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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一十四章 令夭剪雪

2025-05-15 作者: 水煮江山

  “七哥,他與你相交莫逆,莫非七哥欲棄友而不顧乎?”

  陸舒窈提著裙擺走上台階,淡淡的看了陸納一眼,而後端著手緩緩走過陸納身側。

  “舒窈……”

  陸納往左一攔,麵上神色尷尬,竟攬手揖道:“舒窈,切莫胡為。汝可知瞻簀此來,為何?”

  陸舒窈道:“舒窈不知,舒窈隻知他持琴而來,‘綠綺’乃相如之琴,相如持之,得引鸞雀鳴附,而今,舒窈雖比不得文君高才,然,理當聞琴而從。”

  陸納惱道:“相如高才,文君雅隨。若是如此結蘆一生,倒也罷了!汝可知,瞻簀竟欲意北往……”

  “七哥!”

  陸舒窈冷冷一喝,打斷陸納,小女郎眯著眼睛,淡聲道:“七哥亦有雄誌,更曾幾番意欲從軍。而今我夫君欲往北,為何七哥卻冷言譏嘲?莫非,七哥往日雄誌皆乃霧裡觀山,隻觀其美,而不入其中乎。即便如此,聖人有言:‘君子有諸已,爾後求諸人!’敢問七哥,諸已何在?”

  小女郎長長的一番話,駁得陸納麵紅耳赤,來回徘徊而無言。

  少傾,陸舒窈心知七哥是憐已惜已,朝著七哥淺淺一個萬福,柔聲道:“七哥,舒窈知道七哥疼惜舒窈,奈何……奈何舒窈之身、舒窈之心,早已賦人,便若秋蘭青兮,於林求之,理當隨夫君歸於林下。”

  “唉……”

  陸納長長一歎,但卻不敢讓她離去,隻得緩聲勸道:“瞻簀正在前院與阿父、族叔商議,阿父與族叔雖是多有刁難,但瞻簀既來,便已然有決。小妹何不靜待,想必,瞻簀不會辜負小妹。”

  “商議,商議何也?”

  一聽此言,陸舒窈頓時惱了,隨即細眉一挑,細聲道:“七哥,舒窈知他所為何來,切莫再攔我!”說完,牽著看好戲的小靜言便走。

  “小妹!!”

  便在此時,陸始從庭外快步而來,身後跟著一群仆婦與幾名健隨。

  陸始走到庭中,掃了一眼陸納,再冷冷的看著陸舒窈,喝道:“小妹,休得胡鬨!事關我吳郡陸氏門楣聲譽,豈可兒戲!”說著,又對陸納冷聲道:“身為兄長,平日裡不知勸導小妹,隻知一味放縱滋任,而今可好?鬨得天下人都將笑我陸氏,若依得我心,定將那不知廉恥的劉氏子杖出門外!”

  “大兄!!!”

  陸舒窈一聲嬌喝,冷聲道:“大兄,休得胡亂辱人!此乃舒窈之事,自有阿父與族叔栽定。現下,舒窈便去見過阿父與族叔!”

  陸納皺眉道:“大兄,此事阿父與族叔尚在商榷,尚未定論,不可胡言!”

  闔莊中,小靜言最討厭的便是陸始,當即嘟著嘴巴,怪聲怪氣地道:“大兄,身為長兄當為有儀也,為何日前,靜言卻見長兄與人……嘖嘖……長兄啊長兄,靜言不懂哎……”

  “休得胡言!”

  不知何故,陸始聞言色變,匆匆將小靜言的話頭截斷。繼爾,把身前三人斜眼一掃,嘿嘿冷笑:“我也不與汝等多言,現今,二位尊長正在商議,那華亭劉氏子卻跪於門外,結果如何,何需再言。小妹且回吧,莫教大兄難為,大兄亦是奉阿父之命!”說著,將手一揮,身後的仆婦壓上前來,欲拽陸舒窈。

  “大膽,放肆!”陸納喝道,伸開雙臂,護住身後的小妹。

  “好啊,竟敢以下逆上!”

