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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三十六章 豈曰無衣

2025-05-15 作者: 水煮江山

  中室口,寬闊天井中。

  上百人拔刀對峙,左麵以來福為首,列著數十白袍,右麵亂七八糟,有兵士也有高冠寬袍者,為首之人二十上下,麵目與祖逖頗似,隻是眉眼鬆馳,一看便是因酒色傷身之徒。

  紅筱滿臉冰寒地站在台階上,階下伏著一人,辯模樣乃是一名親兵。那親兵右臂軟軟搭著,顯然已脫臼。

  織素藏在紅筱身後,麵色煞白、渾身顫抖。

  “且慢!何人行凶?何故鬨事?!”劉濃快步走到近前,一聲大喝,將正欲撲前的兵士,與拔刀欲擋的白袍同時製住。

  來福嗡聲道:“小郎君,紅筱在室內換衣,此人進室,見了,見了,便欲辱紅筱。紅筱製之,其人……”

  “知道了。”

  劉濃看向紅筱,隻見她濕漉漉的頭發披在背上,身上僅著單薄錦紗,窈窕身子被發上的水漬一浸,極是不雅,便對她低聲道:“進去吧。”

  紅筱萬福道:“小郎君,婢子……”

  “無妨,進。”

  待紅筱與織素入內,劉濃慢慢回過頭來,眯起眼,冷冷瞥了一眼那人,半半一揖,淡聲道:“劉濃因初至壽春,故而,不知此地禮數,也不識此地豪傑。敢問,乃是何人當麵?”

  那人背負了手,冷冷一笑,不答。

  一名寬袍者見劉濃禮數周至,便欲調解,當即搖著烏毛麈,笑道:“此乃小祖將軍,劉舍人剛至壽春,不識不怪。方才,我等聽聞江左美鶴前來壽春,故來一訪。殊不知,那賤婢竟敢傷小祖將軍近衛,此事,劉舍人需得斟酌。”

  “小郎君!”

  這時,郭璞匆匆鑽進來,斜眼把那人一瞅,附耳道:“小郎君,此人我曾於建康見過,乃祖逖內侄祖智。此子在江南時,行事極為謙遜,而今這等作勢,嘿嘿……”

  劉濃點了點頭,踏前一步,朝著人群揖道:“諸君來訪劉濃,劉濃不甚感激。然,劉濃隻聽聞豫州有祖刺史、鎮西將軍,卻不知尚有一位小祖將軍?!劉濃亦不知壽春之禮為何?是否便是如此,客不在,闖客之室!客不在,戲客之婢!是如此乎?若是如此,諸位何必來訪。送客!”

  聲音越來越冷,慢眼掃過那一群人,但見一個個的歪瓜劣棗,顯然是一群不學無術之徒,懶得與他們多言,揮袖便走。

  來福高聲道:“送客!”

  “大膽!!!”

  祖智見白袍挺身欲前,當即勃然大怒,他在江南時,麵對高門大閥子弟,縮著頭做人,到得江北後,終日與一幫破落戶混作一處,仗著祖逖的名義橫行壽春,幾同壽春一霸。祖逖征戰於外,對其未行約束,其人更是肆無忌憚。而今,見江南名士來壽春,又不把他放在眼裡,昔日的陰影頓時暴發,裂嘴叫道:“氣煞我也,來人哪,都與我拿下,統統拿下!”

  “諾!”一群親兵挺刀欲上。

  “鏘!”

  來福恐兵士傷了小郎君,重劍撤在手中,打斜一橫,便欲撲下。同時,營帳中四麵八方奔出白袍與劍衛,北宮等人聞訊已至,將排室團團圍住。

  “小祖郎君……”

  便在此時,人群外傳來一個淡淡的聲音,緊接著,有人排眾而出,環眼一掃,冷聲道:“退下!”又對祖智揖道:“小祖郎君,此乃將軍貴客!”

  眾兵士一見來人,神情猶豫,欲退。

  祖智瞅了一眼來人,神情微變,而後怒指劉濃,喝道:“駱長吏,此人辱我,便是辱我叔父!而今不思悔改,竟敢縱兵圍營!快快調兵,將其拿下,以治其罪!”

  “小祖郎君!”

