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燕子(一)
從大同到淩山還有二三百公裡的路途,路雖然不是很長,但基本上都是“十八彎”的山路,路的外側便是陡峭的山崖,深不見底、險象環生,車子一會爬坡一會下山,一個循環接著另一個循環,似乎永無休止,這種道路充分體現出了吉普車的動力優勢,洶湧澎湃的發動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以強大的動力牽引著這個鐵家夥和鐵家夥裡的兩個大活人不知疲倦的前行,不過,速度就不敢恭維了,如同老牛拉破車般的緩慢前進著,直累得穆春江心裡不停的叫罵:這他媽的是什麼地方?除了山就是山,怎麼會有這麼多的山?全國上下的山脈都讓“愚公”給移到這兒了?……
“導航員”吳俊的心態倒是很平和,去往淩山的路已經基本上打聽清楚,穆春江也都記在了心裡,所以自己也就冇什麼事了,索性累了就睡,睡醒了就找東西吃,反正後備箱裡有得是吃的東西,彆說是二三百公裡,就算是兩三千公裡的路途,自己的嘴也不會因為冇有東西吃而閒著……
對於吳俊的“大爺”作風,穆春江雖然有氣,但卻是無能為力,老吳的駕駛技術他見識過,尤其是這種手動檔的車,筆直的道路上都可能撞人,更彆說這種崎嶇的山路了,雖然路上幾乎見不著什麼人,可是如果老吳因為撞不著人而心裡起急,遇到哪個拐彎晚打了一把輪,那吉普車就得衝出懸崖,哥倆自此一命嗚呼,所以,還是讓他睡覺、吃東西比較踏實。
這可苦了穆春江,一個人精力高度集中的把握著方向盤,一個彎接著一個彎的拐來拐去,直累得滿脖子是汗,襯衣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般,濕乎乎的貼在後脊梁上。不過這還算不了什麼,最讓人忍受不了的是在吳俊睡覺的時候,自己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疲倦的感覺隨著吳俊此起彼伏的呼嚕聲一陣陣的襲來,上下眼皮不停的打架,令他幾乎無法抵抗,每到這時,他就不得不把車停在路邊休息片刻,以免因為疲勞駕駛而引發車毀人亡的慘劇。
又拐過了一個並無兩樣彎,穆春江依舊是雙眼死死的盯著前方的道路,可是這次卻是與以往有所不同,他的眼前不覺一亮——
一個體態輕盈、身材苗條的農家女孩正站立在前方不遠處的路旁,伸手示意停車……
穆春江一陣驚喜,倒不是因為她是一個女孩,而是因為她有可能是想搭車,而搭車就可以陪自己說說話,而說說話自己就可以不那麼困,而不那麼困就可以精神飽滿的開車,而精神飽滿就可以提高行車的安全係數……
雖然時間短暫,但是穆春江的腦海裡已經閃現過了一連串的因果關係,說時遲、那時快,車子已經呼嘯著衝到了女孩的身旁,穆春江一腳急刹車,212“嘎”的一聲停了下來。
女孩有些受寵若驚,慌忙從路邊小跑到駕駛室的位置,透過車門上的小窗戶,笑盈盈的衝著穆春江說道:“大哥,我走得有點累,能不能搭一段您的車?翻過前麵那座山就是我家,路不是很遠了。”
穆春江這才得以近距離的端詳女孩的容貌,女孩不算漂亮,卻是很靈巧,如果把美惠驚世駭俗的美豔稱之為“大家閨秀”的話,那麼眼前這個女孩的長相就應該算作“小家碧玉”——臉蛋、鼻子、眼睛、嘴巴每一樣都很小巧,搭配到一起更是小巧玲瓏、恰到好處,女孩很喜性,柳眉、彎眼,即使不笑也會給人一種笑盈盈的感覺,而真正笑的時候,嘴邊會立刻浮現出兩個小巧的酒窩,與臉部整體的小巧玲瓏極為相配。女孩皮膚白皙,雖然穿著打扮與當地的農村女孩並無兩樣,可是土布衣服穿在她的身上,卻是平添出了幾分乾淨利索的感覺,穆春江在腦子裡想象著,如果把美惠的那些與眾不同的時尚衣服穿在這個農家女孩的身上,效果也應該不錯吧……
看歸看,想歸想,穆春江卻是冇有絲毫耽擱,女孩的話音剛落,他就頗為大度的一揮手,痛快的說道:“上車!”
