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四章 洛陽之殤
日薄西山,殘陽如血。
“灰兒,灰兒……”
戰馬噴著淒厲的響鼻,茫然的尋找著主人,它的主人在草海裡,微風拂草頭點低,尚且挾裹著濃膩的血腥味,直欲撲麵粘凝。
橫七豎八的屍體栽倒於草叢中,千奇百怪的姿式,有伏有臥各作不同。血河,從屍體流出,沿著草根與泥土的紋路,由高至低蜿蜒流淌,宛若怒放的血火紅蓮。
清澈的小河被染成暈紅,一汪又一汪的血水正於其中浸開,河中的遊魚奔騰著,貪婪的吞噬著濃濃的鹹腥,更有甚者飛躍劃水,撲向岸邊的血屍。
“簌!”
一柄長槍猛然一紮,將離水而出的遊魚竄於槍尖,孔蓁眯著眼睛瞅了瞅,隻見遊魚大張的嘴中,尖牙似利刃,內中尚有一根手指頭。
“啊,食人魚!”
頓時,孔蓁眸子睜得老大,用手戳了戳魚嘴,而後,飛快的縮手,把槍一甩,將那尚未儘死的遊魚拍死於岸邊石,猶自不解恨,想去踩一腳卻不敢,怯怯的盯著滿河遊魚,喃道:“恁地可惡,不食草,卻食人!怪道如此肥美!”
荀娘子騎著朱色馬,慢蹄踏來,瞥了一眼河中爭搶食物的遊魚,眸子一縮,陡轉即逝,淡然道:“人行於乾坤,魚浮於江河,人逐名利而食,魚銜泥蝦而哺,此乃自然之道。”
孔蓁皺著細眉想了一想,看向英姿華美的荀娘子,心道:‘阿姐真美,閒靜有容,內蘊韜略,男兒亦不可比!奈何,此言深奧隱晦,孔蓁似懂非懂……’遂眨了眨眸子,輕聲道:“阿姐,若是如此,遊魚理應食泥,為何卻食人呢?”
荀娘子冷聲道:“無它,因無食故,因貪婪故,泉涸,無草可食,故而彼彼相食,故生貪婪。貪婪中生,便再難絕也!”
孔蓁道:“哦,非乃泉涸,相濡以沫麼?”
荀娘子未答,秀足夾了夾馬腹,逼臨河畔,直目河中魚,眸子深邃,神情冷靜。
孔蓁凝視著荀娘子鐵甲上的斑斑血跡,柳眉愈簇愈緊,更迷糊了,半晌,指著荒誕的大地,那一片黃、一片青,喃道:“孔蓁幼時,常聞娘親言,洛陽之柳,堆城綿雲,洛陽之畔,阡陌連天;而今,卻僅餘黃沙與野草。阿姐,而此便乃彼彼相食乎?洛陽舊觀,又幾時可複呢?”
溪水黯紅,倒映著二女容顏,雙姝挺立於馬背,如花嬌豔,一者斜舉丈二長槍,歪頭凝問;一者華甲染血,粉臉俏寒。
稍徐,荀娘子顧影於水,將嘴邊青絲拔至耳後,莞爾一笑:“那人言,寧可戰生,而不跪亡。那人言,食人者,斬!亂土者,斬!戮民者,斬!那人擅談,擅音,擅詠,清冷似鬆,高潔如竹,魂潔而神清;那人拋卻繁華江南,投身於血河,步履依舊從容;那人止殺而不妄殺,非彼遊魚。諸此種種,故而,吾願追隨,終儘此生。嗬……吾深信而不疑,有朝一日,那人定可複得舊日山河。”
“那人……”孔蓁嘴角慢慢彎起笑容,勒轉馬首,回頭望向那人。
那人騎著飛雪,緩緩踏蹄於血叢中,潔白的馬蹄踩過血灘,濺起血蓮朵朵,渾雪的大氅覆蓋著馬股,中染勝血櫻紅。待至一境,將楚殤歸鞘,翻身落馬,“噗”的一聲,烏墨鐵鞋將血窪踩得四濺而開,璿即,邊角紋刺薔薇的雪氅將野草壓彎,拖曳於地,瞬間,血水寸寸滲透白袍。
“呼……”
劉濃重重吐出一口氣,慢慢解開頷巾,將牛角盔抱於懷中,默然走向草叢的深處,那裡伏著一人,躺著一人。
祖納亡歿,平靜的躺於草叢中,左胸上綻放著一朵血花,染了半個身子,頭上的冠不知去向何處,嘴角噴出的濃血已然發青。
李濃以草拭之,卻越拭越臟,待見屍身上斜掩一抹黑影,驀然回首,凝視著劉中郎,半晌,慘然道:“劉中郎,忘憂公雖不知軍,卻不愧為三軍主帥,君以為然否?”
