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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生意經

2025-05-25 作者: 福川

穆春江高中畢業的時候,還冇有“擴招”一說,考大學依然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嚴峻形勢,為了能夠給其他考生騰出一個上大學的名額以為社會減少一份不安定因素,穆春江決定放棄高考!真可謂是“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因為穆春江知道,自己考了也冇用,左右都是個落榜,還不如表現出高姿態,搏得學校老師的一悅——不參加考試就不會占用高考指標,學校的升學率也就會在無形中稍稍的提高一些。如此決定,除了穆春江的父母,校方和穆春江皆大歡喜,父母也管不了他,索性由著他去吧,於是穆春江在順利的拿到高中畢業證後就成為了一個社會閒散人員,換個好聽的名詞,叫作“待業青年”。

也許是隔代遺傳的緣故,原本早已經成為自食其力、辛勤更作、依靠自己的雙手勤儉持家的穆家後代,卻在穆春江的身上傳承了祖輩八旗子弟遊手好閒的秉性,這是不是一種“反祖現象”?不得而知。總之,穆春江對於待業生活出奇的適應,每日無所事事的東遊西逛很是符合他的口味,唯一欠缺的就是口袋裡的錢,他的品性不壞,明搶豪奪或是偷雞摸狗的事他做不來,唯一的進項就是父母給的仨瓜倆棗少得可憐的零花錢,冇有足夠的“銀兩”當然也就不能象穆老先輩那樣的揮金如土、逍遙自在了。這樣閒散的日子過了一陣子,穆春江有點煩了,不是厭煩這種遊手好閒的生活,而是因為囊中羞澀的緣故,很多自己想乾的事、想玩的花樣因為冇有錢而無法觸及,管父母要吧,他張不開嘴,畢竟已經是十**歲的大小夥子,在家裡吃閒飯就夠丟人的了,要是再接長不短的張嘴要錢,那還不如找個地縫鑽裡邊下蛆算了。於是穆春江決定找點正經事乾,不為體現自我的社會價值,隻為了多掙點錢,以用於自己想玩的花樣。

翻閱報紙的時候,穆春江發現了“首都汽車公司招聘出租車駕駛員”的消息。出租車駕駛員在八十年代初期可是個新鮮事務,其熱度絕不亞於現在的招收“空中小姐”,條件也相對苛刻,隻有高中畢業才具有報名資格,而且視力要好,低於一點二的根本不予考慮。穆春江看著報紙心裡發癢,真是天無絕人之路,雖說大學上不成,可是自己的條件當一名出租車駕駛員卻是綽綽有餘,兩個報名條件自己均具備,和父母一商量,父母都是舉雙手讚成,這麼個大小夥子天天遊手好閒的終究不是個事兒,出租車司機總算也是個正經職業,於是第二天穆春江就跑到首汽公司排長隊報了名。

穆春江的條件不錯,如願以償的被首汽公司錄取,一學就是兩年,第一年學習汽車修理,第二年學習汽車駕駛,可謂是基本功異常紮實,不像現在的駕校,五十八小時拿本,上了車就成了馬路殺手。穆春江分了一輛“皇冠”轎車,不是因為他表現好,而是首汽公司的第一批出租車就是一水的進口皇冠。開上出租車後,不僅兜裡充實了許多,穆春江的生活也變得豐富多彩了,形形色色的乘客、天南地北的口音、口若懸河的調侃、五花八門的軼聞……總之,自打開始上班,穆春江明顯覺得自己的見識寬廣了許多。

車開了半年後,穆春江跟其他的“的哥”們一樣,開出了點門道,一般的客人不愛拉,專撿機場、飯店的客人拉,因為他們一般都付“外彙兌換券”,雖說與人民幣的兌換比例是一比一,但當時的很多緊俏商品都隻能用外彙兌換券購買,反正那會也冇有“拒載”一說,儘管敞開了拒。改革開放初期就是這個狀態,當時的“的哥”也確確實實的牛了一把。

一日穆春江在機場拉了一個客人,一聽口音就知道是廣東人,那會卷著舌頭的廣東腔普通話很是流行,似乎隻要張嘴是那個腔調的人就必定是一個有錢人,當年廣東那地界被中央領導畫了一個“圈”,不僅圈富了那裡的父老相親、圈高了他們的身價,同時也圈紅了內地人的眼睛。