  來者正是駱隆,駱隆看著擰眉倒豎的祖智,搖了搖頭,心中暗歎:‘將軍何等英雄,卻有這等塌貨內侄!這華亭劉濃,豈是說拿便拿的,即便是將軍與他,亦隻是客從相尊!’當即一聲輕喝,將祖智的話語一截,待見祖智猶自裂嘴欲言,駱隆眉梢一揚,冷聲道:“小祖郎君,若再不退,若是將軍問起,何人哮營?駱隆隻能答,乃,小祖郎君!”

  “駱隆!汝……”

  祖智羞怒欲狂,指著駱隆說不出話來。

  拙鳩一隻!駱隆懶得理他,猛地一揮袖,朝著兵士喝道:“汝等退下,若不退,斬!”又看向那群高冠、寬袍者,冷聲道:“非士族,卻著士族之裝,冒名充任,殺頭之罪!十息之內,若我眼中尚見,斬!”緩緩抽出腰間細劍,指著一名親兵頭領,淡聲道:“護衛不力,本當斬!見令不從,更該斬!滋事哮營,不得不斬!”

  “簌!”

  話將落地,一劍直出,插入那親兵首領咽喉。

  血,順著細劍而流,駱隆掏出絲巾,擦了擦劍,再以血巾擦手,回身看向口瞪目呆的人群,淡聲道:“已有五息。”

  “嘩!!!”

  霎那間,便見那一群破落戶人人麵色大變,繼而一哄而散,環圍的白袍亦不攔他們,隻是冷冷的看著。

  待親兵將呆若木雞的祖智架走,駱隆已擦乾淨了手,將細劍緩緩歸鞘,而後走到階下,揖道:“劉郎君,受驚了,將軍有請!”

  “稍待!”

  劉濃還了一禮,吩咐來福與北宮率軍回營,而後走入內室,朝紅筱與織素淡然一笑,跪坐於案。

  倆人當即為劉濃束冠,織素幾番欲言又止,終是忍了。

  待束冠畢,劉濃跨步出室,駱隆從偏室而出,手裡捉著一盞茶,笑道:“劉郎君之茶,果真不同,即便以清水濯之,亦有餘味悠長。”

  劉濃看了一眼來福,淡聲道:“若喜,可帶走些許。”

  “甚好!”

  少傾,駱隆一手執杯,一手執著半囊龍井,與劉濃一道,晃晃悠悠的出了東營,邊走邊道:“此事不必掛懷於心,將軍不喜祖智,遲早會將其趕回建康。至於哮營之事,駱隆不曾聞,不知劉郎君可聞?”

  聞言,劉濃劍眉一皺,瞅了瞅巨大的軍營,營與營之間,壁壘森嚴,暗思:‘怪哉!那祖智怎生把那群破戶帶進來的?’委實想不透,便懶得再想,況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日便將離開壽春,便道:“劉濃,並非多事之人!”

  “甚好!”

  駱隆抿了一口茶,笑道:“為何不問,我為何助你?”

  劉濃淡聲道:“我非汝,怎知汝所想。然,你並非助我,此人囂張跋扈,竟敢帶人滋意哮營。若使祖豫州得知此事,恐其人現下,不知身處何處!”

  “哈哈……”

  駱隆放聲長笑,笑得茶水潑了滿襟也不顧:“華亭美鶴劉瞻簀,鎮定若山乎?洞悉觀火乎?昔日,駱隆便是敗在此境也。”

  劉濃道:“汝心自知,勝者乃汝,何需再言。”

  駱隆單手捉杯,望著漸垂之夕陽,眯著眼睛,悵聲道:“駱隆自負,十八之後,恨不得識儘天下英傑,與其一會,與其相較,即便敗也心甘,喪命亦願。奈何,天不從人願,竟使駱隆被困於丘。而此困,一困便是十餘載。老婢複老,郎君已老,幸而得遇劉郎君。”

  說著,把杯中茶一飲而儘,隨手將茶杯一拋,又將布囊一放,朝著劉濃一揖:“謝過,昔日脫困之情!”一揖之後,慢慢起身,臉上似染著紅暈若霞,眼中則輝光欲透,笑道:“劉郎君既知我意,便未敗。而駱隆得脫困而出,自然亦未敗,卻不知日後,能否較得高低。”

  劉濃背負著手,看著麵色正然的駱隆,冷聲道:“莫論何人欲謀劉濃,劉濃彆無它途,唯有傾力而還!”