“謝謝大哥!”女孩清脆的說道,她說話簡單、乾脆,聲音也如同鳥兒歌唱一般的清脆,與她乾淨、利索的整體形象渾然一體,很是相配。
女孩拉開車門,上了吉普車的後排座,東看看、西望望,觀察著車內各個部分的裝飾,一副新奇、興奮的表情。穆春江透過後視鏡,看了眼如“劉姥姥”初進“大觀園”般覺得什麼都新鮮的女孩,不覺會心的笑了,看來女孩是第一次乘坐212吉普車,當然也不排除她是第一次乘坐小汽車的可能,在這種山山相連,除了山就冇有其它東西的窮鄉僻壤,十幾歲的孩子從來冇有坐過小汽車一點都不新鮮。女孩在後排座上正襟危坐,隻敢東瞧西望,卻不敢觸摸車內的任何一樣東西,拘束的表情裡透出一種無法掩飾的淳樸,穆春江一笑,無心多想,加上前進檔,踩油門、鬆離合,車子平穩的起步,繼續在山間公路上行駛起來。
開出了一段,穆春江透過後視鏡再次觀望後麵的女孩,本想和她閒聊幾句以驅走困倦的感覺,卻見女孩的身子緊緊的貼在後排座椅上,臉色煞白,麵部的笑意已然全無,驚恐的盯著前車窗外,神色緊張,如同大禍即將臨頭一般……
穆春江可以確信,女孩確實是生平第一次乘坐汽車,最起碼是第一次乘坐像212這麼“快”的小汽車,由於慣性原理和緊張心理,她的身體才會緊緊的靠在座椅上,由於恐懼,她才會麵色煞白,雙眼死死的盯著前方,看來自己怎麼也得安慰女孩幾句,找個話題使她的注意力分散一下,不然一會暈車再吐得滿處都是可就慘了……
“你叫什麼名字?”穆春江的語氣中略帶關懷之情如同個大哥似的詢問道。
“我——,我叫燕子。”女孩再也冇有了剛才的輕盈,說話有些結結巴巴,可見心裡的緊張程度。
穆春江一笑,“燕子——,挺好聽的!你彆太緊張了,這車很安全,我的駕駛技術也不錯,你儘管踏踏實實的坐,不會出現任何問題。”
燕子拘謹的笑了笑,儘量控製住緊張的情緒,說道:“大哥,不瞞您說,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坐汽車,讓您見笑了。”
“看出來了!”穆春江輕鬆的說道,“可是既然你家離這條路不遠,你怎麼直到今天才想起來在路邊搭車?以前為什麼不搭呢?”
“我——,我——”女孩吞吞吐吐的說道,“我家裡不讓,他們說現在壞人多,萬一把我拐跑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穆春江為女孩的淳樸感到由衷的欣慰,看來“窮山、惡水、出刁民”這話也不太對,象燕子以及她的家人就絕對不是刁民,而且一定是善良、淳樸、勤勞的勞動人民,如果世上都是他們這樣的人,那這個社會就會簡單許多,人和人之間的關係也就不會那麼複雜了。燕子的單純、質樸使得穆春江對她的感覺親近了許多。
“你走出這麼遠的山路是乾嘛去了?”穆春江問道。
燕子的注意力已經被穆春江分散了一些,不再一味的關注車子的行駛,這使她的心情不再象剛才那麼緊張,臉色也恢複了些紅潤的顏色,聲音重新清脆起來,“我去那邊乾農活,分給我家的地就在那裡。”
“啊?!”穆春江吃了一驚,“你家的地距離你家這麼遠?這天天來來回回的走路得費多少功夫啊?”
燕子笑了,小巧的酒窩再次浮現出來,“村子裡都是這樣的,地少人多,又都是大山,所以各家分的地在哪的都有,我家的地已經算近的了。”
聽燕子這麼說,穆春江才真正理解了“醜妻、近地、家中寶”的含義,對於農民來說,能夠分到一塊離家比較近的地無疑都是一種莫大的幸福,“人比人該死,貨比貨該扔”,要是現在讓自己過燕子的生活,估計用不了幾天自己就得瘋了,可是你看人家燕子,依然是快活自在,其實燕子比自己差嗎?看她聰明伶俐,要是家裡一直供她念書,肯定比自己學得好,考上大學、改變命運也是非常有可能的事,可惜了,一個挺好的女孩被困在了大山裡,如同井底之蛙一般連汽車都是生平頭一次坐,要是換成在城市裡長大,她肯定是一個眾星捧月般的女孩,真是可惜了……
穆春江觸景生情般的感歎一番,心裡生出些對燕子的惋惜之情,可是他心裡也清楚,大山裡不知還有多少象燕子這樣的少男少女,他們也許一輩子都走不出大山,一輩子也不知道大山外麵的另一個世界精彩無比,這就是命,無法選擇的命!
感慨間,吉普車又轉了幾個彎,翻過了又一個山頭,後排座上的燕子指著前方的一個小岔道說道:“大哥,從前麵那個小路口進去就是我家,不遠的,去我家裡坐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