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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零一章 奇誌也雄

2025-05-15 作者: 水煮江山

  絲竹歌舞,一場鬨劇。

  巍峨宮殿儼然變作綿雲青山,君臣奏對成了賦雅行樂。

  看著眼前這一幕,劉濃心中感概莫名:司馬睿已老,或許眼底寒光猶存,亦或雄心仍在,但帝王棱角早已被各大世家磨平削儘。君非君、臣非臣,殘喘偏安的帝國便若風雨中的紙糊屋舍,一旦雷霆過烈,便會無聲碎裂。

  端著青銅酒盞慢品深思,美郎君的坐姿越來越直,眼神愈發堅定。

  一個時辰後,賓主儘歡,司馬睿在老宮人的攜扶下,醉態熏熏的離去,一乾烏衣子弟麵若潮紅、神彩奕奕,但走路卻踉踉蹌蹌,更有甚者把行朝玉笏往腰間一插充作腰飾。

  來時,戰戰兢兢,去時,狂放不羈。

  劉濃仍舊落在了隊尾,站在台階下,斜斜望向危聳的宮殿,隻見翹角飛簷銜著如輪紅日,日光勝火,整個宮殿都仿似在熊熊燃燒,而司馬睿不知何時換上了一身正裝,正依在白玉欄上,俯目看來。

  四目一對,劉濃深深一揖,轉身跟上隊伍,匆匆離去。

  繞廊道,走庭牆,前麵的烏衣子們勾肩搭背,醉態酣然。出了城東門,十八名新晉士子能夠端端正正站著的,僅有三人。

  劉濃、桓溫、殷浩。

  王允之歪歪斜斜的走過來,胡亂一揖,醉笑:“今日,今日飲酒甚多,若是現下便去拜見太子,恐失禮儀,莫若明日再往。”

  殷浩笑道:“你我雖份屬太子屬官,然,拜見東宮不過為儘禮數而已……”說著,看了看劉濃,又道:“莫若如此,今日我與瞻簀先往,他日……深猷再往。”

  “便,便如此!”

  一陣風突然吹來,襲得王允之險些未能站住腳,強忍住陣陣暈眩之意,朝著殷浩與劉濃一揖,疾疾的向巷子口奔去。

  看著一群衣冠零亂的烏衣子弟,桓溫裂了裂嘴角,不屑的笑了笑,而後大步走向劉濃,揖道:“瞻簀,桓溫亦欲前往太子府上,既是同行便是同道,莫若我等同往?”

  “同路,並非同道。”

  劉濃懶得理他,捧著玉笏,闊步而行。

  “哈哈……”

  身後傳來殷浩的笑聲:“同居於日下,汝之影,為何與人不同,似蛇而繞也!”

  太子府,位於台城之東,與建康內宮僅一牆之隔。

  劉濃與殷浩並肩緩步而行,劉濃見殷浩麵色有異,便塞了一枚酸梅給他,殷浩將酸梅含在口中,陣陣酸意在舌間一刺一蕩,瞬間便將那汩汩上竄的酒意壓住。

  殷浩笑道:“未想,小小青梅竟有如此功效。”

  劉濃道:“若是淵源不思醉意賽仙,理當備些物什解酒。”

  殷浩眉梢一拔,偏頭看向劉濃,臉頰一皺,笑道:“初聞君名,以為君乃高逸隱士,再見君麵,以為君乃謙玉君子,而今又覺不同……”一頓,捧笏揖道:“舉世皆醉,我求一醒。”

  “妙哉!”劉濃大讚。

  這時,殷浩又朝著落在二人身後的桓溫挑了挑眉,正色道:“當然,非與他同!嘿嘿,龍亢桓七星,真非真,假非假,自嬉而不知也!”

  桓溫顯然聽見了,但卻仿若未聞,麵色依舊平淡,不緊不慢跟著二人。

  劉濃笑道:“道不同爾,何需在意身側乃何!”

  “妙哉!”

