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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七十三章 驀然回首

2025-05-15 作者: 水煮江山

  “嘎……嘎……”

  秋雁北飛,首雁率隊掠過城牆上方,振出聲聲長啼。駱隆百無聊奈的騎在馬上,搭著眉遙望雁尾剪雲,直至雁色已融於青蒼,再難分辯彼此,方才放下了手,捉起腰間酒壺,淺淺抿了一口。

  “雍丘無戰事,晝夜空寂寥,汙袖攬濁酒,長醉複逍遙……”

  漫不經心的喃了兩句,抹乾淨嘴角的酒漬,順手卻扯下了幾根胡須,攤開手掌,輕輕一吹,見胡須隨風而走,心中一樂,哈哈大笑起來。

  笑畢,從懷裡摸出兩枚胡桃,用手一捏,“咯吱咯吱”響,暗忖:若是贈與劉瞻簀,不知其人將以何顏相待?興許與餘鶯一般,藏身於樹,以石悄擊……

  “報……”

  一騎南來,縱至近前,高聲道:“回稟長吏,劉殄虜已至雍丘境內,半個時辰便至。”

  “華亭美鶴,姍姍遲來也。”

  駱隆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冠帶,麵上神情漠不在意,眼底卻猛然一亮。雍丘共計四門,祖逖出東門,往東十裡迎郗鑒,殊不知,劉濃竟於同一日抵至雍丘,於是乎,駱隆便自薦而來,自出北門,守於牆前迎劉濃。

  “來來來,擺案,置酒!”

  駱隆打馬奔至十丈外,翻身下馬,命人在兩株參天古樹下擺案置酒,自撩衣袍,落座於草席中,再置上兩枚青銅酒盞,淺淺斟得七分滿。而後,背靠古樹,雙手籠懷,悠哉遊哉的靜侯美鶴到來。

  “蹄它,蹄它……”

  馬蹄聲輕揚,踏碎秋風,踏入駱隆眼中,但見得,黃沙古道中,一騎當先,遙遙行來,白馬如雪染,青冠若嬌龍,身披月白袍,腰挎青鋒劍,縱韁恰似舞,轉瞬至眼前。

  “哈,哈哈……”

  駱隆提著兩盞酒,朗聲長笑,而後,快步上前,歪著腦袋,微仰著頭,上下打量劉濃,漬漬笑道:“劉郎君,彆來無恙否?”

  劉濃揚手製住馬隊,翻身下馬,冷冷瞥了他一眼,淡聲道:“駱郎君尚安,劉濃豈會有恙。”

  “唉,若教江東女兒得知,美鶴已然不美,不知將有幾多女兒傷泣夢醒,亦不知有多少男子將為此扼腕歎息。且來,滿飲此盞,以卻傷懷。”

  駱隆凝視著劉濃麵上淺淺的傷痕,神情悵然,好似正行扼腕,繼而,把酒一遞。

  劉濃伸掌推開,懶得理他,沉聲道:“多謝駱郎君好意,劉濃負諾在身,不可飲酒。”言罷,命郭璞與其交割糧草,而後,挽馬入城。

  駱隆也不以為意,命下屬交割,牽過自己的馬,追上劉濃,捉著酒盞,笑道:“何需太急,將軍東迎郗公,今日未必複歸。城外,駱隆有草舍三間,美姬一人,此姬往日極慕劉郎君,亦擅弄湯,其味絕美。莫若你我前往,抵膝常談,詠詩賦懷。何如?”

  言罷,一口將杯中酒飲儘,隨手扔給隨從,而後,便欲伸手去攬劉濃的肩。

  劉濃劍眉一皺,伸手格開,微眯著眼。駱隆淡然笑著,直目迎視。

  稍徐。

  劉濃翻身上馬,看著東方,淡聲道:“郗公東來,劉濃理當前迎,駱郎君,就此彆過。”說著,領著騎軍,拔馬往東。

  “劉郎君!”駱隆高聲喚道。

  劉濃劍眉一挑,勒住飛雪,徐徐回首,隻見駱隆歪歪斜斜的站在長街中,朝著自己默然一揖:“劉郎君,你我之爭,不在乎一時也。雍丘非比彆處,若無牒令,劉郎君出不得城。”說著,翻上馬,縱馬而來,笑道:“駱隆常思,劉郎君定知駱隆,而駱隆亦自問深知劉郎君,既是彼此相知,何需拘泥於形,拒人於千裡之外?”

