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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盛彰華容

2025-05-15 作者: 水煮江山

  月半月滿,月尚未起。

  “小娘子,香囊……”

  “小郎君,拜帖……”

  “小娘子,當心些……”

  建康城裡,一扇扇朱門悄悄開啟,一輛輛牛車穿巷而走,時爾聽聞嬌語俏聲,倏爾又見香裙與羅綺,若至上而下俯視,但見這些牛車不論出自何處,皆如百川彙聚於海,都駛向同一個地方,建康謝氏府砥。

  三日裡,華亭美鶴與若色道人將於今日暢談終霄的消息傳遍了建康城,支遁擅辯之名享譽已久,曾與已故東晉第一大名士王承相逢於海上,倆人坐在各自的船中,由日起辯至日落,支遁稍遜一籌,雖敗而有榮。而短短兩年間,美郎君東出華亭,如青鶴唳啼長空,一時光輝無倆,無人可以匹敵。擅辯、擅音、擅詠,以及諸般逸事傳遍四野,乃眾所周知的青俊輩中第一名士。

  何人將勝出?郎君們為此興奮莫名。

  何人會更美?女郎們為此剪目凝眉。

  於是乎,雖未至時,但謝氏府邸門前早已車水馬龍,來往皆是俊顏與嬌色,玉冠華帶的郎君們跳下牛車,對揖言笑,嬌俏小女郎們踩著小木凳,攜著婢女們的手臂軟軟而下,團扇猶遮半張臉,明眸已然如水流盼,更有不少成名已久的人物穿行於其中。

  那抱著酒壺、醉眼惺忪者,乃是何人?

  吏部尚書,阮遙集!

  那旁若無人、精神矍鑠的老者,乃是何人?

  尚書仆射,周伯仁!

  ……

  桓溫跪坐於席,雄偉的身姿挺得筆直如鬆,麵前置著一麵半人高的銅鏡,鏡中之人眉骨如刀削,麵布七星,不怒而自威。

  慢慢抬起雙手,將頂上華冠撫至正中。

  身後兩名婢女小心翼翼的整理著他身上的寬袍,金邊滾烏衫,邊角上繡著簇簇雪雲。

  一名婢女捧著巴掌寬的玉帶行來,桓溫默然接過,在內衫腰上一纏,正中半個手掌大小的玉片煜煜生輝。

  待女婢們將盛榮之裝整理得一絲不苟後,桓溫徐徐起身,側身凝視鏡中人,麵上不見任何神色變幻,眉梢卻輕輕揚了揚,一揮衣袖,踏出室中。

  “大郎……”

  將將邁下台階,廊上傳來阿父的聲音。桓彝現為吏部尚書郎,清名盛傳於野,為江左八達之一,主掌龍亢桓氏。

  “且來……”

  桓彝向桓溫招手,隨後轉身走入室中,至案後跪坐。

  兩父子對座如鐘。

  桓彝道:“大郎,禁足山陰半載有餘,可有醒悟?”

  桓溫答道:“回稟阿父,孩兒有悟!”

  桓彝:“何悟?”

  桓溫道:“華亭美鶴劉瞻簀,勝人甚多,勝孩兒亦多,孩兒閉目三日,已然有決,理應:從之,習之,越之!”一頓,再道:“或將一日,誅之!”聲音平淡,未有半分起伏高低。

  桓彝閉了下眼,冷聲問:“習之何物?”

  桓溫道:“亂石穿空而不驚,玉山崩裂而不危!”

  桓彝道:“此乃剛強,尚有何物?”

  桓溫道:“動靜從容而自傲,一葉冰清而生威!”言罷,按膝,重重頓首。

  半晌無聲。

  桓彝深深的看著桓溫,寸寸起身,走到桓溫麵前伸出手:“來,你我父子,一並同往!”

  ……

  明堂。

  庾亮坐在案後,沉香輾轉曲浮,燎得他整個人都如置雲中。

  兩側矮案分列左右,案後坐著所有的庾氏子弟,而百花簇席中則跪著一個個身姿妖嬈的女子,都是庾亮千挑萬選的好顏色。

  庾亮朝著堂外冷聲道:“庾喜何在?”