  當下,兩人邊行邊聊,間或討論些經吏理義,不知不覺間便來到了東華二門。尚未出門,便聽得陣陣‘鏘鏘’鐵甲斯磨聲,隨後便見一隊甲士快步經過門口,為首之人身量不高,渾身上下都籠在鐵甲中,臉上也覆著麵甲,僅餘眼孔與唇縫。

  頂盔紅纓飛揚,身披大紅氅,全身甲,腰間銀色劍鞘極其華麗,劍鍔嵌著三粒翡翠,按著劍的手指卻纖細如蔥玉。

  “瞻簀,且避。”

  殷浩趕緊拉著劉濃避在一旁,劉濃心中極奇,忍不住的側目打量,嘴裡則情不自禁地喃道:“女……女……”

  殷浩急道:“莫看,莫要胡言。”

  “嗯……”劉濃一愣。

  “頓!”

  已然遲了,一隻帶著甲套的手掌高舉,兩排甲士隨即整齊劃一的頓足,緊接著,那人慢慢放下右手,按著銀劍,一步步走來,甲裙上的葉片在陽光下泛著耀眼光輝。

  戴著麵甲看不出神態,麵甲下的那雙眼晴卻讓人如墜冰窖。

  “鏘、鏘、鏘……”

  “怦、怦、怦……”

  行得極慢,每一步都仿佛踩著人的心跳。

  漸行漸近,於一丈外站定,緩緩拔出腰間寒劍,指著劉濃:“汝,乃何人?”

  “華亭劉濃!”

  “華亭……劉濃……”

  說話之間,那人抬著劍,寸寸而前,直直將劍尖抵在了劉濃頷下,離喉一寸。

  劉濃微仰著頭,頷下冰冷浸骨,但他卻未曾退卻半分,眼光猶在與那人對視,心中竟莫名生起一個念頭:這是個女子,眼中冇有殺意……

  殷浩大驚,呼道:“荀……娘……非也,左校尉,我等並非有意……”

  “簌!”

  聲音嘎然而止,因為劍尖已抵下在了他的頷下。繼爾,那劍尖往上微微一挑,殷浩跟著抬頭。那人問道:“汝,又乃何人。”

  “陳郡,殷浩。”

  相持片刻,劍尖緩緩撤回,“鏘”的一聲,歸鞘。

  那人按劍而回,走到隊首一揚手,兩排甲士當即隨其而走,匆匆而來,疾疾而去,無一人出聲,更無人回頭張望。

  “呼……”

  殷浩看著甲士隊伍消失在巷子口,長長喘出一口氣,澀然一笑:“走吧,瞻簀。”

  劉濃半眯著眼睛,問道:“此乃何人?”

  殷浩邊走邊道:“尚能有何人?三年前,其父鎮守襄陽,部將叛亂圍城,眼見城破在即,其父欲命人突圍求援。其人年方十三,率十餘勇士,夜襲而走。輾轉數百裡,施奇謀,調援軍,率軍而回……”

  “原來是她……”劉濃微微一笑。

  殷浩笑道:“若非是她,誰家女兒可著甲!”

  “然也!”

  奇女子,不愛粉妝偏束刀,古往今來,有幾個女子能以此垂史留名?而她,便是其中之一。劉濃深以為然的點頭,兩人轉過巷子口,太子府便近在眼前。

  陽光懶懶的灑在朱門口,四名帶刀甲士背靠著廊柱打盹,劉濃與殷浩走近都未發覺。

  “咳!”

  殷浩乾咳一聲,一名甲士猛地睜開眼睛,把兩人一辯,麵上神色頓時一喜,按著刀匆匆入內。“咦!”劉濃與殷浩麵麵相窺,他們尚未通名傳稟!

  盞茶後,門內傳來朗朗笑聲。

  “嘎吱吱……”

  朱紅大門中開,司馬紹著一身太子正裝徐步而來。

  “臣,殷浩,見過太子殿下!”

