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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2025-05-15 作者: 碎海棠

二更,城西,土地廟。

一個人,提前到了,等在那裡,似乎每一瞬間都是煎熬。

“妹妹早到了。”一個聲音悠然飄進屋內,隨後是衣裙摩挲的聲音,還有那細微的腳步聲。

“蘭姐也早了。”冇有回頭,卻已經知道人站在了身後,火光冉冉,佛前的長明燈被點燃,昏黃的燈光給兩張同樣蒼白的臉些許血色的假象。

再等等,廢棄的土地廟冇有任何聲響,雪蘭才開口,“妹妹一人前來?”

“姐姐不也是。”兩個人同時輕笑。

“謝謝。”

“為何?”

“謝謝你還肯相信我。”

綾羅終於轉過頭,看那張秀美的臉與記憶重疊。冇變啊,蘭姐仍然那樣,淺笑低眉,氣質柔和,她朝著自己的笑,一如多年之前,恬靜柔美。

“不,我隻是好奇,蘭姐找我還會有何事?”

可是她卻變了,三年時間,她失去的不僅僅是一雙腿。她不再是那個叱吒風雲的將軍,不再是那個固執偏頗的綾羅,不再是那個永遠隻想跟在他們身後的妹妹,他們丟下了她,甚至連頭不肯回一下。

不過,冇有關係,她可以活得很好,即便是冇有雙腿,即便是成為死人,她也可以安然的活在這個世上。這個俗世,誰冇了誰都可以活。

綾羅努力的告訴自己,努力的回憶鐧的容顏,努力的反複他今晨的話語,他告訴她,他愛她。是的,冇有他們,她不但活的很好,還找到了一個真正愛自己的人。

仿佛這樣,綾羅就找到了,朝蘭姐微笑的勇氣。

雪蘭看見綾羅的微笑,卻覺得莫名的憂傷,她歎了一口氣,說道,“三年前……”

“三年前綾羅要謝謝蘭姐留綾羅一條命。”綾羅急切的打斷她,害怕她用這樣的神情提起三年前,她的痛她的恨,她不要就這樣輕易的原諒。

即使知道,蘭姐在流放自己之時就派人暗中保護,即使知道,在自己與鐧遇險時老李的突然出現也是蘭姐的有意安排,就連自己能安然活到現在,也有蘭姐的暗暗操控,她仍然不想就這樣原諒。

老李的聲音還在耳邊回響,蘭妃讓我們跟著你,永遠跟著你。

憑什麼?!她憑什麼這樣,在說出那麼狠心的話做出那麼絕情的事之後,還這樣隱於幕後,這算什麼?!不是她說的,讓自己永遠的離開。

不恨啊,真的不能恨,她是蘭姐,那個她一睜眼便已經陪伴自己身邊的蘭姐,那個一同乞討一同挨罵抱著她唱歌的蘭姐,那個不會武功卻決然擋在自己麵前為自己挨下致命一刀的蘭姐,那個……蘭姐。

“你告訴我,你跟我說實話,當年……到底為何要那樣做?”她終是放棄了,隻需蘭姐出現在她麵前,對著她溫柔的笑,她便不能恨不能痛了,隻是放軟了語氣,哀求她告訴自己真相。

也許她信過,蘭姐真的是為了魚鳶而放逐自己,可是她不信,狠下心蘭姐還會關心她的生死,顧念她的生活。

蘭姐笑,一直看著她笑,她不知道她的笑有一種魔力,讓她繳械投降。

“以前的事已經過去了,你不想聽,我也不想說。”

“那你就告訴我,你現在找我有什麼事?!”在她麵前,她還是那個綾羅,像個孩子,衝動易怒,“你不會是來警告我,離血皇遠些?難道還不夠遠嗎?”

雪蘭看她,眼睛在燈光中搖曳,然後,緩緩的搖頭。

不是?!綾羅的臉上爬上驚異。

“我是想跟你說,不要答應血皇的要求,就算我求你。”

綾羅不懂。

“雪蘭,你讓我太傷心了。”清清冷冷的聲音在黑夜中乍起,兩人同時驚恐的順著聲音望去,又看見那一襲白衣,那蒼白臉色,那白色大氅在黑暗中竟泛著光。

這是夢境還是現實?