  “鏘!”

  陸靜言興奮之極,拔出青虹劍,胡亂一陣剁,劍雖未開鋒,卻逼得一群仆婦不敢再前。

  場麵極其混亂,陸始麵上青一陣、紅一陣,猛地一頓足,朝著隨從一揮手,喝道:“都愣著作甚,快與我把靜言的劍卸了!”

  “諾!”

  幾名健隨麵色一沉,不敢抗命,朝小靜言奔來。

  “放肆!!!”

  寒光一閃,一柄雪亮的繡剪晃在眾人眼前,抵在了小女郎自己的胸口。

  “繡,繡剪……”

  “小妹,不可!”

  “又,又是它……”

  陸始神情一愣,陸納驚呼,小靜言卻挑了挑眉,點頭喃道:“看來此剪,乃阿姐隨身必備也。”說著,瞅了瞅自己的青虹劍,歎道:“唉,尚需開刃!”

  陸舒窈冷聲道:“大兄,退,亦或不退?”

  “呼……”

  陸始吐出一口氣,暗忖小妹乃逼人之舉,朝著離陸舒窈最近的一名隨從使了個眼色。隨從猶豫,不敢近身,陸始怒目瞪之。

  “退下!!”

  便在隨從鬼鬼祟祟欲前之際,陸舒窈一聲冷喝,尖尖的剪刃抵入胸口,隨即眉心一顫,拿著剪刀的手微微一抖,顆顆冷汗滾下來。

  “血……”

  “阿姐流血了……”

  “混帳!”

  陸納怒不可遏,一腳把那愣在當場的隨從踹開,而後便欲奪陸舒窈的剪刀。

  “七哥,退……”

  陸舒窈臉色煞白,手一抖,尖刃再進一絲。

  “舒窈,舒窈……七哥不敢了,都怨七哥。勿要,勿要如此……”

  陸納心駭欲死,趕緊往後疾退,而陸始也呆了,萬萬冇想到平日溫順的小妹,竟性烈至斯。

  “令夭,我的兒……”

  張氏匆匆趕來,看見這一幕,眼前一黑,身子軟軟的便往地上倒,一群女婢驚呼著將她扶住。

  陸舒窈回頭看著娘親,眼淚再也汪不住,奪眶而出,持著繡剪跪了下來,泣道:“娘親,娘親,舒窈不孝,改日舒窈再來陪罪!”慢慢站起身來,一步步走向庭外,身邊跟著昂首闊步的小靜言,身後則遠遠的綴著一群人。

  廊上極靜,仿佛可聽見心跳聲。

  陸舒窈忍著疼,眸子柔柔的,心神卻靜湛如平湖,她知道劉濃來陸氏,定是讓她安然等待,她已經等了近兩年,並不在乎再多等幾年。

  奈何,她是陸舒窈,自有驕傲。

  自幼,阿父寵她如珍寶,對其管束甚少,自從幼時圈養的金絲鶯兒被七哥誆飛後,她哭著發誓,再也不會讓自己所喜愛的,就那麼眼睜睜的飛走。

  他定然爭得很辛苦,亦定將受辱。

  我是陸舒窈,字令夭。

  走過第三道長庭,陸老帶著人守在庭中,看著漫漫行來的小小娘子,陸老閉了眼睛,動也不敢動,長長的胡須滾動如浪。

  “謝過,陸老。”

  陸舒窈淺淺萬福,繞庭而走,漸行漸近,已可看見那株高大的雪榕樹。轉過榕樹,走向院中,院門口侍立的武曲不敢攔她,垂首避在一旁。

  “嗯,甚好!”

