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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恰當少年

2025-05-15 作者: 水煮江山

  謝氏水莊。

  孫盛站在月洞口,回眼望向劉濃與褚裒所居的院子。日紅似火輪,遍灑竹籬,投得虹影孔孔格格;凝視久了,恍恍惚惚竟有些許迷眼。

  隨從們正在來往進出,將各項家什搬至牛車中。

  貼身近隨侍在身側,憂心衝衝的看著自家小郎君,幾番欲言又止,終道:“郎君,為何不稍待些時日再起行呢?”

  稍待時日……

  會稽學館開館!

  孫盛緩緩轉身,眉頭微皺。自是知曉隨從何意,由吳縣而至山陰,往返幾儘千裡;這般無功而返,就初衷而言,實屬誌韌非堅。然其自知,若再滯留,終有一日將薄蓄激發,彆的倒亦罷了,唯恐心誌將損。心誌若失,即失率真!當今之天下,失真者……

  淡然笑道:“無妨,我自求我真矣,何處不可習文章!但得一日,終將回返!”

  言罷,眯著眼睛最後掠得一眼,隨後揮袖踏出水莊,心道:褚裒事人事已,可至鋼亦可柔之,必將振翅高飛!劉瞻簀……古之君子爾?嘿嘿……華亭美鶴不可成仇,不可敵……

  “哞!”

  青牛縱啼,車隊穿鬨市而行。

  ……

  蕭氏弈樓。

  青玉笛,楠木案,一品沉香緩浮冉燎。

  案上擺著竹簡,半卷半展。皓腕若凝雪,玉指修長不似物,慢慢的逐著竹簡上的字跡,寸寸挪動。

  “綠兮衣兮,綠衣黃裳;心之憂矣,曷維其亡。”

  “絺兮綌兮,淒其以風;我思古人,實獲我心。”

  輕輕喃念,睫毛撲閃時,明眸如水眷。一詩念罷,嘴角稍彎,兩手疊在腰間,稍一用力,身子向後緩緩舒展,亦不知想到甚,淺淺笑起來。

  女婢踏進來,默然跪在案側,輕聲道:“娘子,人已去了!”

  將笛捉在手中,徐徐起身,綠色的襦裙瞬間抖灑。巧巧徘徊至門前,回眸一笑,恰若怒綻夏花。看得女婢亦為之而凝眼,心中悄悄暗讚。

  捉笛人,歪著頭,似自問:“何不,去看看……”

  ……

  雅室內。

  其間甚大,十幾人共處一室,亦未有半點局促之感。

  自袁耽一來,垂首喪氣的謝奕三人瞬間精神煥發,趕緊讓出對弈位置,鬥誌昂揚的落座於沿窗一側;劉濃與褚裒則在另一側。

  袁耽嘿嘿一笑,大馬金刀的落座在蕭然對麵。彈了彈盤著的袍擺,發出“撲”的一聲輕響,揚眉笑道:“蕭子澤,可識得袁彥道否?”

  “哦!”

  蕭然嘴角一翹,白毛麈緩緩一打,歪著半邊身子靠向身側侍姬,枕著軟軟的香肩,撇向幾個托盤的女婢,慢聲道:“袁顏道何人,我為何要識得?”

  “哦,這便教汝識得!”

  袁耽淡淡說著,亦不作惱,眼睛眯得隻餘一條鋒線,將手一揚,“唰”的一聲,已將案中五木攬在手中,歪著嘴巴,手指一掂,便見得五隻兩頭尖尖、中間扁平的木棋,順著五根指節滑來滾去,四色花彩轉動不休,晃得人雙眼欲亂。

  室中人,皆驚。

  嗯?!

  蕭然暗暗心驚,眼底鋒芒緩緩聚作一點,徐徐直起身子,正視對麵的袁耽,眉梢漸漸凝重,心道:袁彥道,果然言傳非虛!嗯,切不可大意……

  袁耽道:“為教汝識得彥道,汝且執先!”

  “哼!”

  蕭然一聲冷哼,抓起五木,看亦未看,順手一揚,五木魚貫飛入昆木壺中,咕嚕嚕一陣旋轉之後,五木定止:犢犢白白白,貴采為犢。

  擒起細矢,直線劈走十步,直逼袁耽本陣,棋勢勇猛銳利!

  “嘶……”

  謝奕三人齊齊抽得一口冷氣,即便劉濃亦是微驚,樗蒲有十二類分彩,其中雜采八,貴采四。起手便是一個貴采,運道與技巧確實皆旺矣!怪道乎,這蕭然能將謝奕三人殺得落花流水!

  “嘿嘿……”

  袁耽渾不在意的一撇,隨後衝著四周眾人團團一個揖手,淡然道:“小小最次貴采爾!且待我殺之!”言罷,五根手指輪輪一轉,便見得五枚棋木輪流飛入昆木壺中,疾疾旋轉如坨,教人分不出花色。

  如此最是勾人!

