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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美目盼兮

2025-05-15 作者: 水煮江山

  夜月高懸,喧囂的陸氏莊園回歸靜湛。

  西園中被敲昏的諸人,在冰水的激發下神智慚複,儘皆向劉濃致謝不敏。劉濃看著這些狼狽不堪的世家子弟,暗中緩緩搖頭,特彆是那張邁滿臉汙漬,胸前儘是口水白沫,心道:這便是祖言所說的豬醉了。

  陸舒窈見左右無事,便未進院中,攜著亂舞竹枝的小郎君悄然離去。

  劉濃、陸納辭西園而回雲胡院。由始至終陸納皆未給陸始好臉色,陸始隻故作未知未見,劉濃心中微奇卻並未問詢。鬨騰了大半夜,二人不覺困乏,反而頗有些興奮,索性對坐月下徹夜長談。

  陸納笑道:“瞻簀上哪習的好劍術,幾可以一當十。今日與你相較,方知我輩皆是身弱體淺之輩爾。君子六藝,禮、樂、射、禦、數、書,汝怕是已然儘通矣!”

  言至此處,挑著眉續道:“不知瞻簀,可否傳授一二啊?”

  古之君子六藝皆通,射泛指弓、劍之術。春秋戰國時諸子遊學,多行山川水道,常有強盜攔路而劫,是以幾乎人人精通劍、箭。到得秦時,始皇雖焚書坑儒再收繳天下之兵以製武,然亦製不得諸子百家暗中攜劍而行。再至漢時,武帝罷百家獨尊儒術;為迎合朝庭,儒家子弟此時便有偏重,逐漸棄射、數、禦而專攻禮、樂、書。直至三國,亂世滔天群雄並起,劍槊弓馬再度耀若星辰。

  然,悠悠乎不過幾十年,自曹丕施行《九品中正製》後,士庶之間壁壘森然猶若天塹。高門大閥子弟仕途皆有彰可循,錦衣玉食下便甚少有人再習武,終成以文治將,以兵書禦武之勢!

  習武非是興趣愛好,而是長年累月的打熬!

  劉濃暗忖陸納不過是一時起興,遂笑道:“祖言取笑了,習武乃末道之事。若要強健身體,劉濃有衛氏傳承的《五禽戲》,願以之相贈!”

  “衛氏《五禽戲》?!”

  陸納翻了個白眼,不屑的道:“休要糊弄我,家中尚存有稚川先生(葛洪)承自華元化(華佗)的《五禽戲》呢;我要學汝的劍擊之術!莫非,瞻簀看不上我這個笨徒弟?”

  看來其想學啊……

  劉濃笑道:“祖言倘若真想學亦並非不可,先得戒散,再將《五禽戲》習煉千遍,隨後每日練劍兩個時辰,如此七八載,兄應能有所小成!”

  “啊!”

  陸納麵呈驚愕,隨後稍想便知劉濃所言非虛,名將非天生,但凡功成名就者,哪個不是自小苦練!自問吃不得那苦,遂哂然笑道:“散倒是可以戒得,但誠如瞻簀所言,劍乃百兵之首,若想有所成非一日之功。罷罷,我還是練我的五禽戲吧,雖不儘意,亦不至拘了這大好身軀。願學陶太守,年已五十尚搬磚不墮誌;終有一日,我陸祖言亦將如朱中郎,披甲縱戈馬,指兵以北!”

  “哦!”

  劉濃暗驚,眉鋒不禁一揚,細觀其神色不似作偽。心中卻更為奇怪,非他信不過陸納,而是此時嚷著要北伐的,儘皆是北地世家,江東門閥大多隻圖安逸,誰願跑去洛陽、長安與胡人決生死!在其記憶中,陸納以書文品性名傳江左,乃是最正統不過的儒雅人物,官至吳興太守、左名尚書。然,終其一生,亦和武事搭不上半點關係啊,難道史冊有誤,或是其抱鬱而不得展誌?

  笑道:“文武皆可治國,祖言何必定要以身侍甲矣。”

  陸納不知想起了甚,神色竟有些鬱鬱,歎道:“昔日阿父問我,其誌為何。我言:新亭之聲,發之於昨日,不敢作楚囚相對爾。阿父言:南人固於江東,北地何乾……”

  言及此處,其略微一頓,子不言父之過,不可再續。然終是胸中積著少年盛氣,遂大聲道:“前幾日,自阿父處聞知,鮮卑段匹蟬殺劉琨劉並州,中原又少一錚錚漢家兒郎矣;如今縱觀,中原遍燃烽煙,飽受胡人蹂躪,十室不存二三,無數英雄兒郎儘皆翹首以望江東;然江東之地,大將軍卻屯精兵十萬而不前,意欲何焉?”

