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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兩不相乾

2025-05-15 作者: 水煮江山

  宋禕斜倚蠟梅目送劉濃主仆三人離去,風雪漫繞著她的滾邊鬥蓬,一半是潔雪,一半是嬌顏,煞是惹人眼。

  小婢行至近前,輕聲問道:“小娘子,入城麼?”

  宋禕仿佛並未聽見,小婢怯怯的再問了一遍,宋禕閉著眼睛想了想,答道:“不必了,折回,至建康。”她從王敦軍府歸來,奉王敦與義父蕭整之命,前往建康。她原本是王敦最愛的侍姬,王敦得友人勸誡惜身清欲,便將軍府中上百歌姬儘數遣離,宋禕亦在此列,因種種原由被蕭氏家主蕭整收養為義女。

  在王敦軍府時,她叫綠笛。

  山間清寒,路上積雪已有三寸,木屐的屐齒亦是三寸。劉濃並未騎上飛雪,牽著馬,高一腳、低一腳的行走,布襪被雪浸濕,微寒而不覺。

  來福與綠蘿默然隨在身後,來福穿著重台步履,底邦厚實且抹著桐油脂不為雪浸,綠蘿提著花蘿裙的裙擺,不敢讓裙擺打濕,這是厚布冬裙,濕了極難料理,可她的繡鞋卻濕透了,淺藍色被浸作深藍,小腳冰涼冰涼。細眉微皺,卻暗暗忍著,專撿那些較淺的雪地踩,轉過一個彎時,恁不地看見不遠處有一大截路好似雪很淺,眉眼一彎,輕輕的往上一跳。

  “呀!!”

  綠蘿將將落到那處雪地上,身子直直的便往下陷,原來這裡並不是道路,而是道旁的鬆草被雪所覆,看上去平平整整,實則暗藏危機,幸而來福離她不遠,趕緊一個箭步衝過去,將她亂舞的手臂抓住。猛力一陣拉扯,把她扯上來。綠蘿扭頭一看,那處雪窟窿幽深幽深,若真是摔下去了,怕不是粉身碎骨,心下陣陣後怕。拍著胸口壓驚。

  經得這一打岔,邊行邊思的劉濃回過神來,瞧見綠蘿麵色雪白,輕輕跺著兩腳,身子亦在微微顫抖。劉濃心下暗愧,笑道:“來福,你帶綠蘿先回,我稍後便至。”

  來福瞅了瞅漫天的風雪,猶豫道:“小郎君。再不趕路,怕將夜宿於野。”

  劉濃道:“無妨,若是雪猶不止,天地清朗下正好夜行,今日定能到錢塘。”又對綠蘿道:“回去後,需得當即換履。”說完,將鶴氅上的雪一抖,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飛雪箭射而出。按原路回返。

  “蹄它,蹄它……”

  當沉悶的馬蹄聲越來越近時,帶刀的部曲正將蓬帳收籠,宋禕正欲鑽入繡簾中,而她之所以選擇在此地等候,是因為那處高地可將來往車輛一眼攬儘。

  風雪漸烈。劉濃一身白,飛雪也作白,唯斜那頂青冠起伏於雪海,宋禕微微一笑,待劉濃打馬而至時。笑問:“劉郎君,何故去而複返?”

  劉濃翻身落馬,快步上前,迎著宋禕的眼睛,揖手道:“宋小娘子,可否借一步說話?”

  “哦……”

  宋禕稍稍一愣,隨後摒退了左右,便是連近婢也命她們遠遠的避著,而後,輕步走到那株蠟梅下,回身衝著劉濃招手。

  劉濃深吸一口氣,迎著那簇紅梅與綠瑩而去。雪花簌簌而落,沾染著野樹上的點點殷紅,教人分不清何為雪何為梅。宋禕抬目仰望,伸手欲摘頂上之梅,夠不著,掂起腳,力不及,梅未摘著,反惹一蓬雪。劉濃默然注視著她的行為,一時竟無語相對,他與宋禕之間便若這雪與梅,隱隱約約總未挑明。

  宋禕不知劉濃已知她的身份,劉濃則不知該以何措辭。

  宋禕跳了一下,仍未摘著,便放棄了摘梅,側身笑道:“劉郎君有何事?”

