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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與君歸絕

2025-05-15 作者: 水煮江山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華亭劉氏之後山,雖然山勢不高,也不見奇峰陡峭,但卻勝在廣闊,而今再被雪衣妝點,恰若婉約佳人幽綻芳華,頗有幾分彆樣的冷峻。

  劉濃哥仨興致極濃,祖盛拿著根棍子滿山遍野找凍僵的冬兔,這裡敲敲,那裡戳戳,小半個時辰過去,一隻也未捉著。橋然在樹洞中捉了一隻,兩眼笑得極暢,拍了拍猶自僵著的兔子,喜滋滋的大聲喚劉濃。劉濃趕過來,擰起兔子細細一瞅,命人拿到火堆旁溫醒。

  稍後,隨從來回道:“小郎君,那是隻母兔,懷中有子。”按小郎君定下的例,入山尋野,但凡母有子,亦或野幼,皆不可傷之。

  劉濃笑道:“溫醒後帶回莊,待雪融放歸山林。”

  橋然道:“網開一麵,瞻簀有商湯之仁也,莫非瞻簀早知它乃母兔?”

  來福提著一隻兔子經過,插嘴笑道:“橋郎君,君莫非不知雄兔腳匆似彈丸,而雌兔眼眯似月弦乎?”

  橋然乃是雅貴郎君,哪裡知道這鄉間民裡分辨兔子雌雄之法,他與來福相識已久,知曉劉濃待這白袍極厚,被來福取笑也不惱,反而依著雪樹笑道:“方才這兔子凍著,安辨腳彈而眼眯也?”說著,又問劉濃:“瞻簀,可是另有它辨之法?”

  “玉鞠,若是興致甚佳,何不再妨之?”劉濃微微一笑,不願與橋然討論如何辨公母,後世時,劉濃有女友喜養貓狗等各色寵物,公兔母兔辨其尾後便知。

  “哈哈……”

  這時,祖盛的大笑聲傳來。二人側身一望,隻見祖盛在樹下刨了個大洞,洞中好似兔子不少,他正一隻一隻往外捉,邊捉邊笑。

  橋然見祖盛又有斬獲,便撩著袍擺再尋樹洞去了。劉濃見娘親領著研畫與留顏在雪樹下稍歇。心中微奇,橋遊思去哪了?

  快步迎上前,笑道:“娘親,身子可還禁得,莫若早些回莊?”往年,憶苦思甜時,劉氏也偶有參予,但隻是象征性的入山便回。

  劉氏看著滿山的人影,卻突然想起了六年前。來福帶著孤兒寡母,倉惶逃離洛陽來到這江南,山不依、人不靠的,一時心中竟有些迷傷,隨後凝視著眼前的兒子,也不知道該說甚,眨著眼睛想了想,忍住胸中淡淡的酸楚。笑道:“虎頭,娘無妨。今日想多待會,汝自尋野去。”

  劉氏亦不耐寒,劉濃握了握她的手,但覺入手溫暖才放下心來,眼光漫過雪林,直投山下的莊園。心中由然而生陣陣傲意,轉念想起山後有一片野梅,便細細叮囑留顏,若是娘親身子乏了則早些回莊,又見橋然與祖盛捉兔興濃。便未叫上他們,獨自一人向林中深處而行。

  “虎頭……”劉氏在身後喚道。

  劉濃回頭笑道:“娘親,何事?”

  劉氏指著林左,笑道:“往左,左有捷徑。”

  娘親甚少入山,怎知左有捷徑?劉濃凝著劍眉微奇,但不願就此小事違逆娘親,遂往左而行,尋思著,大不了待娘親看不見時再轉道。

  林中甚密,根根雪枝似箭若劍,豎插蒼穹,斜指天。

  橋遊思穿行於林中,披著雪狐鬥蓬,係著絹絨雲錦,穿著鹿皮毛鞋,手裡還捧著小手爐,身上腳下心中全是暖暖的。

  巧思與晴焉正在身後不遠處鬥嘴,晴焉說遠看此山像雪饅,近看好大一片林呀。巧思反駁說,山就是山,林就是林,林存於山,山見於林,遠了看不見林,近了看不見山。晴焉說,此山就是個饅頭。巧思不屑的說,你就是個蠢婢。晴焉怒指巧思,巧思挑著細眉更得意。

  橋遊思彎著嘴角心想:巧思這是在怪晴焉未將她與碎湖分清呢。

  晴焉鬥不過巧思,嘟著嘴巴,甩著兩手追上小娘子,氣道:“小娘子,給評評理。”

  “對著呢。”

  巧思也追上來,看著橋遊思,軟軟的道:“橋小娘子,我家小郎君常言,事不辯則不明,是以婢子鬥膽,請橋小娘子給評評。”

  兩婢都將眼光投向嬌弱的小娘子,希冀小娘子給個說法,而巧思的眼神隱含深意。

  橋遊思將小手爐慰到胸口,看了看兩人,笑道:“巧思之言,存於本、末之間,暗合有、無至理,可見華亭劉氏家學淵源,而此言足見巧思心思縝密擅辯,若加以深習,想必又多一妙音。”

  巧思眉色極喜,端著雙手,深深的朝著橋遊思萬福:“謝過小娘子,巧思不敢當小娘子之讚,此言,乃是小郎君昔日所言。”

  晴焉皺著柳眉心想:‘莫非,我真的是個蠢婢?’急急的問道:“小娘子,那,那我呢?”