  桓溫兩眼瞪著昆木壺,作捶擊掌,情不自禁的喚道:“盧,盧盧!”

  “盧,盧盧!”

  謝奕與謝珪亦跟著輕聲作喚,上下點頭與喚聲頻率相同,仿若如此便能喚出個最貴的采來!

  褚裒凝視飛旋的五木,嘴裡亦忍不住的喃著:“盧……”

  唉!

  劉濃默然觀之,眉間微凝似川,心中則暗暗作歎,賭博自古以來便禁而不絕,皆因其可懾人勝負之心,存於或有或無之間;在座諸君皆是世家子弟,乃飽習詩書之輩,然亦難免為其所惑矣!嗯,思歸思,存在即是有因,亦不可概然否之。力若不及而移石,終當教石砸身爾!

  便在此時,昆木壺中五木定止:黑黑黑犢犢,真是一個盧!

  最貴之采!

  “妙哉!”

  桓溫拍案而起,大讚:“彥道,聖手爾!”

  謝氏兄弟喃道:“聖手矣!”

  褚裒眼神頓然凝滯,滿臉的神情變化來去,就四字:不可思議!而劉濃亦暗奇,這可不是色子,昆木壺滑不溜湫且離手,行棋人極難控製五木花色,大多隻能靠運道,是以其方能瞬間取代六博!

  “過譽……”

  袁耽洋洋一笑,再次一個團揖,落座。擒著細矢直殺十六步,一舉衝至蕭然本陣營口,沿路斬殺三子!

  蕭然嘴角一裂,伸手招過女婢,端著茶碗抿得一口,淡然笑道:“好氣魄!”

  袁耽笑道:“一招爾!”

  持續。

  第二回,蕭然擲出個雜采,塔;然其卻並不氣餒,猶自笑顏盈盈。袁耽接擲,亦是雜采,梟;擒著細矢橫衝直撞。如此往來數回,袁耽一路直斬,劍逼陣宮。

  第九回,蕭然出貴采,雉,四方細矢合圍,斬殺袁耽尖矢,順勢將已方尖矢推出五步。

  陣形已具!正是鋒夭……

  咦!

  劉濃漫漫眼光徐徐一收,捉著茶碗暗暗沉吟:此乃兵道!蕭然這幾回是故意勢弱,趁著袁耽直取中軍之時,斷其中路,截其後路!顯然,兩人皆可大致控製五木定勢,若是如此便非賭弈,而是在互行兵道。兵道亦詭道、亦心道,需得細而觀之,以辯其人、以察其性!

  第十一回,袁耽看似漫不經心的重組鋒線,卻猛地再次打出一記貴采,盧!此舉恍似羚羊掛角,天外飛來!竟棄本陣不故,孤軍直鑿蕭然本陣!

  十二回,蕭然四路合擊,斬殺孤軍;留下兩路防守中陣!

  就在此時,袁耽猶若神助,貴采,盧再出!攜著箭形細夭,直衝兩路攔截,四下斬殺;蕭然大驚,慌忙四路合圍卻終究慢得半步,教其一舉擊潰本陣,直達終點。

  “啪!”

  五木入壺!四座皆驚!

  袁耽冷聲道:“如此,識得袁彥道否?”

  “一局爾!”

  數息後,蕭然漠不掛心的將白毛麈往案左一扔,提筆在左伯紙上劃下一筆。

  而如此一筆,便是十萬錢!整整百緡!

  謝氏三人對目互窺,麵色儘皆大喜,紛紛投目女婢托著的木盤,隨後略帶尷尬的看了看劉濃二人,匆匆轉走目光,神情頗見澀然。

  桓溫輸得二十萬錢,謝氏兄弟輸得十萬錢;三人渾身衣物抵押一萬錢,合計三十一萬錢!如此一局,已然贏回三成,若趁勢再贏幾局,想來便可重著冠袍矣!唉,這般等同裸呈相對,終是有失斯文,教人坐立難安矣……

  再戰!

  棋盤不見血光,然殺氣騰騰。雖然二人兵道相差無幾,但若論賭技,蕭然倒底欠缺袁耽些許。

  連敗三局!

  一敗再敗之下,蕭然卻將賭注一再提升;到得最後,賭注已是五十萬錢一局。

  氣氛沉凝若水,托盤女婢低首垂眉,不敢看向棋盤,渾身微微輕顫,心道:這盤子,好沉呀……

  滿座不聞聲,唯餘五木轉動,細矢廝殺……

  “啪!”

  五木再入壺!

  袁耽麵紅若坨玉,雙眼綻露精光、閃爍似茫,漫眼掠過所有在座之人,隨後揮手將袍擺一彈,微微昂首,慢聲道:“如此,可識袁彥道否?”

  呼……

  褚裒按膝之手緊拽成拳,暗暗呼出一口氣,胸膛禁不住輕輕起伏;經得計算,那蕭然前後已輸三百萬錢矣!三百萬錢,若在偏遠之地,可以置老大一個莊子!

  蕭然,將作何答?

  半晌。

  “啪!”