  劉濃道:“道不同,不相為謀,各從其誌!”

  “劉郎君,此言差矣!”

  駱隆搖頭晃腦的摸出兩粒胡桃,挑了挑,把個頭大的那枚遞給劉濃。

  劉濃皺眉接過。

  駱隆將另一枚捏在手中把玩,引著劉濃奔向城東,笑道:“世事無常,道亦無常,興許誌也無常。便如當下,若無駱隆引渡,劉郎君便出不得城。”言至此處,一頓,拋著胡桃,淡聲道:“想必劉郎君已知,孔煒之事,乃我所為。然,劉郎君知其一,可知其二乎?”

  劉濃淡然道:“何為其二?”眼光卻打量著雍丘城,此城極其雄偉,呈四方形,乃是軍事要塞,居高臨下俯視陳留,百裡平原可一目攬儘。

  說話之間,二人引軍已至城東,駱隆揮手開道,引領於前,歪身傾向劉濃,正色道:“君且思之,經此一戰,君得流匪,斬郭默,據鮦陽,威震汝南、汝陰兩境,實乃駱隆之功也!”

  “希律律……”

  飛雪揚蹄頓步,劉濃打量四野的目光隨之一滯,慢慢側首看向駱隆,眼睛越眯越細,腰間楚殤拍打著馬腹,隱約綻出一絲寒光。

  草風輕撩,駱隆懶懶的騎在馬上,眉正色危。

  “轟隆隆……”

  足足數十息後,東麵傳來一陣震天蕩地的馬蹄聲,而後便見排排鐵騎如牆翻浪,滾起黃沙如龍,直直插來。中有二旗,一旗黑底而赤邊,上書一字:‘祖’。一旗同色而黃邊,上書一字:‘郗’。

  待看見‘郗’字旗與上千兗州軍,劉濃神情驀然一變,原以為郗鑒此番入豫州乃是密訪祖逖,經此一觀,恰恰相反。若是如此,當不是為聯伐石勒而來,那又當作何解?

  “駕!”

  先鋒鐵騎至一箭外而止,頂盔貫甲的騎將卻並未勒馬,打馬奔至十步外,拖槍勒馬,原地打轉,而後,槍指劉濃,笑道:“劉殄虜,彆來無恙否?”

  劉濃不敢居大,拍馬迎上,沉沉一揖:“劉濃,見過韓拆衝!”

  韓潛摘下頭盔,把劉濃身後五百精騎一看,但見麵對大軍壓臨,卻個個麵不改色,反而眼底充血、微作傾身,情不自禁地讚道:“此乃,百戰精銳也!”又對劉濃道:“劉殄虜陣斬郭默,當真了得!江東之虎,言傳非虛也!”

  劉濃深深一揖,朗聲道:“郭默其人,縱兵行凶,驅民從匪,遭逢天怒而人亡。劉濃不過因事附會,僥幸得勝,不敢當拆衝之讚矣!”

  “瞻簀!!”

  突然,一聲高喚遠遠響起,劉濃身子猛地一震,怔怔的放下手,徐徐抬眉。

  “瞻簀……”

  “郗,郗……”

  劉濃心中怦怦直跳,一眼便看見郗鑒,縱使其人一身戎甲,即便其人融身於數千大軍之中,狀若黑點而模糊不清,但劉濃確知他便是郗鑒。

  “瞻簀,駕!!”