  狐假虎威的小靜言開心極了,竄入院中。

  陸舒窈莞爾一笑,輕輕走入院中,正欲進月洞,朗朗的聲音傳來。

  “回稟二位尊長,劉濃並非自不量力也,而今,劉濃雖是家世渺微,然,聖人有言:‘後生之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若此不足以言乎,敢問二位尊長,江東陸氏源自何也?起於何也?千載以前,百歲述後,若非陸氏輩輩英才砥礪而往,焉有今日之閥閱也?!”

  須臾,一個聲音淡聲道:“若願棄北,尚有可期!如若不然,劉舍人請回!”

  稍徐。

  朗聲再續:“謝過陸侍中醇醇之意,劉濃不才,然亦並非不知輕重之輩。劉濃思之度之,縱觀而今之天下,當今之江左……”言至此處一頓,高聲道:“二位尊長,莫非真陷夢於安矣?!”

  數息後。

  一個聲音沉聲道:“小小孺子,尚未成冠,竟敢妄論天下大事。汝眼可及何處,尺潭之境爾!以尺潭之境觀天下之危,不締於枯井困蛙矣!”

  俄而,朗聲複續:“陸大中正此言差矣……”

  “夫君……”

  便在此時,陸舒窈一聲輕喚,金絲履踏進月洞中,隻見阿父與族叔正坐在室中,而他卻跪在門外雪地中,烏墨琴亦在雪中,墨白驚心。

  “舒窈?!”劉濃神情一驚,驀然回過頭,一眼之下,眼底瞳孔猛地一縮,身子“簌”地站起來,踏前一步,顫聲道:“舒窈,放,放下……”

  “樸嗵……”

  陸曄正在捧著茶碗慢飲,嘴角胡須一翹,手一抖,茶碗滾落袍擺,染得一片。

  陸玩飛步出室,揚手叫道:“舒窈,快放下……”

  “舒窈,莫要胡來……”

  劉濃心中怦怦亂跳,悄悄的,一步步靠近她,正欲劈手奪下她的剪刀,卻見陸舒窈猛然後退一步,而她的手卻禁不住一抖。

  血,一絲血沿著雪亮的剪身溢出。

  劉濃再不敢進,怔在當場,嘴唇亦在輕輕顫抖。

  “爭之何意?”

  陸舒窈衝著劉濃柔美的笑著,顆顆冷汗由額頭滾落,繞過心愛的郎君,走向阿父與族叔,保持著剪刃抵胸,緩緩的跪在烏墨琴旁邊,伸出另一支素手柔荑,撫淨琴身上的雪,抬頭望向室中,嫣然笑道:“阿父,族叔。今日,舒窈放肆了!”

  陸玩顫聲道:“令夭,莫說了,阿父都依你,快放下……”

  “阿父休得哄我,家族為何物?令夭豈會不知,怕是我夫君一走,阿父與族叔便會為舒窈另覓他人。然,舒窈身心已屬夫君,父命族命卻難為。敢問阿父與族叔,舒窈該當何如?”說著,陸舒窈徐徐轉過頭,向劉濃伸出手,喚道:“夫君……”

  血透著剪,伊人聲音輕柔,但卻仿若雷霆炸響於胸中。

  劉濃眉間一寒,深吸一口氣,兩步走到小女郎身邊,握住那顫抖的冰涼的小手,緊緊的拽著,沉沉跪地,冷聲道:“二位尊長,劉濃僅有一言。”說著,深深的凝視著小女郎,柔聲道:“舒窈,劉濃百死不棄!”繼爾,轉首,麵對室中,正色道:“懇請二位尊長,成全!”

  成全……

  台階上的陸玩一直看著女兒手中的血剪,暗覺臉頰太陽穴突突亂跳,再回頭看了看族兄,族兄臉上神色冷然。家族,女兒……

  莫非欲全家族,而亡女兒乎?

  陸玩深深的看了一眼女兒,眼底冰寒慢慢凝結,走向室中,冷聲道:“族兄,以為何如?”

  “老仆,求見小八郎君,小九郎君……”(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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