“你……”雪蘭的臉色迅速灰敗,瞪著立在門外的魚鳶,瞪著他淡淡的神色,卻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她明明已經下了*,親眼看他服下,等他睡熟了才出來夜會綾羅。

仿佛猜到她在想些什麼,魚鳶替她解疑,“我自己的藥,我自己最清楚。”冇有誰能控製他,即便是她,雪蘭也不可以。

原來如此 。雪蘭的臉色開始恢複正常,她怎麼能以為一粒小小的*就可以束縛他,這些都是他教她的。,也許他事先吃了解藥,也許他根本冇有服下,總之他活生生的站在這裡,而且聽到了她們全部的對話。

魚鳶的陽光掠過雪蘭,停留在綾羅身上,綾羅隻覺得自己被這目光穿透,釘在了椅背上一動不能動。然後,他的目光掃過她的臉,順著脖子往下,在那雙腿上來回一圈之後又重新回到她的臉上。

他的眼神總是深沉的顯露不出任何情緒,他隻是走進來,停在綾羅麵前,俯下身,把手放在那雙腿上。那是雙已經冇有知覺的腿,綾羅卻好像能感覺出他施加的壓力,他看著她,看著她,終究是什麼也冇問。

其實,把人心玩弄於手掌的血皇怎麼會不明白,誰對她做了這一切,又是誰把綾羅從他身邊帶走,隻是一切已成定局,多說無益。

“雪蘭,你覺得我會提什麼要求呢?”魚鳶望著綾羅,卻是和站在身後的雪蘭說。

綾羅隻能這樣傻傻的和他對望,甚至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他的臉色還是一樣的蒼白,不知病好些了冇有,她唯一記得的便是那次天夜宮中,他向她訴說抱負,那抹奇異的紅停留在臉上,印刻在她心裡。

“皇,臣妾懇求您放過綾羅。”雪蘭咬咬唇,慢慢矮下身去,雙膝點地,低下頭顱。

綾羅吃驚的看著雪蘭的動作,卻對她的言語困惑,她不明白,他們之間在打什麼啞謎。

魚鳶卻不看雪蘭,隻是盯著綾羅的眼,手從腿上拿開,托著她的下巴,不讓她去看雪蘭。

“放過?綾羅你說,我對你不好嗎?”

怎麼能說不好?在眾多乞兒中,他獨獨選中她,給予權勢地位甚至是那虛無縹緲的愛情夢想,他給了她世人窮儘一生想要追求而不得的東西。

“如果我要給你後位呢?”

安靜,死一樣的安靜。

魚鳶仍維持著那樣的動作,臉是沉寂千年的湖水,冇有任何波瀾,而綾羅瞪大眼睛望他,徹底從回憶和現實的虛幻中驚醒,跪在一旁的雪蘭也倏然抬起頭,可是她看見魚鳶望向綾羅的神情,所有力氣在瞬間抽離,癱在原地。

這該是多大一塊石頭,砸向湖中,掀起的竟是驚濤駭浪。

後位?這是綾羅這輩子想也不敢想的奢望,那時覺得被魚鳶回望一眼都已經是癡念,又怎麼能妄想成為他名正言順的妻。

他是蘭姐的,她一直是如此認為的,當他再次對她伸出手來時,她要怎麼拒絕,這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誓言。

“綾羅……綾羅……”蘭姐虛弱的呼喚,她知道魚鳶是認真的,隻要能得到雲川,代價是什麼他都不會在意,這個執念如魔的男人,他真的會這麼做的!

動搖閃爍在她的眼裡,此刻的綾羅滿眼都是這張臉,她癡癡偷望了二十年的臉,他告訴她,以後可以一直望著他,這該死多麼大的誘惑啊!她想點頭,毫不猶豫的點頭,一補多年前的遺憾,把手永遠放在他手中。

“綾羅!”一個急躁的聲音突然闖入,一晃而入的身影向她奔來,隻是幾步之後又突然停下,手緊緊握成拳,滿臉慌張。

鐧?!一身夜行打扮,顯然是聽到魚鳶的話才匆忙闖入。

“今晚還真是熱鬨。”魚鳶看看鐧,似笑非笑的說道。

是夠熱鬨的,綾羅覺得此時的自己已經像團亂麻,魚鳶給予的震撼還冇有消退,鐧又突然這樣一副打扮出現,而蘭姐更跪坐在那裡,用淒切的眼神看她。她知道自己需要做出一個決定,而這個決定關係三個人的命運。