廣東人上車後說道:“先生——,長城飯店啦——”

“好的啦——”穆春江學著廣東腔回應道。

這一個拖著長音的“好的啦”引起了廣東人極大的興趣,他眨巴著小眼睛問穆春江:“先生——,聽口音我們是老鄉啦——,你怎麼會在這裡開出租車啦——”不知道廣東人是真傻還是假傻,抑或是為了炫耀其廣東人的身份,穆春江明顯帶著鸚鵡學舌般搞笑的回腔竟然被他認作是自己的老鄉,穆春江被弄得哭笑不得,隻得用普通話說道:“我不是廣東人,我們首都出租行業有一條規定,哪個省份的客人上車,司機都要儘量用當地的口音為客人服務。”穆春江不拘苟笑,一本正經、刹有介是。

穆春江就是這樣一個“侃爺”,和誰都不見外,上車就能侃一路,天南海北、天馬行空的搞笑,而自己還能繃著不笑。廣東人知道穆春江是在調侃,他也很健談,於是兩個人很快就聊得熱火朝天,很是投機。

交談中穆春江得知廣東人的名字叫“吳俊”,在深圳做服裝加工生意,自己有一個服裝廠,五六十號人,百八十條“槍”(縫紉機),經常來北京洽談業務,生意挺火,很多大單位都在他那裡定製製服、工作服。雖然已經有了一定的經濟實力,但是吳俊並不滿足,他的眼光放得很是長遠,已經開始聯係國外客戶,據他分析,國內的原材料和加工費比國外要低很多,所以市場前景應該是一片光明。

聽著吳俊的生意經,穆春江不由得佩服起來,不停的感歎南方人就是比北方人有生意頭腦,北方人腿著(走著)的時候,南方人已經開始騎驢了,照這樣下去,北方人一輩子也追不上南方人。不過,穆春江對於吳俊“掙錢冇夠”的思想很是鄙視,依他看來,錢掙得差不多就得了,多少算夠啊?要是換成自己,買賣運作正常,雇個可信的人替自己經營,自己坐在家裡數錢,閒暇的時候玩玩自己想玩的東西,這才叫生活!吳俊這個有錢的“土老冒”根本就不懂得生活的真諦,以為錢越多生活就會越幸福,錯了!其實有錢冇錢都能幸福,就看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生活態度了……穆春江懶得跟吳俊說這些,說了估計他也聽不懂,對牛彈琴,他就是一個職業商人,掙錢就是他生活的全部。

於是,穆春江聽得多,說得少,一路上就聽吳俊叨逼叨的冇完冇了,快把穆春江給煩死了,不過穆春江就這點好,遇到善談的主兒,甭管愛聽不愛聽,他絕不打斷人家的話,老老實實的甘做一名“五好”聽眾。聊天就是這樣,有時候自己不說但表現出在認真的聽對方說,就會達到最佳的聊天效果,如果兩個人都搶著說,再遇上某個話題互相扳起了杠,那麼交談就隻能是不歡而散了。

終於到了長城飯店,吳俊已經叨巴得口吐白沫、臉泛油光,他頗有一種意猶未進的感覺,恨不得路途能夠再長一些,哪怕穆春江開著車圍著北京城轉上兩圈都行。他滿麵笑容的從錢包裡掏出幾張外彙兌換券遞給穆春江,嘴上叨叨著:“不用找啦——,跟你聊天真是很愉快的啦——,我們聊得很是投機的啦——”

穆春江心裡想:投他媽什麼機呀!我他媽攏共就冇說上幾句話!

不過嘴上還是很客氣的說道:“我也是!以後有機會您再坐我的車,咱哥倆再好好聊聊!”

穆春江的話還真讓吳俊動了念頭,他想了想,“我看這樣好啦,我在北京至少要呆上半個月,不如我包下你的車,你隨便開個價好啦!”

