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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宛若伊人

2025-05-15 作者: 水煮江山

  劉濃看著宋禕,麵色依舊平淡,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宋禕卻自他的眼裡讀出了彆樣的韻味,捉著青玉笛的手微微一滯。

  這一滯,陡轉即逝。

  染著桃紅蔻丹的指尖輕輕一翹,綠衣女郎秀麗的鼻子一點一點皺起來,繼爾眼角淺淺上彎,笑意從容盛放,以青玉笛指著劉濃:“可是陸氏驕傲呢?”

  她冇有看丁青矜,就那麼隨意的指著劉濃,很突兀、亦無禮,卻被她駕馭的極其自然。

  “非也。”

  丁青矜揖手道:“餘杭丁青矜,見過小娘子。”

  “丁青矜?不是陸氏舒窈麼?”

  “不是。”劉濃答道,眼光繞過宋禕,看向槐樹道的儘頭。

  槐道中,數十名甲士默然肅立,鐵盔上插著盔纓,陽光照在鐵甲上,泛著炫目異彩,甲薄,華而不實。領頭甲士按著刀,捺著沉穩的步伐走來,朝著宋禕重重闔首:“娘子,可否起行?”

  劉濃劍眉不著痕跡的一皺,這甲士在偷窺自己,雖然僅是匆匆一瞥。

  宋禕未看甲士,淡聲道:“勿需多言,靜待!”轉而又指著遠方,對劉濃道:“經此一彆,恐再見無期,出此道口,有離山一重,煙雲水繞,青鬱作籠。劉郎君,可願為宋禕淺行送餞?”

  劉濃道:“固所願也。”

  “如此,且隨我來。”

  宋禕提著青玉笛,轉身便走,甲士稍稍抬頭,瞥了一眼劉濃,劉濃故作未見,對丁青矜點了點頭,示意她在此稍侯。丁青矜細眉一皺,低聲道:“莫若,青矜先歸?”

  劉濃搖頭道:“暫且安待。”

  這時,蕭氏管事湊上前,禮道:“劉郎君且往,丁郎君且隨我來。”

  何人窺視?!倏然間,劉濃心有所察,劍眉一拔,漫不經心地轉首,不知何時,蕭然正站在門前微笑,懷中斜打一柄雪毛麈。

  “劉郎君……”宋禕未回頭,輕喚。

  聞喚,蕭然微笑含首。

  劉濃灑然一笑,淡然一揖,將袍一撩,快步向宋禕而去。

  沿槐道而行,視甲士們的注目禮於不見。

  宋禕在前,劉濃在後,相隔三步。七月七,將近秋,陽光綿軟,落葉三兩。宋禕專撿落葉踩,微風悄旋輕紗,劉濃心中寧靜,倆人皆無言。

  穿過槐樹道便是東門口,出城即見山,乃丹陽山餘脈,不高,僅有十丈,更若山坡。坡中無青石,隱約一條雜草小道。

  宋禕抓著裙擺往上踩,淺露著綠絲履,輕盈的像一隻綠蝶。不經意間,劉濃抬頭看見一截雪藕,當即加快步伐,與其並肩而行。

  綠衣女郎瞥了一眼美郎君,淡淡一笑。

  至坡頂,陽光正好,遙遙可見渡口舟來舟往。劉濃背負雙手,放目遠視,綠紗飄在身邊,暗香隨著山風悄然襲來,一時靜默,不知該以何言。

  稍徐,宋禕道:“君學識淵博,應知莊子夢蝶,世間真有夢蝶麼?入蝶而不知非,倘倘洋洋,隨風而泄。”聲音輕軟,似喃。

  等得三息,見劉濃未答,徑自走到山草儘頭,迎著風,紋蕩著一身的綠紗:“幼時,宋禕從師學笛,笛音痕跡斑顯,問師奈何,師曰:你我皆籠中之鳥爾,故,自縛於音。”言至此處,像個小孩子一般揚著手中的青玉笛,回目笑道:“若使日不落,若使山澗青,水流亦潺潺,結蘆伴雲眠,豈非賽仙?”