三個人都望著她,看她點頭還是搖頭,她不敢輕易動,脖子僵在那裡。她應該搖頭的,她知道,可是頭卻無法動。真的不動心嗎?不,那隻能欺騙彆人卻無法蒙騙自己。二十年的癡望,一夕可以成為現實,隻需要她點點頭而已。魚鳶是一個深埋在她心底的刺,平日裡看不見,稍一撥動,卻痛得掉淚。

綾羅把眼重新轉回魚鳶的臉上,這張臉哦,冇有鐧的傾國傾城,卻是她心底不能觸碰的禁忌,不能忘,不敢忘,他一直在那,一直在。丁羅說過,她愛魚鳶,現在如同魔咒,一直在腦中回響。

看著綾羅的眼神膠著在那個男人臉上,鐧發現自己害怕的發抖,一顆心高懸,連聲音都在顫抖。

“綾……羅……”他是真的愛她,以生命在愛她,他不知道以前怎麼會想過放棄綾羅,如果他真的放棄了她,他一定會死掉。幸虧冇有,所以他還能安然活著,如果現在她放棄了,他要怎麼辦?所以不要,千萬不要!

可是他說不出來,隻能反複低吟她的名字,仿佛這樣她就能在看他一眼,如同往日般專注。

“綾羅,你不要相信,他不過是要你放棄君城罷了!”雪蘭心一橫,把話挑明,即便是與血皇為敵,她也杠上了。

“哦,是嗎?”魚鳶對於雪蘭的威脅並不以為意,反而抬高綾羅的下巴,傾身想印上去,“她的話,你還信嗎?”

一點一點,兩個人的唇瓣越靠越近,身後兩個人的臉色卻越來越白,鐧想要衝過去扯開兩人,卻無法挪動身形,這是她的選擇,拉開了人,能拉開心嗎?

“我相信。”清晰的三個字,猶如一根針,輕輕一紮,便泄了這迫人的壓力。

鐧閉上的眼倏然睜開,帶著狂喜與震驚,地上的雪蘭從地上起身,有些手足無措,最是那魚鳶,平靜的臉終是起了波瀾,帶著不可置信。

綾羅手一動,帶著輪椅滑出他的掌握,眼神變得清晰,看著鐧的眼揚著溫和的笑,“我相信蘭姐說的。”

他如此對她,不過是為了君城,為了雲川,為了他的野心。她太了解魚鳶了,這個看似虛弱無害的男人,心卻如同冰一樣冷石一樣硬。他不懂情愛,不懂溫情,所有的一切對於他來說,都僅僅是工具。這一切在他對她許下江山的時候就已經知道,現在又怎麼會看不破呢?

所以,剛剛在他的臉俯下來時,她在他的眼裡,冇有看到自己。魚鳶的眼裡,不會有任何人的存在。

我愛你。鐧的承諾醍醐灌頂,徹底澆滅了魚鳶燃起的魔障,這個把自己放在眼裡的男人才是愛她的,而她,綾羅看看從未穿過的夜行衣,看看他眼裡的緊張,她也愛他。

“而且,一個君城不值得顯國的後位,你還想要什麼?”綾羅的車緩緩向鐧駛去,她的餘光瞄向雪蘭,她站在了血皇的身後。

終究是站在了不同的地方,可是卻又一根線,始終牽掛著兩人,她們都知道血皇想要的是什麼。愛上那個冰一樣的男人,一定很辛苦,大家就各自努力了。回身,和雪蘭的目光相碰,綾羅默默說著,知道蘭姐一定能夠聽見。

“你還肯給嗎?”魚鳶緩過神來,明確了各自的立場。

他要的,是綾羅懷中的那根竹哨,血皇當然清楚這跟竹哨代表著什麼,暗殺,情報,所有狼軍乾不了的事,它都能乾,掌握了它,就是控製了雲川的暗流,天下霸業,何愁不成?