  “老仆在!”老仆在門外等候已久,走進堂中跪下,匍匐而進,直抵庾亮丈外。

  庾亮淡淡的眼神掃過一乾族弟們,聲音冰冷無情:“自今日起,爾等不許外出,若違我令,即刻逐之族外!”

  庾條驚呼:“大兄……”

  庾翼:“家主三思……”

  “大兄,荒謬也……”

  “大兄,何故囚禁我等也……”

  一時間群情激奮。

  “住口,若再多言一句,當即除之族外!”

  庾亮看也未看一群族弟一眼,慢騰騰起身,邁出矮案,將代表族長的令節慎重的交給老仆,而後環眼掠過席中顫抖著的一乾女子,淡聲道:“各自歸院禁足,每人三名侍姬,待來年我再歸時,若未見爾等之子,即刻逐之族外!”一頓,看著那些女子,又道:“孕一子,賞十金,孕二子,賞百金,若未得一子半女,杖責至死!”

  言罷,揮袖出室。

  老仆緊緊跟隨,出室後朝著左右兩例隨從使了一個眼色,隨從當即大步入堂,架起亂哭亂嚎的郎君們走向後院。不少女子昏倒堂中,隨從們不知憐香惜玉為何物,扛起她們快步竄入後院,一時亂哄哄。

  “樸、樸樸……”

  穿廊走角,庾亮腳步極沉,每一步都邁得一致,匆匆行至參天古隗下站定,抬頭仰望,晚風簌簌撩枝,隗葉晃動如人掌,沙沙作響。

  老仆道:“家主,今日,怕是那劉氏賊子又將揚名,家主不往否?”

  庾亮慢慢轉過身來,朝著老仆深深一揖:“唯有自強,方可無往而不勝,唯有自勝,方可長盛而不衰,唯有不衰,方可笑傲於人前,今日之恥,今日之辱,終將一日,複之!大妹過於心軟,不可為依,我走之後,望君謹守我命!”

  “郎君,折煞老奴也!!!”

  ……

  “嘰嘰……”

  一隻白畫眉在枝頭上跳來跳去,殷紅的小眼睛骨碌碌亂轉著,不知看到甚,眼睛突地一凝,雙足猛地一蹬,抖起一蓬雪羽,沿著粗大的樹杆一掠而下,直撲楠木廊中。

  “呀!!”

  正在廊上匆匆而行的洛羽見鳥撲來,嚇了一跳,隨即伸出兩手亂捕,誰知那小白鳥極是機靈,將身一旋從她的手掌間穿過,一聲輕鳴跳上了肩,再一跳上了頭,伸嘴銜起婢女頭上一枚青色細長發針,展翅飛走。

  “還我青螓……”

  “洛羽,快些進來幫我。”綠蘿的聲音遙遙傳來。

  “哦……”

  洛羽撇了撇嘴,無奈的走向室中,誰知將將轉過廊角,一個黑影突然冒出來,嚇得洛羽“呀!”的一聲尖叫,仰身便倒,趕緊抱住身側廊柱,待將那人辯清,細眉一瞪,喝道:“臭碳頭,做甚?”

  “你……你的螓。”黑碳頭手裡捧著青螓和白畫眉,不敢看她。

  “哼!”

  洛羽劈手奪過青螓,疾疾而走,走到一半又回頭,一把再奪過那隻白畫眉,氣鼓鼓的竄進前室,把白畫眉用絲線纏在自己的床頭,這才慢悠悠走進內室。

  而此時,綠蘿正跪在小郎君身側,細心的撫平月色衣衫每一個褶皺,洛羽捧著青冠無聲地跪在一旁,偷偷瞧了小郎君一眼,轉而又把綠蘿一看,眨著眼睛心想:小郎君真像那畫眉鳥兒呢,真好看,比綠蘿阿姐還要好看……

  “小郎君,今夜,婢子可以去嗎?”待替小郎君束好冠,綠蘿看著銅鏡中玉樹臨風的小郎君,柔柔的問。

  “你想去?”