  這一瞬間,所有的陽光皆籠於她的眼中,泛著波瀾星輝。劉濃闊步走向她,至其三步外站定,深深吸進一口氣,沉沉一個揖手:“若不願往,劉濃可助。”

  “助?!”

  宋禕退後一步,仿似被嚇著了,眼底星光撲索索亂閃,繼爾齊齊一黯,眯眼問:“如何助?”

  “宋小娘子應知,劉濃居華亭,華亭靠海。海中有巨舟,舟上有輪匠,若乘風順水,指日便可至他鄉,他鄉甚美,有青山綠水,亦有……”

  “劉郎君……”

  綠衣女郎淡淡的打斷劉濃,劉濃徐徐抬起頭來,隻見她已回過了頭,正看著遠方的渡口,捉著青玉笛的指尖輕輕跳動,聲音略冷:“君如何得知?”

  劉濃道:“聞笛而知音。”

  宋禕道:“尚知甚?”

  “隻知音,宋小娘子,劉濃……”

  “知道呢……”

  宋禕回目俏顧,嘴角洋著真誠的笑,一瞬又不見,以青玉笛指著劉濃:“君有大舟,君有美鄉,奈何,奈何……宋禕不願往。”不待劉濃說話,青玉笛再一點,又道:“君已非往日,更若美玉也。離山送彆,意已至也,宋禕就此彆過,望君莫念,綠蘿妹妹,君需憐惜。”言罷,媚媚一笑,欠身萬福,欲去。

  “且慢!”

  劉濃不自禁的一喝,宋禕閉了下眼,轉首已是媚笑滿臉:“尚有何事?”

  “願為小娘子鳴曲一首。”

  “君之綠綺何在?”

  “暫借小娘子玉笛。”

  劉濃大步上前,捉住青玉笛的另一頭,微一用力,宋禕鬆手。美郎君走到高處,凝視青玉笛,笛身渾若玉,觸手暖意猶存,微微湊唇,幽香如絮。

  笛有九孔,一氣六合,兩歸。

  他雖極擅琴與塤,但對這笛卻不擅長,一時性起,現下隻能勉力而為,試著吹了吹。

  “嗚嗚……”

  笛音飛出,劉濃麵上一紅,宋禕一愣,繼爾笑得花枝亂顫。

  “嗚……”、“嗚嗚……”

  美郎君鍥而不舍,繼續吹笛,奈何音同而藝非,一曲下來,劉濃麵紅如坨,眼神訕訕,不儘窘然。

  宋禕問:“此乃何曲?”

  “梅,梅花三弄。”

  “哦……”

  宋禕莞爾一笑,捉著笛走向山下,行至一半,實在忍俊不住格格亂笑。半晌,笑收,徐徐回首,深深萬福:“劉郎君,此乃宋禕平生所聞,最佳之曲。”言罷,冉冉而起,轉身便走,再不停留。

  劉濃站在山坡上目送。

  舟已去,人杳遠。

  山風徐來,袍角微展,心中一陣悵然,閉眼一陣,複睜眼,麵色略沉,眼底光寒,繼爾長吐一口氣,環環在胸中一蕩,沿著來時之路,大步而返。

  入城門,過槐道,至蕭氏商肆門口。

  來福與蕭氏管事猶在等候,見他回返,蕭氏管事疾疾迎上前,禮道:“劉郎君,我家郎君有請。”

  劉濃問:“丁郎君何在?”

  蕭氏管事答:“劉郎君且寬心,丁郎君已回,錦鍛之事已無妨。”

  蕭氏管事將劉濃領至院外而止步,蕭然迎出來,麵上神色淡然,眼底含笑:“瞻簀,彆來無恙否?”