  “謝過,便如此!”

  駱隆眼底一縮,麵上卻更增幾分紅光,沉沉一揖,而後,搖袖走向中營。

  二人來到中營,夕陽恰好墜至尖聳的營頂,灑落一片炫目華光。入營門,內間與東營相差無幾,隻是多了兩排屋舍。屋舍甚簡,間或可見,有幾名婢女端著木盤,穿梭於其間。

  將將走到中庭,祖逖帶著一群頂盔貫甲的部下從偏室而出,見了劉濃,哈哈笑道:“且來,今日有盛筵!”當下,又與劉濃作薦,將部下一一介紹,有童建、董昭、華衛、董瞻、於武,以及其兄祖納,其子祖渙等人。

  劉濃持禮而待,心中卻奇,放眼所見儘是武將,卻未見得一人乃是軍帳文僚。

  待入席後,駱隆又坐了他的身旁,摸索著酒杯,輕聲道:“惜乎,不能飲得竹葉青!”見劉濃不理他,他又道:“奇乎?不奇也!文僚皆在淮南各縣,即便如此,亦往往一人身兼多職也。而今軍帳中,唯我一人!汝可知,為何?”

  劉濃稍作沉吟,皺眉道:“塢堡自製。”

  “非也!”

  駱隆慢條斯理的搖頭道:“汝之所言,僅為一也,概其原由,昔日文僚,十之八九,皆已亡於北豫州。”言罷,深深的看了一眼劉濃,淺淺抿酒。

  聞言,劉濃驀然一怔,而後恍然大悟:‘文僚亡在北豫州?無人可守城?無人可牧民!故而,祖豫州才會殷切相盼,才會醇醇教誨,理當在此也!而北豫州,當真如此貧瘠乎?’

  盛筵非盛亦盛,對於劉濃而言,僅是簡筵,但對於在座諸將而言,確屬盛筵!三十餘人,共食一隻羊,半隻豚,額外,劣酒八壇。

  即便如此,帳中諸將也吃得不亦樂乎,更有人喝得痛快了,用竹箸擊著空酒壇,放聲高歌:“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與興師,修我戈矛……”

  聞聽歌聲,祖逖神情極暢,捋了捋花白短須,甩卻手心酒漬,拔出了腰劍,於帳中徐徐起舞。火把輝映下,劍光寒爍,老將豪邁,雖不若壯年時,聞雞起舞那般敏捷,卻依舊硬朗雄健。

  劉濃受其所感,撤出楚殤,於其一道獻劍舞於庭。

  “哈哈哈……”

  祖逖放聲縱笑,劍光舞得越來越快,劉濃挺劍迎合,時走時退。待得雙劍舞畢,祖逖“唰”的一聲,將劍歸鞘,拉起劉濃的手,直直走出帳外。

  帳外,陣列著數百人,人人披甲提刀,借著月光一辯,正是那日劉濃擊敗謝浮後的俘虜。在祖逖至韓家塢時,劉濃便已將俘虜移交。其時,祖逖未作一言,隻是默然點了點頭。

  而現下,劉濃看著這群麵貌一新的甲士,心中突突亂跳。

  果不其然,便聽祖逖朗聲道:“此去上蔡,路途多險,便將此殘軍贈送於汝。汝需記得,淮南何所安!汝需記得,應承韓翁之諾!汝需記得,取舍命在,方有一切!汝需記得,雄鋒之刃,在德在險!汝,汝可記得?!”

  聲音越來越大,洪亮如鐘。

  劉濃迎著祖逖的眼睛,看著他眼中那希冀之光,胸中之氣盤來蕩去,再也忍不住,深深一揖,沉聲道:“將軍!但使劉濃一息尚存,便絕不負諾爾!”

  月,孤坐天懷。

  劉濃滴酒未沾,歸帳之時,卻酒意滿懷,站在營口,仰望冷月,欲嘯,卻忍!轉身,大步入內……(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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