  “臣,劉濃,見過太子殿下!”

  “臣,桓溫……”

  劉濃三人同時對著大門施行,司馬紹跨門而出,待看見僅有三人前來,麵上微笑瞬間一滯,而後笑容更盛,疾走幾步下了台階,虛虛一扶,笑道:“三位郎君,快快請起。”說著,看著殷浩和桓溫,笑道:“這位郎君想必便是殷淵源,直若惠風和煦,風彩殊勝。桓氏七星,雄哉,壯哉!”又轉首對劉濃點了點頭,微笑道:“劉郎君,可還識得殷道讖?”

  此時的司馬紹笑容滿麵,給人以如沐春風之感,而殷道讖果然便是司馬紹。劉濃不動聲色的深深一揖,淡然笑道:“始今方知。”

  司馬紹淡淡一笑,當即邀三人入內,一邊走一邊與三人談笑,提也不提原本應到而未到的王允之等人。劉濃三人落後兩步,司馬紹但有所問,大多都是殷浩與桓溫在答。

  可會見到宋禕?

  劉濃邁著步伐,目不斜視,眼角餘光卻不時的打量著身周景色。太子府不大,內外僅有七進,司馬紹帶著三人直步走入中庭,放眼看去,隻見庭中遍鋪簇新葦席,矮案錯擺四方,案上置著美酒佳肴,侍女們持著酒壺、掌扇等物,低眉斂目。

  庭角,四名女子跪坐於樹下,四人麵前分彆置著一案,案上擺著長琴、箜篌、琵琶,以及頸細肩圓,中空,十三弦的弦缶。

  劉濃見其中並無綠衣與青玉笛,轉走目光,再把矮案一眼掠過,不多不少,正好十八張,心中暗暗一歎:看來,司馬紹早有準備,奈何事與願違。

  司馬紹走到主案後落座,揮手命侍女上酒、樂姬起樂,仿若毫不在意麵前稀稀拉拉的景象。酒乃淡酒,並非竹葉青,曲音也輕緩,似絮輾轉。司馬紹詢問三人意從何職,殷浩意欲返家中繼續修書蓄義,司馬紹稍作沉吟,對其好生勉勵一翻,又勸殷浩切莫隱於田間。

  當問到桓溫時,桓溫忍不住看了劉濃一眼,揖道:“願先聞劉舍人之意!”

  司馬紹眉頭一皺,轉首問劉濃:“不知劉郎君之意,在何?”心中卻暗歎:華亭美鶴美名遠揚,乃魂清神秀之人,怕是也將與殷大郎一般,醉臥青叢,放聲作詠也……

  劉濃正色道:“回稟太子殿下,昔年,劉濃曾於新亭作言,而今,誌猶不改!”

  桓溫掃了掃袍擺,淡淡一笑:“願聞劉舍人之誌!”

  劉濃看也不看他一眼,對著司馬紹一揖,沉聲道:“劉濃不才,身修詩書明理義,傾家而蓄武曲,不在彆因,但在大江以北!”

  “啪、啪啪……”三聲擊掌聲響起。

  桓溫拍著雙手,嘴角猶掛淡然笑容:“劉舍人奇誌也,雄誌也,若是如此,何不習祖豫州乎?”

  劉濃道:“祖豫州,英豪也,劉濃難望其背!”

  桓溫奇道:“既是如此,為何意又在北?”

  恰於此時,庭中曲聲停頓,一時靜瀾、落絮可聞。司馬紹目光如炯,注目劉濃,而殷浩則眯著眼睛看桓溫,桓溫麵色不改,笑顏依舊。

  “唉……”

  劉濃搖了搖頭,一聲長歎,朝著司馬紹一揖,對著殷浩一揖,而後朗聲道:“夏蟲不足語冰,螟蛉不知春秋!君不聞,幼鵠若欲展翅,必將鍛羽而伏巢乎。”

  “妙哉!”

  司馬紹與殷浩齊聲大讚……(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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