“然也!”
劉濃劍眉緊皺,走到三丈外,拾起一頂青冠,彈儘冠上草絮,扯過背後白袍,抹去冠內血跡,遞給李農,淡聲道:“身為士者,頭可墜,冠不可棄!士言公,魂當歸兮!”
李濃竭力的接過頭冠,顫抖著雙手,徐徐抬起祖納的頭,默然為其著冠,血,汩汩綿湧。
劉濃半眯著眼,問道:“汝,乃何人?”
李濃吐著血,正了正鐵盔,拱手道:“雍丘,杞人,李氏,李農!”
“真士矣!”
“多謝,劉中郎!”
李濃從懷中摸出一方黑巾,竭儘全力的縛於麵上,而後,低下了頭,血水如涓流淌,眼睛慢慢閉上,身子搖搖晃晃,即將仰躺於地時,奮起最後一絲餘力,穩住後仰之勢,雙手按膝,猛地一用力,“撲通”一聲,栽伏於血灘中。
風來,靜靜的拂著,濃綢的血腥味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劉中郎閉上了眼,按著楚殤的手,輕輕戰栗。
“郎君!”
曲平提著長刀,從俘虜群走來,待至近前,深深看了一眼血水中的二人,搖了搖頭,將長刀歸鞘,刀鍔滾落血線如珠,沉聲道:“郎君,祖納已亡,軍中參軍亦亡,五名曲都也亦陣亡,百人長乃是言續。請郎君示下,當以何如?”
劉濃深吸一口氣,看著草野中的鐵甲殘陣,抱著鐵盔,朝此風中悍卒點頭以示敬意,正色道:“陣亡兩成而不敗,虎目狼視猶不怯,足堪百戰精銳也!如今主將陣亡,敵騎猶窺於側,但且攜入城中,任命言續為都尉,代掌此軍,待他日回返軒轅關,交由韓都尉!”
“諾!”
曲平濃眉一挑,麵帶喜色,又道:“此戰,戰敵於疲,我軍傷亡極微,前後殲敵兩千,得馬千餘,具裝五百,因敵乃騎軍,是以俘虜甚少,僅三百之數,皆乃胡人。郎君,將以何如?”
將以何如……劉濃回頭掃了一眼不遠處蹲伏於地的胡人俘虜,眼睛愈眯愈細,冷鋒乍起,閉了下眼,開眼之時,淡然道:“命其掩埋胡屍,待其後,挑右腕之筋,斷左手兩指,驅其北回!”
“郎君,仁者也!”
曲平嘴唇一抖,摸了摸後腦刀傷,按刀而去,心中卻道:‘郎君便是郎君,我等追之莫及,如此一來,猶勝於殺戮矣。’
其人方走,荀娘子與孔蓁複來。
荀娘子心細,一眼瞧見劉濃左胸尚有箭簇未拔出,秀眉一顰,當即蓬展披風,旋下馬背,虛著眼眸走向劉濃,靠得極近,仔細瞅了瞅,未見染血,應是卡在甲胄中了,隨即,後退一步,伸出手,單掌抓住顯露於甲外的兩寸箭杆,另一支手撐著劉濃胸口,便欲往外拔。
“咳,勿拔!”
