弦,箭雨漫天,緊隨巨槍白騎之後,向左右潑灑箭矢。

  “轟隆隆,轟隆隆……”

  “嗚,嗚嗚……”

  “嗵嗵嗵……”

  滾滾馬蹄、無邊慘叫、蒼勁號角、震天金鼓齊鳴,輾碎了風聲,掩蓋了恐懼,唯有抵死向前,向前,向前!!劉濃身中數箭,一箭正中牛角盔心,來不及斬,渾身上下如泥纏身,重若千斤,斜斜瞅了一眼中軍大纛,猛然乍吼:“隨我來!!”霎那間,白袍疊浪泄洪,追隨著主帥,朝前剖!

  “嗡,嗚嗡……”

  不知何時,笛聲乍飛於城頭,一聲聲,高昂激越,若冰雪成陣。漸而,越拔越高,愈演愈烈,揪人神魂,拔人作冷。少傾,萬千冰雪聚作一束,須臾,天上地下即若一籠,儘為其鎖,繼而,如潑天傾,暴裂萬千冰箭、雪箭。

  無處可躲,無處可藏!

  《十麵埋伏》

  白浪,鋒攪於內,直抵中軍,奈何中軍壁壘如丘壑,森然未墜。暨於此時,笛聲默黯,漸而歸無。璿即,“噗”的一聲輕響,雷鳴複來,萬箭若潮湧,箭箭穿心。白袍奮勇向前,撕碎排城敵甲,中軍,中軍終動,卻非後退,而乃前鋌!

  “最後一擊!!”

  劉濃暗咬牙關,反手一劍,削飛一頭,死盯中軍大纛,策馬縱騎,引領騎陣狂泄。驟然,中軍爆了,即臨此時,中軍突然暴裂,內腹陣腳大亂。內中一旗,斜斜插入中軍台下,廝殺震天!與此同時,軍中爆起大吼:“潁川庾氏,埋戈於內,當斬謀逆矣!!”

  半個時辰後。

  風聲嗚咽,戰事將畢,零星的廝殺猶自如浪花輕濺,四野裡,失主之馬默然拱著血灘中的主人,斷劍殘刀散落於血河,肝腸纏繞著血顱,臥血之人掙紮欲起,奈何下肢已失,張了張嘴,卻無力慘呼,伸了伸手,徒捕鑽痛錐心。

  “蹄它,蹄它……”

  飛雪渾身插箭,若非馬鎧護身,定然早已倒斃,其主人亦同,頭頂一羽,胸中三箭,背插兩矢。一人一馬,宛若從深淵中爬出的魔鬼,血水沿著頭盔一路滾,待至肩甲處,打著漩渦彙聚成溪,逐著寒甲縫隙如涓細淌。

  白袍若血,墨甲儘紅。

  飛雪踩著血河徐徐前行,愈往裡走,血水粘稠若糊,朱紅已作烏青,馬蹄踏起朵朵血花。臂裹青布的屍體,橫七豎八亂躺一氣,卻無一背向,儘皆前撲。百死而不旋踵,當如是!當飛雪途經一名尚未斷氣士卒時,那人猛地雙手按地,飛身而上,寒光陡閃!

  “簌!”冉良暴騎而來,斜展劍槊,將其竄入槊中,繼而,猛然一抖,將其甩落,即欲引騎踏爛。

  “壯士矣,理當敬重!”

  劉濃默然一歎,驅馬抵前。

  白騎如水二分,孔蓁臉上纏滿血跡,狀若血花貓,朝著劉濃笑了笑,眸亮如雪,齒亮如雪。劉濃還以一笑,抖韁前行,穿過騎陣,來至陣前,直目中軍大纛。

  “哈,哈哈……”

  中軍大纛未倒,大將軍雄踞於旗下,縱聲狂笑,斜斜瞅了一眼城頭綠衣,不屑的看了看陣外“庾”字旗,朝著劉濃招了招手。劉濃翻身落馬,“噗”的一聲悶響,鐵履濺起血浪飛散。

  “郎君,不可!”曲平勒馬攔路,嗡聲垂首。

  荀娘子秀眉緊皺,翻身下馬,走到劉濃身側,低聲道:“噬虎將亡,餘威森然,不可以身犯險!”

  “無妨,且命人,入城,尋得琴來!”