  蕭然將手中五木投入壺中,微微向身側點頭示意,幾名女婢知意,遂將手中木盤托向謝奕三人。而後,其緩緩正身,凝視著對麵袁耽,羅預數息後,慢慢將手一揖,正色道:“佩服!袁彥道之蒲技,蕭然不及!三百萬錢,彥道隨時可遣人來取!”

  “哈哈……”

  袁耽等是便是此言,放聲大笑,稍後,徐徐斂了笑意,抬起雙手,揖道:“勝則勝,敗則敗,絕不搪塞而滯泥!蕭子澤之名,亦不為虛爾!今日與君對蒲,袁耽甚是暢快!但取前番好友所輸,後者取之何意!”

  言畢,按膝而起,疾步行至劉濃二人麵前,揖手笑道:“餘事已了,兩位,袁耽尚可入得眼否?若可,你我三人,何不就此締結為友!”

  袁耽,值得為友。

  劉濃撩袍而起,揖手笑道:“華亭劉濃劉瞻簀,見過顏道兄!”

  褚裒喜道:“錢塘褚裒褚季野,見過顏道兄!”

  “哈哈!”

  袁耽放聲再笑,心中極是開懷,放眼撇了撇四周,見矮案上置得有酒,遂大步踏往,提著酒壺笑道:“子澤,借汝一壺酒爾!”

  隨後,不待蕭然接話,提酒而返,朗聲笑道:“昔日桃園三友,以濁酒一壺祭告天地玄黃,乃此成就一番大業。如今你我三人既欲結友,怎可無酒。”

  說著,將酒沿著矮案徐徐一灑,隨即便欲提壺就飲,突地想起一事,眨著眼睛再道:“袁耽年已十七,不知瞻簀,季野,年歲幾何?”

  “彥道稍待!汝等意欲何為?”桓溫揮著手大聲叫道,其正在兩名美婢的侍奉下穿衣袍,瞅見袁耽此番行徑怪異,既飲酒且續年歲,兩眼放光頗是好奇。

  “然也!意欲何為……”

  謝奕隨口而應,將心愛的玉帶複又係好,拍了拍腰間;再扶正頭冠,拂了拂袍襟,漫眼掠過身側銅鏡,緩緩一笑。暗中自讚:翩翩郎君,亦如玉矣!

  蕭然沉吟半晌,嘴角一斜,懶懶起身,提著酒壺,行至三人身側,笑道:“三位,莫非締結摯友乎?如若不嫌,可否將蕭然亦續上!蕭然,蕭子澤,年十五!”

  “締友!”

  聞言,桓溫突地一聲大叫,兩眼圓瞪吐光,嚇得身前女婢退後半步;其卻渾然不覺,幾個疾步竄過來,大聲道:“桓溫,桓元子,年十四!”

  謝奕整畢衣冠,悄然轉至案側,捉了一杯酒,徐徐邁至近前,環眼一掃眾人,淡然笑道:“謝奕,謝無奕,年十六!”

  謝珪將亂發一挑,扯了根絲帶一係,三步踏來,笑道:“謝珪,謝知秋,年十五!”

  褚裒笑道:“褚裒,褚季野,年十五……正月!”說著,挑了挑眉,一眼掠過蕭然、謝珪,意態明顯……

  唯有劉濃尚未續,眾人將目光齊投美郎君。而桓溫更是雙眼如炯,緊緊死盯。儘皆十五、六、七,唯他一人十四,如何教人心甘!

  美郎君麵帶微笑,淡然道:“劉濃,劉瞻簀,年十四,正月!”最後兩字,落得既慢且緩。

  “啊!”

  桓溫大叫,雙手一攤,渭然歎道:“莫非,我將最小乎……”

  “哈哈……”

  眾人皆笑。

  袁耽年歲最長,心中大喜若狂,飛揚著眉梢,目光慢慢漫過在場之人,隨後緩緩舉起酒壺,便欲先飲。

  “且慢!”

  冷冷的聲音自屏風後飄來。

  眾人回首而望,一眼皆怔。

  青玉笛,嫩綠衣,款款冉冉綻出來。若玉,恰似煙。若碧,仿若水。翠絲履,小蠻腰,翡雪飛灑。明眸最柔,淺淺一蕩,何忍訴離殤。

  她一來,滿座衣冠俱斂。失顏。

  ……

  山陰城東,某園。

  牛車行至竹道口,轅上車夫將正簾挑開。

  華袍高冠的郎君一步踏出來,瞅了瞅院門,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下車,疾步而行。

  門前隨從問道:“何人?”

  郎君負手答道:“吳興周氏周義,前來拜訪先生,尚望通稟。”

  隨從道:“先生不在!”

  “嗯……”

  周義瞟了一眼林梢之日,笑道:“周義久幕先生之名,願迄足靜侍。”

  ……

  注:這幾章配角描寫有些重,請大家忍耐,開始重些,後麵就會減少。推薦一部女頻《錦繡榮華亂世歌》女主會盜墓,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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