  “晴焉……”

  橋遊思淺淺一笑,兩汪鏡湖頓時泛起漣漪,柔聲道:“晴焉之眼,擅捕於神,見乎於形,心若澄鏡則明,故而,晴焉可與我學畫。”

  “真的麼?”晴焉愣愣的問。

  橋遊思未答,捧著小手爐俏俏邁步。巧思從晴焉身側經過,皺了皺眉,輕聲嘖道:“橋小娘子怎會有你這樣一個蠢婢呢?”

  “巧思!!”晴焉氣得不行。

  “怎了?”巧思頓住身子,慢慢回身,歪著腦袋問。

  “哼,我不與你辯!”巧思便是晴焉的克星,晴焉自知鬥不過她,好生無奈,拽著裙擺,飛一般的繞過巧思,追小娘子去了。

  “晴焉,等等我……”巧思心想:‘這個晴焉雖然蠢,可是挺有趣的。’嬌聲喚著晴焉,提著裙角,追了上去。

  待她們三人一走,樹後轉出了劉濃。

  他來時,正好聽見二婢問橋遊思,遂也想聽聽橋遊思作何以解,故而匿身於樹後。聽得橋遊思三言兩語便將這難題解了,心中不由得暗生佩服。此題看似簡單,實則不然,若非那等心潔而明透之人,斷難做到兩全。

  橋遊思,怎生一個橋遊思?莫非,你的眼睛便不沾煙塵乎?

  眼乃心之窗。為何時爾窺之?

  思及此地,劉濃搖了搖頭,每次麵對橋遊思,他都感覺到對麵端坐的是一麵鏡子,那鏡子倒映著他自己,鏡中之人時爾陌生,漸或熟悉,讓人極不自在。而這麵鏡子也不知有意,亦或無心。總喜歡將眼光投於四處,捕人心神。

  “非也,應是我心有暇……”灑然一笑,抬著右手看了看手掌邊緣,劍眉微皺,瞅了瞅那縷雪魂消失的地方,撩起袍擺,竟尋著林中的足跡。追了下去。

  “小娘子,小娘子快來看……”

  晴焉蹲在樹下。以一根雪枝刨著甚,不多時便刨出了個小坑。巧思蹲在她的身側,催促她刨快些。橋遊思捧著手爐走過來,雪洞越挖越深,一隻小兔子的頭露了出來。

  “是隻幼兔。”巧思將小兔子捧在手中,眯著眼睛端祥。

  晴焉嘟嚷道:“是我捉的。”

  巧思駁道:“若非我指給你看。你能捉住?”

  “哼!”

  “橋小娘子,給你。”巧思理也不理氣鼓鼓的晴焉,見橋遊思仿似也極喜這隻小白兔,便將手中的兔子遞過去。

  橋遊思接過小白兔一瞧,但見那小兔子身子雖然僵著。殷紅的小眼睛卻緩緩的轉動,心中一陣憐惜,將小兔子偎著滾燙的手爐,少傾,兔子的身子便被手爐灼暖了,軟軟的,綿綿的一小團,橋遊思捧起小兔子打量,眼睛半眯,似在與夢中之兔作比較。

  殊不知這小兔子剛緩過勁來便不安生,在她的手中掙紮,“嗖!”的一聲,竄了起來,橋遊思趕緊用手去捕,奈何的她的太小,揮了兩下冇捉住。

  “彆跑……”

  小兔子落地便奔,晴焉提著裙擺便追,橋遊思一顆心怦怦亂跳,巧思則參予圍堵。兔子跑的是弧線,晴焉避之不及,與圍過來的巧思撞在了一起,抱成一團。

  “咕咕……”

  小兔子回頭瞅了瞅滾在雪地中的晴焉與巧思,豎著耳朵尖叫,而後撒腿便跑。橋遊思見它小小的身影竄在雪地中,不知何故,心中揪得慌,捧著手爐跟著追。

  “咕……”

  “彆跑了,你會凍壞的……”

  “咕咕……”

  橋遊思踩著藍鞋子,越追越遠。

  “放開我!”

  “蠢婢,你先放開我!”

  而這邊廂,巧思與晴焉仍滾在雪地中,晴焉抱著巧思的腰,巧思摟著晴焉的脖子,你瞪著我,我盯著你,誰也不肯先放手。

  “嗯!!!”

