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逝者已矣 生者如斯
“鐺鐺!”
一陣清脆的敲門聲，打斷了洛星塵的寫意。
門外，一道清新的倩影輕聲開口:“洛哥哥，爺爺讓我們現在過去。”
“知道啦!”
洛星塵收回了悠遠的目光，緩緩轉身換了一件白色的長衫，從屋中款步而出，和林清音並肩而立。
屋外陽光正媚，傾瀉在洛星塵的身上，令他頓覺渾身舒暢。
“嘿嘿，清音，長高了嘛～”
看著身邊清純可人的少女，洛星塵饒有興趣的調侃了一聲，露出了一抹人畜無害的笑容。
“嗯～”
林清音低著頭，臉頰微微有些紅暈，一雙如玉的素手背在身後，修長的手指上下撥弄打著結，似乎是有些心猿意馬，細聲道:“洛哥哥，我們快走啦，不然又要挨爺爺罵了。”
“好啦，不逗你了。”
興許是洛星塵太久冇出門曬過太陽，此刻冷不丁的走出小屋，竟微微覺得這光有些刺眼。
他微眯著雙眼，一雙修長的手宛如世外高人一般背在身後，繞著西園中的茉莉花走了兩圈，身上染了一抹淡淡的茉莉花香，隨後和身邊的少女並肩而行，款步走向了中園。
林家苑分東、南、西、北、中、雜、百花七園，每園有房屋數間，占地幾畝到幾十畝不等，洛星塵就住在西園的廂房中。
從西園到中園，大約需要半炷香的時間，不過如今洛星塵身骨並未痊愈，速度還不如門口賣糖糕的老太太，這般下去恐怕黃昏也走不到中園。
見狀，林清音隻能一邊攙扶著他，一邊漫步而行。
美人在側洛星塵心猿意馬，原本一刻鐘的路竟走了大半個時辰，終是來到了中園門前。
入眼是一排十餘丈的鬆柏，而後是一條青石小徑，小徑上有一座數丈寬的石拱橋，底下是一條院河，河中養著一些錦鯉，而後便是中園。
中園頗為大氣，灰石築的院牆有兩丈多高，每隔七步便掛著一對大紅燈籠，每到夜晚會有仆人專門來點上燭火，院角上鑲著四對石獅，石獅口中叼著一顆石珠，看起來很是威武不凡。
園中布局有方，乍一看宛如一座軍營，正中是主院，兩邊是側院，側院兩邊各有一個倉庫，中間則是一塊空地約莫二十丈寬，好似校場。
此時，主園的兩道朱漆大門大開，宛如旌旗列陣一般，洛星塵剛踏入門中，便看到了屋中那道威武的身影。
林老爺子名叫林翳，年輕的時候乃是雲煙帝國的將軍，如今雖是年事已高，但英雄之風不減當年，身軀硬朗無半分年邁體衰之狀。
林老爺子端坐在屋中主位，林氏坐在左首，兩個人都翹首以盼等著洛星塵和林清音的到來。
看著洛星塵晃晃悠悠的走進屋中入座側席，老人威嚴的目光竟柔和了幾分，開口道:“小塵啊，身體好些了嗎？”
“額……”
洛星塵的目光微微有些閃躲，支支吾吾道:“嗯……好些了。”
每次見林老爺子，洛星塵都有些擔驚受怕，就像一隻見到老虎的貓，老人給他的感覺一直都很奇怪。
在林家生活了一個月，洛星塵平日裡從冇見老爺子向誰低聲下氣過，一向不怒自威的老爺子對卻他格外的柔和。
不管是洛星塵提出什麼樣的要求，老爺子都會囑咐下人即刻就辦，不準延誤半分。
此刻又見老人這寵溺的目光，洛星塵不覺有些害怕，心中暗道，不會是真的猜錯了吧，這老頭莫不是真的看上自己了？
“哈哈，那就好，那就好!”
老人爽朗一笑，打斷了洛星塵的思緒，捋著長須，道:“今天叫你來呢，不為彆的，主要就是想和你嘮嘮家常，前幾天你一直身體有恙，我們也冇和你好好說說話，如今你大病初愈，老夫實在想你的緊，所以就叫你過來看看。”
“吱呀!”
老爺子話音剛落，洛星塵猛的站起來身子，心中咯噔一下涼了半截，什麼叫想我的緊!
屋中的氛圍頗為古怪，三個人一臉詫異的看著洛星塵。
“咳咳，爺爺你放心吧，我好著呢!”
似乎是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洛星塵咳嗽了一聲打了個哈哈，強行忍住拔腿就跑的衝動。
“哈哈，那就好!”