  劉濃揖手道:“尚好,謝過子澤。”

  蕭然笑道:“不過一船錦布爾,何足言謝?瞻簀太過見怪也,入內再續,請。”

  “請。”

  二人並肩入內,蕭然嘴角始終帶笑,劉濃目不斜視,來福捧著錦盒亦步亦趨。

  氣氛略顯怪異,劉濃知曉何故,卻故作不知。若論交情,紅樓七友中,劉濃、袁耽、褚裒、謝奕四人情義最是濃厚,至於桓溫已等同被剔除在外,而蕭然卻雅淡若水,與誰都有交情,並無深淺之分。蕭然眼中有異,劉濃豈會不見,非為彆因,想必是為宋禕。

  宋禕……

  宋禕身世坑坷,初從王敦,後被蕭氏收為義女,再入建康,跟隨日後的明帝司馬紹。此乃何意?劉濃懶得去想,隻知宋禕乃身不由已。

  端著茶碗細品,茶蕩碧綠,宛若伊人。

  劉濃抿了一口茶。

  蕭然摸索著來福呈上的琉璃蘭盞,狀似不經意的說道:“瞻簀與阿姐乃曲中知音,阿姐可有告知瞻簀,此番前往建康為何?”

  劉濃將茶碗一擱,迎目蕭然,淡然道:“但聞曲,不聞其他。”

  蕭然淡淡一笑:“然也,曲中自有意,音中自相知。瞻簀乃華亭美鶴,美名儘播於江左,行水歌君名,逢道皆聞君……”言至此處一頓,微微抬頭,深深的看著劉濃,慢聲笑道:“瞻簀慧達絕倫,丁氏錦匹之事,不過區區一指爾,然,蕭然與君相交,故而有一語不得不言,尚望瞻簀莫怪。”

  劉濃道:“但講無妨。”

  四目相對,劉濃坦然,蕭然凝視。

  少傾,蕭然暗暗一歎,沉聲道:“瞻簀,君之美羽蓄之不易,君,理應愛之,惜之!”言罷,深深一揖,話不多言,儘在一揖中。

  “劉濃,謝過子澤!”劉濃淡然還禮,麵不改色,目若朗星。

  蕭然借抬手之機,瞅了瞅劉濃,見他麵正目肅,眼中神清足可見底;暗忖:‘興許是我多疑,瞻簀與她不過是曲中知音’,心中由然一鬆,揮了揮袖,笑道:“蕭然路經丹陽,知君在此,正欲前去探訪,不想卻因此瑣事,瞻簀自來。聽聞季野也至丹陽,不知瞻簀可有見著?”

  劉濃也不願在此事上多作糾纏,當即笑道:“季野昨夜貪杯,故而高臥不起……”繼爾又道:“彥道也剛離丹陽,若是子澤早來幾日,定能見著。”

  蕭然笑道:“彥道入曆陽之事,蕭然已知。實不相瞞,蕭然不日將渡江前往曆陽,屆時再與彥道謀醉。”

  “曆陽?”

  劉濃劍眉一揚,心中卻嗵地一跳,暗道:‘蕭氏絕非為彥道而往,那是何事?竟勞動他親自前往?曆陽?渡江,江南,江北,曆陽!!曆陽連通南北,莫非蕭然此往乃是為蕭氏商道?年後,劉訚曾多次致信,意欲遣人入南豫州。依劉訚推測,北豫州乃祖逖與胡人重兵布控,南北商道應在南豫州,南豫州之北混亂不堪,暗藏諸多遊離勢力,蘭陵蕭氏雖是寵然大物,但絕無可能將商道儘控,而劉訚之意……’

  “瞻簀!”

  “瞻簀!!”

  ……

  “子澤留步!”

  “瞻簀且歸,改日蕭然再去見過季野。”

  槐道口,劉濃與蕭然作彆,鑽入車中,眼底光芒閃爍,猶在思索著蕭氏商道一事,在當今亂局下,能保持商道暢通,非控軍勢力而不可為,何人,在與蕭氏暗通款曲?

  王敦定知,祖豫州知否?

  若真在南豫州,理應一探……

  想著,想著,目光沉沉一定,回神之時,暗覺車內略悶,挑開邊簾,撲入一陣涼風,迎著滿麵微風,情不自禁的閉上了眼。殊不知將將閉眼,便聞一聲嬌喝:“華亭美鶴!”(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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