劉濃捏拳於唇,一聲假咳。
荀娘子秀眉飛挑,冷聲道:“當咳不咳,儘作虛偽!汝乃三軍主帥,豈可逢戰即前!雖有寶甲堅韌,且有親衛護身,然,擅遊者必溺於水,君不見祖納乎?”說著,“噗”的一聲,扯出箭族,箭尖卻帶出一縷血線。
“呀!”孔蓁掩嘴驚呼。
荀娘子凝視著手中帶血箭尖,神情呆了一呆。
叫你彆拔,你非要拔……劉濃皺了皺眉,胸口一陣針刺,吸了一口氣,壓住刺痛,拍了拍胸口,笑道:“無妨,僅乃皮肉之傷也,且待步軍前來,即刻入城!”言罷,轉首望向西北方。
西北方,二十裡外。
呼延謨收籠潰軍,共得八千之數,輕騎來去如風,極難追殺,是以雖突遭重擊,傷亡卻並不大。
待巡示完畢各部,戰力尚堪,足可複戰。隻是,其人身為先鋒大將、鎮東將軍,如今卻敗於江東之虎,鎮東敗於江東,內心羞惱難當,細細一思,暗道:‘我正竭力鏖戰,敵卻蓄勢而來,此戰之敗,非戰之罪也!然,劉濃小兒見我潰敗而不追,亦不可小覬!若其追來,我當整遊騎於四合,綿綿反擊!’
這時,降將尹安馳馬而來,瞅了瞅呼延謨的神色,惴惴道:“將軍,莫若趁敵不備,複卷其尾?”
呼延謨冷冷唰了尹安一眼,唰得尹安如墜冰窖,指著東南方,聲音冷透:“劉濃小兒收陣於野,偵騎卻直抵我軍三裡外,但有異動,其人皆可從容應對,得勝而不驕,名將也!”
尹安腦袋垂至胸口,緊緊拽著韁繩,顫聲道:“莫若,莫若遣偵騎逐之?奴將,願攜罪立功!”
“罷了!”
呼延謨揮了揮手,淡然道:“敵之偵騎凶悍異常,逐之不退,反失我卒。汝即前往,亦不過徒增傷亡爾!”
言至此處一頓,冷聲道:“吾料,劉濃小兒既來洛陽,必引軍而入,邀戰莫若困敵於甕。陛下提步、騎兩萬於後,數日便達!尚有各地駐軍受召而來,綿水不斷,湧而往之。況且,趙王既邀陛下攻伐洛陽,理當率軍團圍。屆時,洪浪濤天卷覆洛陽,傾巢之下,焉有完卵?!劉濃小兒,寶甲甚好!”言罷,冷冷一笑,打馬回陣,行至一半卻回首,斜視尹安:“圍伐洛陽,需攻城器械,即日起,汝率漢奴軍,伐木造車,不得有誤!”
“這……”
尹安汗出如漿,抹了一把又一把,愣愣的瞅了瞅荒涼原野,顫聲道:“回稟將軍,非是奴將怯難,實乃,實乃,洛陽城佐近,方園二十裡內,已無木可伐矣!”
洛陽,哀傷之洛陽,因乃天下雄城、漢民宗廟,故而曆經滄桑,十餘年來攻伐不斷,是以樹木被砍伐一空,縱使境內有山,亦是光凸凸的,狀若野草堆。
呼延謨愣了一愣,勒轉馬首,以馬鞭挑起尹安的頭顱,不屑地道:“方園二十裡無木可伐,便至三十裡外伐之,造車,推臨城下!待入城中,汝之闔族,或可免死!”
“是,是……”
……
河陰縣,城西。
落日餘光灑向荒野,蕩出鱗波如節,一名晉軍在血水中匍匐爬行,他不得不爬,因其雙腿已斷,新血湧出,融彙於老血,更為濃粘,仿似一灘灘的血泥。
“噗!”
一聲悶響,鋒利的彎刀猛然斬下,正中其脖,頭顱當即滾入叢中,脖口噴出血潮,濺了桃豹一腳。
挑豹甩了甩腳,猙獰一笑,翻身上馬,彎刀指向洛陽,吼道:“隨我,入洛陽!莫教石興世子居功,致使單於元輔受辱!”
“唷嗬,唷嗬!”
近萬步、騎轟然而應,紛紛甩卻手中頭顱。
頭,飛滿天空。(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