  郗鑒拍馬飛向劉濃,滿把胡須隨風亂揚。未見劉濃之前,他滿懷期待而忐忑,待見了劉濃,這八年前,自己一眼相中的天賜佳婿,老將軍情懷實難自己已,頓時忘卻了一切,隻想仔細將其捉臂打量。

  “郗,郗伯父……”

  劉濃匆匆抹過顫抖不休的左手,一夾飛雪奔向郗鑒,將至三十步,翻身落馬,跪坐於黃沙中,攬起雙手於眉上,徐徐下沉,雙手按地,以額抵背。

  稽首。

  “好瞻簀,好兒郎,好孩子……”

  郗鑒老眼溢滾,嘴唇輕顫,吹動著胡須,一把將劉濃撫起來,把著他的兩臂,細細一陣描,但見美郎君依舊水清玉潤,劍眉如鋒,眼澈若湖,即便左臉有一道淺痕,卻不掩其美,反增其色,忍不住的讚道:“砌石積玉,青鬆拔翠,郎姿獨煜,當無其二,便乃瞻簀!哈,哈哈……”放聲大笑,開懷不已。

  劉濃心受其感,竟然紅了紅臉。

  “美斯美也,英姿驕驕。”祖逖拔馬而來,麵帶笑意。

  “劉濃見過,將軍!”劉濃欲作揖,卻覺察手臂尚被郗鑒牢牢捉住,神情尷尬,輕輕掙了一掙。

  郗鑒這才回過神來,訕訕的放開劉濃,捋了捋胡須,對祖逖笑道:“已有兩載不見瞻簀,未想卻相逢於此時此地,郗鑒失禮了。士稚兄,切莫見笑。”

  聞言,劉濃劍眉微揚。

  祖逖卻無絲毫異樣,揮了揮手,笑道:“道徽兄乃貞正儒雅之士,劉殄虜亦乃世之英傑,道徽兄見玉立於野而賞妙其姿,實乃率真而豁達也,有何怪耶?”說著,看了看天色,又道:“時已不早,莫若引軍入城,祖逖雖無好酒相待,卻願與道徽兄圖謀一醉也!”

  “妙哉,當圖一醉矣!”

  郗鑒翻身上馬,神情已複平靜,暗中朝劉濃使了使眼神,令劉濃與其勒馬並行。

  劉濃深深暗吸一口氣,於胸中環環一蕩,隨即星目已然沉靜如海,拔馬與郗鑒並騎。兩年不見,郗鑒麵色不如以往多矣,眉色間頗顯風霜,三寸短須蓄至尺長,儘作花白。想必是因戰事之故,去年,兗州局勢一度糜爛不堪,石勒虎伺於外,徐龕叛亂於內,直至年初,郗鑒與蔡豹才將徐龕擊潰。而此時,祖逖力拒石勒,兗州方安,為何……

  劉濃心思電轉時,目光流連在郗鑒身上,待看見郗鑒那花白的長須,以及略顯乾枯的手掌,心中一陣唏噓而微酸。

  郗鑒也不時的在描他,見了他擔憂的神情,老懷大慰而暖意叢生。

  少傾,大軍入城。

  郗鑒率軍一千,劉濃部下五百,祖逖未作思索,將二人安置於城東軍營。一入軍營,劉濃頓察祖逖拳拳厚意,營中有營,外營為駐軍之所,內營則是高大寬闊的屋舍,打掃得極其乾淨,沿著整齊的青石板道徐行,馬蹄聲清脆悅耳。

  待與祖逖暫彆,郗鑒當即麵色一改,笑眯眯的看著劉濃,談興極佳,不時的考究劉濃學識,有詩賦,亦有經世,更有兵家之道。

  劉濃已有許久不曾被人考究,一時間情懷湧動,對答如流,竟仿似回到了昔年。

  郗鑒捋著胡須,滿意的笑著:“瞻簀,汝於汝南所為,吾已儘知,君子如玉也,華彰而煜表,修竹而懷德,便為瞻簀。隻是,此乃北地,尚需惜身,切莫貪圖功名而冒進。”

  劉濃神情一正,揖道:“小子謹記郗伯父之言,不敢有違教誨。”

  “罷!”

  郗鑒擺了擺手,看了看左右,笑道:“你我難得相逢,暫不言此,我此來豫州會駐留幾日,而後,將入江東會朝。時日無多,且各自先行安頓,稍後,你我再行細酌。”

  “是。”

  劉濃恭敬一揖,當即與郗鑒作彆,勒馬於營外,看著兗州軍從麵前經過,但見兵甲威容極甚,確乃精銳。驀然,眼神一愣,怔住!(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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