  一聲重重的乾咳,月白的袍角浮現在兩人側麵。

  “呀,小郎君。”

  “劉郎君……”

  巧思趕緊一把推開晴焉,翻起身來,拍了拍裙角的雪,又理了理髻上的步搖,這才彎身萬福,抬頭時卻未看見小郎君,喃道:“耶,人呢?”

  晴焉翹著嘴巴,說道:“你家小郎君追我家小娘子去了。”

  巧思細眉一揚,淡聲道:“非也,後山有梅,我家小郎君定是尋梅去了。”

  “不與你辯!”

  晴焉拍乾淨身上的雪,便欲去尋自己家小娘子,卻被巧思一把抓住,晴焉怒道:“巧思,汝意何為?”心裡暗惱:‘這個巧思,為何總與我過不去……’

  “蠢婢……”

  巧思卻並未生氣,低低笑罵,點了一下晴焉的額頭,而後指著橋遊思與劉濃消失的方向,輕聲道:“我家小郎君尋梅,你家小娘子追兔,你和我跟上去算甚?快與我一起去見主母。”說完,拉著晴焉便往回走。她雖然俏皮,可是心細亦如其姐,兩日來,主母待橋遊思的嗬護,她可都看在眼裡,心裡酸酸的不服氣,不過,還是挺喜歡這個不偏不頗的橋遊思。

  “咕……”

  雪林中,小白兔渾雜於雪,橋遊思緊緊的盯著那會跳動的雪團,深怕一個不留神,它便融在雪中不見了。而小兔子到底將將才暖了身子,漸漸的力有不繼、越奔越慢,眼看要被橋遊思追上,待到一株樹下,小兔子蹲下來,轉動著朱紅的眼睛。

  “莫怕……”

  橋遊思疊手疊腳的靠近它,小心翼翼的伸出雙手。

  “咕!”

  便在此時,小白兔倏然一聲尖叫,轉過身子,後腿猛地一蹬,竟蹬起一蓬雪,瞬間便迷了橋遊思的眼,更有一些雪粉滲入眼中。

  “莫怕,莫怕……”橋遊思眨著眼睛,雪融於眼即為淚,淚水順著臉頰而下,而她卻猶自撲向那受驚的小白兔。

  “咕咕……”

  小兔子亂跳,不讓她捉,她揮著兩隻小手,東撲西撲,繼爾,那兔子眼見無路可逃,竟在她的手背上一踩,躍過她的頭,朝著後麵急奔。

  “咕……”一聲聲響悠遠。

  橋遊思半眯著眼睛,起身便追。

  “不可!”

  “不,不……不可?”

  橋遊思迷糊著眼睛,聽得大喝愣了一愣,腳下卻突然一輕,身子緊接著一歪,朝著下方便墜。便在此時,一道月白人影大步流星奔來,伸手欲拉她,可是已然來不及,劍眉一簇,未及多想,縱出身子,將正飄飄往下墜的橋遊思攬入懷中。

  呼呼……

  風聲響在耳際,劉濃心中驚駭無比,幸虧他見機得快,於間不容發之際,伸手抓住一根斜伸的鬆枝,而身下則是森白不見底的雪洞,橋遊思伸手抹了抹睫毛上的雪,眨了眨。

  “嘎吱!”

  不會吧……

  劉濃摟著橋遊思蕩來蕩去,皺著劍眉,死盯著那愈繃愈緊的鬆枝。橋遊思總算辯清了現在身處何境,心中也極是害怕,輕聲道:“劉,劉郎君……”

  劉濃道:“彆,彆說話……”

  “哦……”

  懷中的人兒在顫抖,鬆枝在輕響,風聲不知起於何處。劉濃環目四顧,隻見坑洞甚大,洞口直徑有三丈,左右也無可借力之地,想了想,輕聲道:“莫怕……”

  橋遊思顫聲道:“彆,彆說話……”

  “呼……”

  劉濃慢慢吐出一口氣,看著鬆枝節點,沉聲道:“莫怕!”言罷,不待橋遊思害怕與說話,左手猛地一用力,想借力反彈而起。

  “哢嚓!”

  “啊!!”

  鬆枝斷了,兩人急速往下墜。

  簌簌風聲直灌入耳,道道寒風刺麵若刀,劉濃心中苦笑,原來不過是到此一遊乎?一低頭,卻撞上一對乾淨到極致的眸子。

  橋遊思道:“莫,莫怕。”

  唉……

  劉濃心中暗歎,右手加力將她攬在胸前,想著稍後落底時,應調整一下墜姿,指不定,她還可活。想著想著,亂絮如麻。

  一瞬間,仿似萬年。

  諸般過往,如浮光掠影,似靜默畫卷,逐一呈現於眼。(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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