  “嗯,婢子想去!”綠蘿迎上小郎君的目光,重重的點頭。她精心打扮過,睫毛點著絳露,眉心印著蛾紋,墮馬髻上插著流蘇步搖,身上的襦裙亦是新製的花蘿,嬌豔無比。

  “那便去吧。”

  劉濃對著銅鏡微微一笑,徐徐起身,行至室口汲上木屐。來福已等候在外,對著行來的小郎君含了含首,闊步走向院外。

  一時靜默無聲,來福按劍在前,劉濃挽手於胸行在當中,綠蘿抱著綠綺隨後,三人的步伐起落有序,極其契合。

  革緋倚著廊柱,看著三人離去,眸光恬靜而溫柔。

  小橋畔,夕陽墜於林腰,灑落一片淺紅。

  青牛掃著尾巴低頭啃食著溪邊青草,待看見劉濃三人行來,揚起彎角,一聲長啼。

  “哞……”

  啼聲遙傳,老牛識人,扇了扇耳朵,劉濃撫了撫它的脖子,翻身上轅,伸出手,綠蘿媚媚一笑,伸手握住小郎君的手,劉濃稍一用力,花蘿似蝶旋,飄上車轅。

  “小郎君,坐好咯……”

  “啪!”

  一聲清脆空鞭,來福驅車而走,多年駕車使他得駕術極佳,青牛跑得又快又穩,彎角挑進城門,穿過熙熙攘攘的鬨市,沿著梧桐道而行,直直來到謝氏門前。

  “籲……”

  來福隻得一聲長喝,青牛便自發頓足,劉濃挑簾而出,看了看天色,蒼茫已隱,月色將起,四野靜悄悄,跳下車來,綠蘿也抱著琴熟練的一躍而下。

  “瞻簀!”

  朱紅大門上華燈已起,謝奕背著雙手行來,影子被燈光拉得又斜又長。

  劉濃揮袖迎上前。

  謝奕笑道:“今夜盛彰華容,建康城中,但凡高雅文士皆聚於此。若是君再不來,謝奕便隻得奉命去請了,幸而……”說著,眉梢朝著右首偏道揚了揚。

  “幸而不遲。”劉濃接口道,瞅了瞅偏道中那一排排各式牛車,淡淡一笑。

  “哈哈,且隨我來……”

  謝奕朗朗一笑,當下便領著劉濃三人走入謝府。

  一入謝府,華燈如瑩蟲。

  劉濃與謝奕並肩而行,邊走邊打量,因是夜中,辯不太清,但卻彆有一番風味,但見亭台危危,假山叢叢,細細一聞,桂花飄滿晚風中。

  沿著燈道繞東走西,已至一處妙境,乃是百頃碧潭,潭中呈現一所月亭,一條筆直的白玉大道由岸至亭,謝奕至此頓步,將手一擺,笑道:“瞻簀,且往,萬眾已待!”

  “多謝無奕領路!”

  劉濃深深一揖,接過綠蘿懷中之琴,沿著白玉大道徐步而行,目不斜視,直視前方,而前方的月亭,青葦席中,坐著一身雪衫的支遁。

  潭中,沿亭四周飄浮著葉葉蓬舟。舟上置著燈籠,燈映冠影,燈輝輕紗。

  “樸、樸樸……”

  木屐聲音清傳於夜,萬眾眼光似星辰拱月,隨著美郎君的步伐緩緩而流。

  待至亭中,朝著支遁一揖,朝著潭中四麵八方團團一揖:“華亭劉濃,見過諸君!”

  燈影蒙朧,稍事靜籟後,有人按膝而起,朝著滿天星月半半一拱:“始今方知醉月玉仙之名,當之無愧爾!月夜當浮歌,月夜當聞聲,我等靜侯也!”言罷,朗笑落座。(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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