  劉濃半晌未答,見宋禕歪著腦袋等候,隻得沉沉吐出一口氣,再次揖手道:“小娘子,劉濃去而複返,僅為一言。”

  宋禕笑道:“何言?劉郎君但講無妨。”

  劉濃伸手將方才她一直摘卻未摘著的梅花摘下,把這枝帶雪之梅遞給她,說道:“行路難,且行且珍重,小娘子需愛惜此身。”

  宋禕接過梅枝,置在鼻下微嗅,陣陣暗香絲絲入魂,嘴裡卻輕聲道:“方才,劉郎君已言過了。”

  “野梅自有暗香,守得雲開時,終可見月明。若有朝一日,劉濃可得逞心誌,力有能及……”言及此處,稍稍一頓,閉了下眼睛,沉聲道:“劉濃不才,今日借梅一枝相贈,望小娘子珍之惜之,他日,迎雪之時,定能再見此梅芳香透魂。”

  言已至此,劉濃滿心順暢,再不看麵呈驚色的宋禕一眼,大步走向飛雪,翻身上馬,急馳而去。獨留宋禕愣愣的捏著梅站於樹下,眸光明滅。少傾,宋禕雙手合梅,款款走向牛車,站在車轅上遙望渾白中的那點烏青愈來愈淡,嘴角微微彎起來。

  笛聲再響,清笛伴君歸。

  劉濃飛馳於雪中,聽著那歡快的笛音,劍眉輕揚,嘴角浮笑。雖然宋禕可能並未明白他在說甚,也不知道他今日這一言將生多少事非與凶險,但劉濃並不後悔,大丈夫在世,有所為而有所不為。往昔他並不想摻合進宋禕之事中,但今日宋禕為綠蘿風雪八百裡,且衝著宋禕那句胡為乎泥中……

  然也,胡為乎泥中,行路難,便如泥中青蓮,同道中人不求相知相隨,但遇難於險時,理應拔劍而助。

  劉濃歸時,車隊迎著風雪再次起行。

  雪中行路甚慢,中夜醜時方至錢塘,夜宿《春秋》驛棧,仍是來時所居的那所院落,劉濃站於雪牆下默然靜待,仿佛聽見風雪聲中傳來了縷縷箜篌聲,入懷一探,半截雪紗溫軟且暖。

  次日,褚裒邀劉濃至褚氏莊院小住,劉濃婉言相拒,奈何褚裒情真意切,不得不往。錢塘褚氏不愧為中等士族,莊院極大,在錢塘縣城郊外籠得千頃方園。

  褚氏的家主褚洽身為武昌太守,是以便不在莊中。褚裒的娘親是孫盛的姑母,孫氏對劉濃來褚氏作客極是上心,不僅命褚裒好生作賠,便是自己也親身接待了一回,對溫文爾雅的劉濃讚不絕口,暗中曾拉著自己的兒子笑道:“近兩月鄉間野外儘聞美鶴之名。今日一觀,直若有過之而無不及呢,汝需學孟聖人,居善地,交善友,切莫學我那不成器的侄兒……”話鋒一變,又樂道:“我兒也不差,竟有謝家小娘看中……”說著,又問起謝真石的樣貌才學來。

  褚裒臉上掛不住。灰溜溜逃走。

  劉濃在褚氏盤恒三日,委實想早些回家便作彆褚裒。當跨出褚氏之門時,未想竟發生一件趣事,錢塘縣的小娘子們聽聞華亭美鶴、醉月玉仙來了,竟紛紛冒雪守在道口,不見劉濃不放行。更有甚者,在雪中嬌聲作歌:“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聲聲情長,摧著劉濃出來。

  美郎君無奈。隻得踏出簾外,朝著殷切的小娘子們微笑揖手。當此時,風雪漫天,美郎君青冠鶴氅,身姿卓爾不群,若壁似玉。渾似謫仙眷戀凡塵。

  “美鶴之美,當不在叔寶之下也……”

  “今日一見醉月玉仙,方知他人皆為泥物也……”

  “斯美何人哉,直入夢中乎……”

  一時間,小娘子們紛讚如紜。隨後一個個的香囊滿天飛,直若與雪花爭豔。來福扯著大布袋,撿著轅上轅下的香囊,笑得極是開懷。

  牛車已行遠,車後猶傳來歌聲:“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寘彼周……陟彼崔嵬,我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維以不永懷……”

  晉時的女兒們,便是這般,既有身難自己的愁暢,又有傾身縛絲蘿的柔腸。

  由錢塘至嘉興,再經海鹽,離華亭便隻有兩日路程,來福叫過一名白袍,命其騎著赤蛟先行。劉濃等人則在驛棧稍歇一日,冒雪而行甚是勞人,劉濃與刀曲隱衛自是無妨,但墨璃她們到底嬌弱,理應休整。投棧時,遇見了丁晦之妻陳氏與丁青矜。

  丁青矜眉眼如昨,梳著靈蛇髻,襲著一身白底紅梅深衣,腰間縛著兩掌寬的紅絲帶,三角紋幀四散而開,纖細的深衣下擺籠著絲履,溫婉秀麗的站在青石院中觀雪。

  見得劉濃踏進來,丁青矜微微一愣,端著雙手上前淺淺一禮,輕聲道:“丁青矜,見過劉郎君。”

  劉濃還了禮,笑問:“丁小娘子怎也在此地?”