林老爺子麵色依舊，道:“那你家裡可有什麼長輩？”
林老爺子這話可把洛星塵難住了，說實話他是真的想不起來自己爹娘是誰，還有家是哪裡，就好像從出生起，就冇有這一段記憶一樣，他隻知道自己叫洛星塵，還有那道無法磨滅的倩影。
洛星塵的眼睛不覺有些黯淡，低著頭，道:“冇有……”
看著洛星塵這黯然傷神的樣子，林氏的心中五味雜陳，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漸漸湧上心頭，隻覺得胸中好一陣憋悶。
林清音也不覺有些傷感，和洛星塵朝夕相處了一個月，對於眼前陌生卻又有些熟悉的少年，自己總是難以忘懷，心中一直有一個聲音在告訴自己，眼前的少年就是自己過世的兄長遺留的安慰，他會代替哥哥照顧自己，還有林家。
少女的一雙素手，不禁緊緊的地捏住自己的衣角，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坐在主位的林老爺子，更是雙手忍不住微微顫抖了幾分，一雙炯炯有神的雙眼不禁有些迷離，試探性的問道:“那，小塵，你願意把這裡當你的家？”
“噌!”
洛星塵猛的抬起了頭，他直愣愣的盯著老人的雙眼，心中大為震撼。
這不是他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在內個村銀老頭也對他說過類似的話，但是同樣的言語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
從老人的眼中，洛星塵看到了一絲英雄遲暮的感傷，看到了一位孤獨老人的悲涼。老人遠冇有他表麵上的那樣風光，豪邁。兒子、孫子的相繼離世，白發人送黑發人的黯然無望，直擊老人最柔軟的內心，老而喪子的感覺洛星塵雖未曾體會，但也能有感那是一種撕心裂肺般的痛。
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
三個人重疊的影子，漸漸凝聚成了一個洛星塵。
看著林老爺子微微有些濕潤的眸子，洛星塵突然想狠狠地抽自己一個大嘴巴子，他的心中有了一絲明悟，難不成是這樣？
他試探性的開口:“爺……爺爺？”
唰!
老人濕潤的雙眼陡然亮起了一道精芒!忍不住站起來，嘴角上的胡須微微顫抖:“你……你叫我什麼？”
“爺爺!”
洛星塵不是傻子，想清楚了前因後果，頓覺自己真是太混蛋無恥了，林家對他或許是真的不圖回報，他們隻是想找一個心裡的慰藉，找一個未來的依靠。
洛星塵雙眼不禁有些濕潤，他直挺挺的走到了老人麵前，低頭彎腰開口道:“爺爺，對不起。”
“我不知道我的家在哪裡，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為什麼會到紅楓林，從我有印象起我就生活在一個莫名的小村落，然後再一睜眼就來到這裡了。”
對於顛沛流離、寄人籬下的生活，洛星塵的心中始終有一抹揮之不去的傷感，但是此刻更多的則是一種堅定、一種向往!
他希望自己有個家，更希望自己有親人，一個人在外麵漂泊、一個人睡草垛子，隻是因為他害怕。
他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更無法掙脫那靈魂中漆黑的枷鎖，修行也隻是為了讓他不在恐懼，玩世不恭也隻是他掩埋自己的手段。
對於一個睡覺總是清醒的人來說，黑夜永遠是他最大的恐懼。
“好孩子……好孩子……好孩子!”
聽到洛星塵的肺腑之言，老人激動的連安慰道，一把扶起了洛星塵，一雙滿是皺紋的手掌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雄渾的聲音斬釘截鐵道。
“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看著眼前的祖孫倆，林氏的胸口不覺有些堵塞又有些釋然。
洛星塵和林清塵都帶一個塵字，兩個人是一樣的年輕，神態是那般的相像，這變相的重逢簡直是上天的賜福，給了自己對兒子最後告慰和緬懷，一抹晶瑩的淚水從林氏白皙的臉頰上悄無聲息的滑落。
如今林家是風雨飄搖、樹大招風，無形之中老人已承擔了太多的壓力。
自事出後，每日來林家叫囂的權貴是絡繹不絕，他們巴不得林家這棵大樹倒下，最好是家破人亡，這樣在清楓鎮的街市上，他們才可以財源滾滾，獲利千金。
本該安享晚年的老人，卻在這些天殫精竭慮勞心費神，隻為保佑林家不倒!
然而流言就像是山洪潮水一般，一浪接一浪的襲來，身邊的仆從一個個離開，昔日的商戶一個個遠離，老人太累了，真的太累了，哀大莫過於心死!
如今的林家太需要一件喜事了，而洛星塵的這一聲爺爺，就是對老人最大的告慰。
逝者已逝，活著的人還要繼續生活。
“來來來，吃飯吃飯，你看看爺爺都把這等重要的事情忘了，哈哈!”
老人一邊笑著一邊將洛星塵拉到了自己的身邊。
此時，風口浪尖的林家已不必憂慮旁人的口誅筆伐，初晨的暖陽給這個飄零的小苑，送來了一絲溫暖的祝福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