  言畢,忍不住的以手捶案,麵露赤顏。

  劉濃震驚:鏘鏘之音!誰言江東兒郎不願匡複北土啊……

  劉琨死了?其不得不死啊,此時之中原,各自為政,各自為戰,亂成一鍋粥。接下來的兩年,還將死掉一大批胸有複土之誌的英雄人物……

  王敦?王敦之意天下人儘知矣,奈何其兵權在握,遙遙鎮住建康,誰敢於此時說他半個不字?恐其早就在等待時機爾!

  若讓其尋得借口,順著長江漫甲而下,誰人可擋?

  晉帝司馬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爾!尚不得不給他升官,聽聞剛升其為江州牧!再將王導升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公,希望能讓其顧著些皇家顏麵,扼製其族兄,義固君臣爾!

  王導?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言,一麵不得不苦勸族兄彆反;另一麵亦真心為司馬睿竭心怠力,望事有不諧時尚能保住家族根基。

  而王敦,數年後必反!

  這,便是如今之江東!這便是如今之天下!帝王不過是世家掌中玩物,而天下已非昔日之天下!

  “瞻簀,瞻簀……”陸納揮手喚著。

  劉濃眯著眼睛徐徐回神,悄然抹去心中痕跡,拱手澀然笑道:“祖言,莫怪莫怪,適才聽兄一言,竟不覺忘神爾!”

  “哈哈!”

  陸納拍案笑道:“有何怪焉,瞻簀乃性情中人爾!罷,此事現下言之過早,待你我有功名在身時再續不遲。來來來,長夜漫漫,咱們詠詩才是正理!我先來……”

  言罷,長身而起,振了振嗓子,朗聲詠道:“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隱憂;微我無酒,以敖以遊;我心匪石,不可以茹……”

  一詩詠罷,讓劉濃續詠。

  劉濃挑眉笑道:“不知是那家女郎,竟讓祖言以敖以遊呢?”

  聞言,陸納揮著麈的手猛地一頓,隨後竟麵呈羞澀,搓手催道:“休得取笑,瞻簀乃醉月玉仙,快快詠得詩來……”

  真讓我言中了?

  劉濃淡然一笑,亦不願再行追問使其尷尬,自案上捉了一杯酒緩緩起身。抬首時,恰遇一輪新月如鉤,泛著迷漫的氣息洋洋灑儘四野蒼闊,心道:洛陽與長安應亦同月吧?不知另一個世界是否亦同呢?你們尚好嗎?我的故人……我的親人……還有那個,我曾答應過將送你至洛陽的山鶯兒,你們,尚好否?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矣!

  心中悠然深往,情不自禁的漫聲唱道:“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昔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聲音柔中帶沉,一曲如訴輕淺,婉轉而不媚,清悠而不愁,仿佛帶著淡淡的思緒飄至天宮,欲折桂花灑作星河,垂滿頭。

  “妙哉!”

  “妙也……”

  兩個聲音同時讚道,一個是愣愣的陸納,另一個則從後院飄過來淡若不聞。陸納飲酒正濃,一時情懷儘開,索性跳至案上呼道:“小妹,你也來詠一首……”

  半響,院後響起陸舒窈獨特的聲音:“折鉤斜斜向翠微,潭中鶴影,樹下逢君歸。流觴半曲青顏寐,對酒邀月仙人醉。玉中童子冉歌飛,湘竹掩衫,驀然凝蛾眉。琉璃鏡中問是誰?春風拂攔燕未回。”

  “咦!”

  陸納心中一跳,酒竟醒得七八分,苦著一張臉看向劉濃。

  劉濃呆了!

  這是詞不是詩,此時尚未有這類體栽。陸舒窈果真聰慧亦擅詠詩,明顯是在對他的“笑聲不聞聲漸消,多情卻被無情惱。”做出回應。雖然很含糊、隱約不清,然,女兒家的心思本就細膩啊。

  陸納暗道:苦也,難道小妹真的……

  劉濃暗道:苦也,她果然誤會了……

  良久良久,隔壁陸舒窈等了半天不聞他們詠詩,淡聲問道:“怎地不詠詩了?”聲音平淡而無奇,可若是細聽,裡麵帶幾絲捉摸不定的輕顫。

  陸納苦笑,小妹多半對瞻簀生了情愫,自小她便被阿父嬌縱慣了,看似柔弱骨子裡卻極是好強,一旦拿定主意誰亦改不了,若真是如此,阿父恐得氣死。再轉念一想:嗯,小妹倒是頗具眼光,瞻簀如此美玉,誰家小女郎見了會不喜愛呢?怪不得她要我帶瞻簀住這雲胡院,以前尚以為她是喜瞻簀之詩,現下看來……唉,若論相貌才學倒亦般配,可倒底家世相差過甚啊……

  劉濃捉著酒杯淺抿,不著痕跡的打量著陸納,見其麵顯尷尬猶豫,遂笑道:“祖言,天時已甚晚,明日尚要遊園,不妨歇下罷。”

  “瞻簀!”