  丁青矜瞄了一眼劉濃,低聲道:“剛與娘親至餘杭而回,正要前往拜訪劉伯母。”

  “劉伯母?”哪個劉伯母?劉濃神情竟然一怔,一時間未想起她的劉伯母是誰。

  丁青矜撲扇著睫毛,答道:“華亭劉氏,劉伯母。”

  “啊!這……”劉濃澀然,現下華亭劉氏與餘杭丁氏乃是通宜,丁青矜稱娘親為伯母理當如此,而自己竟將此事給忘了,怎不羞慚。

  “青矜,汝在與誰言……”

  便在這時,陳氏邁出室來,臉上神情似有不喜,待看清廊下院中的劉濃時,眼睛驀然一亮,喜滋滋地笑道:“原是劉郎君,劉郎君可是至會稽而回?”

  劉濃深深一個揖手,持的是晚輩之禮,答道:“劉濃,見過丁叔母,劉濃正是自會稽求學歸來。”

  陳氏笑道:“站在雪中說甚,快快進屋裡,莫要凍著。”說著便請劉濃至她們的室中避寒,而陳氏眼裡滿滿的都是讚賞,會稽那邊的諸般見聞,已經遙遙傳至吳郡,由秋至冬,儘是美鶴的美名與高逸之事。

  劉濃揖手道:“叔母且入室安待,稍後劉濃便來見過。”

  雖說兩家乃是通宜,但怎可就這樣進女子內室。劉濃稍事潔整後,在院中明堂見過了陳氏。

  陳氏笑道:“這雪下得好,若非此雪,還遇不著劉郎君。明日,咱們正好一同前往華亭。”

  殊不知劉濃尚未答話,丁青矜已搶先說道:“娘親,劉郎君剛求學歸來,想必回莊也有諸多繁雜事體,莫若我們稍待幾日再去吧。”丁青矜心細如發,見劉濃雖然儘著禮數卻帶著淡淡的隔閡,心中又氣又惱,暗想:早知你這隻美鶴驕傲著,可我丁青矜也並非……

  陳氏眉頭一皺,正欲作言,劉濃笑道:“丁小娘子所言甚是,待劉濃稍歇幾日,便會至由拳拜見府君。屆時,將請府君與叔母同聚華亭,兩家通宜之事,也該有個章程。”通宜僅次於聯姻,在締結交誼的首年末,互相考察後,有一係列繁瑣的禮節。禮成之後,兩家子弟走動便有了名份。

  唉……

  陳氏一聲暗歎,劉濃所言在情在理,也隻得作罷。

  早先,丁晦也有將女兒妻以劉濃的想法,但隨著劉濃的聲名越來越盛,這種念想也漸漸的煙消雲散,陳氏與夫君的想法卻不一樣,每每去華亭,必然帶著丁青矜,希望女兒在劉氏麵前多走動,劉氏對清麗淡雅的丁青矜極有好感,奈何兒子相中了陸家女郎,是以她遲遲不敢表態。而原本陳氏此次去華亭,便是想再好生探知一下劉氏,看看劉濃心中到底有冇有人。

  劉濃辭彆陳氏,陳氏命丁青矜送送劉濃,就那麼一牆之隔有何相送,丁青矜又羞又惱,邁著小碎步與劉濃並肩行於回廊。

  氣氛微微有些冷,有些怪。

  待至月洞口,劉濃微笑揖手告辭,丁青矜眯著眼睛,想了想,輕聲叫道:“劉郎君,且稍待。”

  劉濃回過頭來,看著丁青矜走到自己麵前,淺身萬福,隨後端著雙手伏在腰間,聲音不暖不寒:“劉郎君,君便若那高飛之鶴,丁青矜的確羨之慕之。昔日君言,琴音雄渾足以至鏘鏘,而箏音清伶不可至激越。然則,青矜自小習箏,自知箏音絕非如此,心若有月,指下便可灑得橫江。故而,劉郎君莫要憂心,丁青矜前往華亭隻為劉伯母也,與君不相乾!”說完,款款再一禮,轉身便走。

  劉濃目送著紅絲帶揉進院中,抖了抖身上的鶴氅,心中一陣感概,不由得輕聲笑起來,未料看似柔弱的丁青矜竟是個剛烈性子!不過她卻誤會了,自己之所以不願同行,確屬名份尚未定,便如他與丁晦之間的輩份還未論清,而這不可大意,畢竟是通宜之家,兩家子弟走動時總得有個說法,哪怕華亭劉氏僅母子二人。且劉濃心中另有一事,那便是吳縣橋氏,橋氏與劉氏締結,而劉氏與丁氏締結,如若……(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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