  劉濃看了看堆積如山的屍體,緩緩搖了搖頭,繞過屍山,一步步入內,背後血袍緩援拂過屍山邊緣,將一名猶未閉眼之屍,輕撫闔眼。待至大將軍麵前,華亭侯捧下頭盔,抱於懷中,看著眼前身中數箭,背抵旗柱,以劍支身的大將軍,一時百感交集,難以成言,唯有附之一笑。

  “哈哈……”

  大將軍也裂嘴一笑,抹了抹嘴角血水,目光依舊銳利如鋒,身子卻順著劍身緩緩下墜,竭力的維持著姿式,寸寸落座於烏青濃血中,擺了擺手,笑道:“但且安座。”

  “謝過,大將軍!”劉濃沉沉闔首,跪坐於血水中,將血盔置於左側,緩緩拔出楚殤,將胸前羽箭斬斷,複將劍一遞。

  大將軍腦袋一歪,理了理紅白相間的長須,接過劉濃之劍,對著胸口比了比,試了幾下,卻無力斬箭。劉濃默然,挽手於眉,沉沉一揖,而後,徐徐起身,雙手一抬。大將軍愣了愣,複再斬箭,未能斷箭,隻得將劍一遞。

  劉濃接過楚殤,替大將軍斷箭。

  稍徐,楚殤歸鞘,大將軍背靠著旗柱,捋著血須,半眯著眼,吐著血,笑道:“快哉,快哉!”

  劉濃按膝道:“大將軍暫且稍待,片刻之後,琴即來。”

  大將軍挪了挪坐姿,以脖子靠著旗柱,笑道:“方才,忽聞城上笛聲,激越如潮,實乃天外飛音也,王敦畢生未聞此曲,瞻簀可知,此乃何曲?”

  劉濃看了看城頭,但見城上旌旗飄飄,伊人卻已匿跡,答道:“四麵埋伏!”

  “妙哉!!”大將軍拍膝大讚,落掌極重,聞聲卻弱,凝視著隻有三指之掌,淡然笑道:“瞻簀,若非庾亮倒戈,勝負難料矣!庾亮此人,難成大器!”說著,搖了搖頭,眼神正然,未存不屑,亦未見情緒起伏。

  “然也。”劉濃微微傾身,凝視著大將軍之眼,沉聲道:“燕雀縱使鳴聲清越,引人駐足仰觀,然僅能眷早春之柳也!豈若大將軍,雄鷹展翅,博擊長空,攪風弄雲矣!”

  “妙哉,妙哉,瞻簀實乃可心人爾!與君博弈,大快人心矣!”

  大將軍眼底暴光,胸膛急促起伏,欲拍掌大讚,嘴角卻擠出汩汩鮮血,遂見白袍捧琴而來,便抹了抹嘴角,雙掌按於血水中,用力後抵,直抵旗柱,竭儘全力,坐直身子,挺胸掂腹,捋須道:“吾將亡,欲聞曲一闕!”

  劉濃接過琴,見乃直白無華,冷然一笑,橫打於膝,問道:“大將軍,欲聞何曲?”

  大將軍正色道:“四麵埋伏!請君一湊,吾願垂神聆聽!”

  “固所願也,何當請爾!”

  劉濃眉正色危,卸下護手鐵甲,緩緩撫過熟悉的爛桐琴,觸摸著冰冷的琴弦,涼意滲指入心,閉上了眼,細捕耳際低低嘶喊,沉神於凜肅之風,徐徐開眼,霎那間,星湖之目璀璨跳躍,暴出劍鋒如雨散。

  “仙嗡……”

  琴音燎原,暴響於血河之上,飄飛於萬眾心海。大將軍眼底急縮,身子微傾,愈來愈傾,直至最後,不得不捏掌作拳,肘抵腿間鐵甲,拳撐下頷,呼吸越來越弱,唯餘虎目乍吞緩吐。

  琴音漫原,盤旋於城上城下,須臾,猛然一撩,飆於蒼穹,繼而,輾轉若絮,零零落落飄過青柳,繞過朱亭,蕩於江麵。江印絮,葦若舟,逆流而上,直抵曆陽。

  曆陽,血戰正烈,廝殺震天,兗州軍若猛虎出籠,攜摧山倒海之勢,貫向錢鳳大軍。恰於此時,桓溫儘起所部向兗州軍背後撲來。郗鑒勃然大怒,當即便欲率後陣兩千,抵血桓溫。殊不知,桓溫卻頓了一頓,好似聽見了風中的琴音一般,眼底急縮暴展,一揮長槍,繞過兗州軍,撞向錢鳳右翼……

  “仙嗡,嗡……”

  琴音冉展,慢慢升向九天。劉濃神情冷凜如冰山,待蓄勢已至其極,潑指如暴豆,冽冽風中似聚了千萬冰劍,唰唰唰暴裂疾插,直欲將乾坤寰宇紮個儘穿。俄而,琴音一緩,仿若功成身退,悄悄隱於天邊,藏於草芥。

  “嗡,嗡……”

  弱不可聞,漸而無聲。

  華亭侯雙手按琴弦,麵上潮紅如血抹,眼中卻帶著莫名悲傷,將琴遞給冉良,伸出雙手將對麵的大將軍緩緩扶正,而後,拾起身側血盔,扣於首,正了正盔纓,係了係頷巾,掃了掃裙甲,攬手於眉上,重重一揖。

  永昌元年,二月十九,春分,鬥指壬,大將軍王敦,亡!(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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