穆春江一聽,心中愉悅,包車,好事啊!誰不知道包車既省力又省油,掙得還多,在出租行業裡包車是最肥的差事,誰不願意包誰是傻子!就算是要天天忍受這個廣東人的叨逼叨也算值了,誰跟錢有仇啊?於是穆春江按照公司的規矩給吳俊報了個價,吳俊欣然接受,兩個人約好了時間,第二天一大早長城飯店停車場,不見不散。

穆春江拉著吳俊四九城的轉了幾天,吳俊談下了幾筆生意,而穆春江的腦袋也開了點殼,他是個聰明人,考不上大學並不代表他不聰明,實際上穆春江的腦子出奇的好使,隻是冇有用在正道上罷了。經過穆春江的揣摩,吳俊談生意的過程和其中的玄機基本上是這樣的:

首先,吳俊專程到客戶的單位麵談,時間長短不定,但有一點是肯定的,要是吳俊精神抖擻、滿麵紅光的從客戶的單位出來,這說明生意談成了,這種情況下,晚上必定有一頓飯局,地點當然都很高檔,中餐的有“全聚德”、“東來順”等老字號,西餐的有“馬克希姆”、“莫斯科餐廳”。吳俊酒足飯飽,把客戶單位赴宴的所有客人一一送走後,會專程送客戶單位管事的領導回家(八十年代初期,各家單位的公車都很少,私家車就更彆提了,那簡直就是中國人的一個無法實現的夢想),上了穆春江的車後,吳俊借著酒勁,與管事領導稱兄道弟,不停的致謝,然後會把一個超大超鼓的信封塞給他,管事領導假意推辭一兩下,然後就美滋滋的把大信封塞進自己的口兜裡……這一切都逃不過穆春江的火眼金睛,他邊開車邊從後視鏡裡看得一清二楚,不用問,那個信封裡肯定是厚厚的一遝錢,他知道這才是吳俊生意紅火的“秘訣”,他的客戶大多都是國有單位,訂誰家的工作服都是訂,要給當然就給“會辦事”的老板了……這是一種順利的情況。

凡事都不會一帆風順,做生意也一樣,所以還存在著另一種情況。吳俊從客戶單位出來的時候,灰頭土臉、神色黯淡,這說明他遇到了阻力,生意冇有順利談成。這種情況下,吳俊會讓穆春江開車帶自己直接去某家大商場,大包小包的采購一大堆,滋補品、洋酒、名煙……什麼類型的東西都有,而且都是價格不菲。晚上,吳俊讓穆春江送自己去某個小區,然後拎著這一大堆東西,進入某個樓門,穆春江估計,除了這堆東西,吳俊肯定還準備了一個大信封!當吳俊把這堆東西送出去,空著手回來的時候,又是精神抖擻、滿麵紅光,穆春江知道,丫挺的生意肯定又談成了!

這就是穆春江摸索出來的吳俊這廝的“生意經”。

幾天來的所見所聞讓穆春江看清楚了社會醜陋的一麵,穆春江“很生氣,後果很嚴重!”最讓穆春江感到氣憤的是,他就冇見著吳俊不空著手,而是把那一大堆東西又拎回來的時候!他不明白,難道這世道就冇有一個為官清廉的領導?他恨自己不是一個高官,不然他一定要狠狠的懲治一下這幫國有單位的蛀蟲!至於吳俊,穆春江倒是冇有太多的氣憤,畢竟他是一個生意人,送出去的也都是他的血汗錢,不這樣做,也許他一筆生意也談不成,況且,吳俊對自己很是客氣,每次他準備進入飯店陪客人吃飯的時候,都會招呼自己“一起進去啦——”

不過穆春江每次都是婉言謝絕,他有自知之明,自己什麼身份他清楚,說得好聽,自己是個司機,說得不好聽,自己就是一個被雇來的跟班,雖說新社會人人平等,雇主請跟班一起吃飯無可厚非,但吳俊已經付給了自己包車的錢,再讓他每天破費請自己吃飯確實有點過意不去,所以穆春江絕不進入飯店,隻在外麵等候,隨便在附近找個小飯館吃點東西。

可是這晚穆春江卻破例接受了吳俊的邀請,和他一起步入了飯店。之所以破了規矩,完全是因為今晚吳俊所請的客人有些與眾不同:這個客人身著一席絲綢對襟中式衣服,腳踏一雙千層底“老頭鞋”,悠閒的邁著四方步,手裡不停的揉搓著兩個老紅色的山核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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