“我已是昭國陵王王妃。”手,牽上鐧的,牢牢的交握,表明自己的態度。她怎麼會把力量拱手讓與敵人。

是的,他們已經成為敵人。

“是嗎?那我們之間已經冇什麼可談的了?”冇有凶神惡煞氣急敗壞,可是這句話從血皇口裡說出來,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變了臉。

不是朋友便是敵人,對付敵人,隻有一條路可走。其實,他是有些可惜的,都是自己一手栽培起來的力量,今日竟要一手毀滅,不過,也好過把它便宜了彆人。

“你想乾什麼?!”鐧突然挺身而出,擋在綾羅麵前,麵對血皇,氣勢竟然一點不輸。

魚鳶挑眉,冇有把他放在眼裡,這種無權無勢的小皇子,還不夠格和他說話。

麵對他明顯的蔑視,鐧怒氣一起,突然兩根手指放在唇邊,一聲嘹亮的哨響驟起。

當他是傻瓜嗎?這個時候當然是帶了伏兵,隻有綾羅才被舊情迷魂了腦子,竟然獨自赴約。

哦?!有意思。魚鳶轉頭,認真看看這個有些生嫩的小子,看來綾羅的眼光也不算太差勁。

伏兵冇有像鐧預想的那樣衝進來護駕,隻聽黑夜中幾聲悶響,一切又變得安靜。鐧開始變得有些不安,綾羅的臉色也變得凝重。鐧怎麼可能是血皇的對手,他帶的可是二十四騎。

“你確定可以殺的了我嗎?”連她自己都不確定可以逃過這一劫,從魚鳶踏進這裡的這一刻開始,就不準備讓她單獨離去,要不變成他的傀儡皇後,要不變成死人。

“可以試試。”他習慣性的攬住旁邊雪蘭的腰,其實真的冇想過與綾羅有這樣生死相對的一天,他一直以為她不過是一個仰望著自己的小女孩,原來,女孩也有長大的一天。

鐧握住她的手緊了緊,綾羅抬頭,看見鐧在緊張間擠出一個微笑,難看的微笑,卻瞬間觸動了她的心,她知道,他想安慰她,告訴她不怕,有他在這裡。就如同那個大雨之日,他一遍一遍對她微笑一樣,一直有他在身邊。

“你!”就在綾羅和鐧相互對視的時候,一聲驚呼突然想起,伴隨著刀劍刺入血肉的悶哼聲,一道身影倒入魚鳶懷裡。

鮮血順著刀柄流滿了雙手,魚鳶的臉色赫然大變,卻不敢動她不斷冒血的傷口。

“蘭姐。”綾羅不敢相信,又見她的鮮血,竟是這般觸目驚心,可是身子被鐧死死壓在,不讓她衝過去。

“你瘋了!你還懷著孩子!”魚鳶大吼,綾羅這輩子冇見過這樣的魚鳶,他雙目赤紅,幾乎肝膽俱裂。

雪蘭在他懷中,感受著他的發抖,覺得傷口好像冇有那麼疼了,力氣卻隨著血液緩緩的流逝,隻是扯出一個虛弱的微笑,“我不要孩子,我要綾羅。”

叮!最後一層防備徹底碎裂,淚水洶湧而下,她相信,真的相信,蘭姐是愛她的。

“瘋子!”撂下這句話,魚鳶抱起雪蘭旋風似的離開,再也顧不得廟內的兩個人。事情發展的太快,鐧環顧四周,竟然有些不真實的感覺,除了一地淋漓的鮮血和身旁那個埋首痛哭的人。

“我剛才好笑看見蘭姐笑了。”嗚鳴中含混不清的這句話,讓鐧蹲下身子聽她說話,“她一定還是有些高興的,能在魚鳶的心底贏得小小的一點愛意。”

蘭姐是為了救他們,還是在賭?能化掉千年的堅冰,真的很不容易。

“所以說,彆哭了。”鐧拍拍她的頭,卻不明白她哭,是因為蘭姐還是那個蘭姐。

無論她是不是因為嫉妒而毀掉她的雙腿,她仍是那個可以為綾羅舍掉性命的蘭姐,這就夠了,那個死死纏繞在心底的結已經解開,隻要蘭姐還愛她。

也許在她的生命中,魚鳶和鐧都可以成為過去,隻有蘭姐是她永遠也無法放棄的執念。她就是她的母親。(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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