  劉濃按膝而起,定眼看著陸納,慢慢搖頭讓其寬心,笑道:“祖言,改日再聞君徹夜詠詩!”言罷,一個揖手轉向室內。

  唉!

  陸納暗暗一聲長歎,看向後院,柔聲道:“小妹,改日咱們再詠。”

  “知道了。”

  陸舒窈幽幽答著,身側的小郎君突地悄聲道:“阿姐,你之心意我知也……”

  “你知?”

  陸舒窈伸出根手指頭點了下小郎君的額頭,嗔道:“你知在何,我不知亦不想知。然,我卻知你想跟人習劍,是也不是?”

  “然也!”小郎君的眼睛頓放光華。

  陸舒窈嫣然一笑,起身走向室內,邊走邊道:“靜言,你休想,族伯斷然不許的。再過幾年,你亦要與我一樣了……”

  “阿姐,我想和你睡……”

  ……

  整整逛得兩日,方才將陸氏莊園遊儘。

  自那日服散之事後,陸始與諸人皆對劉濃極是感激便邀請共遊。劉濃亦未行推托淡然相隨,倒亦結識幾人;雖不若陸納那般知已,可多結交世家子弟終是好事,對名望的蓄養亦極有幫助。名望是需得人傳誦的,如若孤芳自賞臥於深山中,誰人知你才華幾許呢?

  其間,陸舒窈遣抹勺來請劉濃觀畫,劉濃畫技欠佳自然不會錯過,隻是每次皆會與陸納一同前往。陸舒窈這個美麗的小仙子卻仿若未覺,依舊淡雅相待,大方而知禮儀,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讓人辯不出任何一絲異樣。陸納暗中揣度恐是自己多疑了,心中鬆得一口氣,卻又莫名覺得有些遺憾……

  雲胡院。

  劉濃臨摹著《平複帖》,陸納則被陸始喚走。來福侍在一側,將左伯紙換了一張又一張,最後竟壘作厚厚的一疊,心道:彆的郎君都在遊玩,隻有我家小郎君尚在練字。真用心、真聰明、真厲害!可是我卻一個都認不得……那個字,好像蚯蚓哦……

  劉濃勾完最後一筆,將狼毫擱在筆架中,揉著手腕打量。字跡臨摹的尚算規整,轉筆時剛柔亦得體,但卻隻是粗粗形似。若不與平複帖相較尚能看得,可若兩相一對則高下立判。不愧是千古名帖,豈能這般容易便臨摹出幾分骨髓!然,隻要終日不輟,再得名師指點,總有形神皆備的那一天啊。

  “劉郎君!”

  有人自院外來,回頭見是抹勺。

  抹勺萬福道:“劉郎君,我家小娘子畫作成了,請你去一趟!”

  “稍後就來!”

  抹勺再度一個萬福,笑道:“劉郎君,適才七郎君於歸途中被小郎君叫走了,一時半會恐怕回不來……”

  嗯?!

  劉濃尷尬不已,麵色仿若紅玉透染,確是想待陸納回來再去。焉知卻讓人一語道破,最近這兩日皆在刻意的避嫌,看來今日是避不過去,心中則稍有些惴惴:陸小娘子美麗宛約,教人一見之下便心生好感,可是這好感卻帶著隱約距離。若說隻為聲譽著想,斷不能再吹皺一池春水,可……

  罷,直指本心!

  笑道:“這便去!”

  抹勺神情頓鬆,彎著眉眼甜甜一笑,碎步在前引著路,心裡卻道:這劉郎君可真好看,可心亦真沉,他和小娘子,能成嗎?小娘子定是喜歡他的,不然怎會廢恁多心思……

  ……

  陸舒窈端端正正的跪坐在淺黃色的葦席中。

  她今天極美,穿著最喜歡的鵝黃對襟襦裙,寬領,淺露著嫩白修長的脖子。挽著隨馬髻,梅花金步搖斜插於兩側,漂亮的兩把小梳子剛剛點過漿露,唇間則抹著桃紅;麵上並未塗胭脂,因為它們現在正淺紅。若自上往下視,襦裙四鋪而開,中間嫩嫩一點花蕊。若平目直視,嬌豔的讓人心悸。

  吳郡的驕傲,陸舒窈啊!

  烏桃矮案上擺著長五尺、寬兩尺的畫卷,墨色剛凝不久,一切皆是清新,若是輕輕一嗅,定是墨香滿懷。畫中的郎君真美,眼睛像湖水一樣深幽,若是細看定會陷入其中。

  而這,她略懂、略懂……

  偏著頭左右一看,靜悄悄,三個女婢早就被她以各種理由摒退。

  一切皆好,無人打擾!

  “小娘子,劉郎君來咯……”抹勺在院外大聲說著,人尚未至,聲音已撲入簾中。

  嗯!

  她微微鎮了鎮神,身子緩緩的直起來,眼睛平視前方,嘴角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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