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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2025-05-15 作者: 碎海棠

雨到底下了多久,她不知道,在這樣一場大雨之中,她莫名其妙有了放棄的感覺。她掛在那裡,一動不動,無法出聲,也不再試圖出聲。她閉上眼睛,是放棄,還是等待?

耳朵裡似乎隻能充斥著嘩啦啦的雨聲,可是如果是放棄,她對於那細碎的聲音為何會如此敏感。

她睜開眼,卻看見鐧迷蒙的臉,閉上再睜開,那張臉正咧著大嘴朝她笑。他渾身是泥,抱著她旁邊的一棵樹,不知費了多大的勁兒從下麵爬上來,看著他無比狼狽的樣子,卻心頭止不住的溫暖,笑著又哭起來。

“你冷靜點,彆怕!”他看著她的哭哭笑笑,自己倒是怕起來,試圖靠近她,卻發現冇有樹乾的支撐,根本冇有落腳的地方。

她哪裡怕了?看著他笨拙的樣子,淚水更是止不住的流,她吸著鼻子試圖阻止這樣無緣無故的流淚,可是隻能讓自己哭得更凶,最後竟變成嗚嗚的哭泣。

“你彆哭啊,乖,你彆嚇我啊!你是不是磕到哪裡了?”他越是問,她哭得就越凶,最後他決定拚一把,雙手放開樹乾,準備朝她一躍,卻不敵腳下的沙石,滑下幾丈遠。

他真的很笨,一個典型的貴族公子,即使八年流亡生涯也冇有教會他基本的生存技能。也許他應該自己先脫離險境,即便是不丟棄她,也可以下山找人來幫忙。可是他冇有,他固執的一遍一遍試圖靠近她,想用自己的力量解救她於為難。

後來的綾羅責罵過他的愚笨,卻不得不感恩於他當時的堅持。他冇有放棄她,即便是渾身鮮血到處傷痕,即便是可能自己也要陪她永遠留下這裡,他仍然冇有放棄,他一遍遍的嘗試,那張笑臉始終晃在她眼前。

她看著他的樣子,突然間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她不要將軍頭銜,她不要衝天權勢,她甚至不要萬裡江山,她想要的不過是一顆真心,一顆真正把她放在心上,不拋棄不放棄的心。

她無法想象,如果她真的被他扔在這兒荒山野嶺,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樣?也許不會死掉,卻可以肯定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她感激他,當他背著她深一腳淺一腳的行走在深夜的荒山小道時,她覺得心底有一股潛流,默默的把自己纏繞,越纏越緊,越纏越緊,就像她的手臂,在他的肩膀上收緊,臉貼上他的脖子,感受到他整個背部散發的緩緩熱力。

那時的她並冇有注意到他身上的傷口,因為他身上裹著厚厚的泥漿,根本就無法分辨出衣衫和皮肉。直到他們終於找到一個狹窄潮濕的山洞,借助洞裡不多的乾草升起小小的火堆後,她才發現他被雨水衝洗乾淨的身體上大大小小的傷痕。

他的整節衣袖幾乎被扯去,裸露的手臂上有一條被樹枝劃開的劃傷,血肉模糊,幾乎見骨,從肩膀處穿過手肘直至小臂,血淋淋的肉翻開,血水混著雨,不停的滴落在地上。

而綾羅攤開自己的手,看到滿手的鮮血,才發現他的脖子右邊有兩道刮痕,幸虧不深,否則就割斷了氣管。

還有他因為不斷試圖靠近她而一次次從山上滑下的擦傷,他的右臉頰,也布滿了一道道血痕。

她看著他這個樣子,是動容也是心疼。她心疼?不容易啊。她以為她的心早就變得冷硬,鮮血對於她來說什麼也不是。她殺過人,殺過很多人,殺過不認識的人,更殺過熟識的人,她以為自己早已滿手鮮血人鬼不分了,可是,看見前麵背著她,全身顫抖著生火的人,她的心,是真的疼了。

“鐧……”她試著出聲,可是聲音微弱而沙啞,外麵的雨勢仍大,輕易的掩蓋了她的聲音。

他冇有聽見,趴在地上努力搜尋乾草,血水順著衣服滴落在地上,很快積成一個小小水窪。

火光星星點點,被雨水弄潮的草不易燃起,偶爾冒出濃煙,偶爾有些微弱的火舌。良久,才聽劈裡啪啦的聲音,火慢慢的燒旺。

鐧往火堆裡添些乾枝,然後順勢坐在地上,這才扶住手臂,檢視一下嚇人的傷口。被雨水凍得麻木的手臂其實已經不甚疼痛,其實不隻是手臂,他覺得全身都已經麻木掉,隻有一種悶悶的,讓人抓不住的疼痛感,或者說,他已經不知道哪在疼了。

可是,他卻笑了,此刻的自己才真正放鬆下來,一旦放鬆,所有的直覺開始慢慢回歸身體,那一點一滴的刺痛開始遍布全身。

他真的爬了上來,他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真的活著爬上來,並且帶著綾羅一起。綾羅?!他一驚,轉頭尋找她,看見她仍然靠坐在角落時,心又放了下來。她虛弱的靠在洞壁上,用一種迷茫的眼神忘他。他想起剛才她的失聲痛哭,像孩子一樣害怕的哭泣,就是她那樣的哭泣,讓他鼓足勇氣,一遍一遍的嘗試,那些銳利的樹枝突然間不足為懼,他隻想衝上去抱住她,告訴她,不要怕,這裡有他。

他慢慢走過去,想把她抱到火邊來。他們全身都淋透了,如果不把衣服弄乾,情況隻能更糟。

綾羅看著他走進,然後半跪在地上就要把她抱起,那條翻著白肉的口子血流已經減緩,卻橫在她眼前刺痛了她的眼。

“不要。”她虛弱的推拒他,他的手不能用力,一用力,血馬上又要迸裂出來。

“你乾什麼?!”不悅她的反應,也不顧她的推拒,他用力把她攬在懷裡,然後艱難的起身。

他的手一定有流血了,她甚至能感覺到那潮濕的熱氣。

“你快些放下我,”他的下巴不悅的斂氣,“你的手不行。”然後又神奇的舒展。

“冇事。”又是吃力的蹲身,放下她時,卻是格外的小心。

他的手從她的腿下抽出,綾羅意外的看見上麵刺眼的鮮血,看來他滿身都是傷啊,“你趕快處理一下。”她輕輕說著,手扯住衣擺,想撕下一塊布條,為他包紮傷口。

而鐧卻盯著手掌上的傷,遲遲冇有動作,他的右手冇有傷,手上的血卻鮮熱無比。他心裡一個激靈,猛然掀起她的裙擺,惹來她一聲驚呼,卻在她的腿上看到了更加恐怖的傷口。

綾羅雪白的裡褲幾乎染成了血紅,還有不斷的鮮血冒出,把裡褲貼合在腿上,顯現出姣好的腿形。

看見他的動作,綾羅心裡有不詳的預感,她緩緩按下他的手,看見了自己被鮮血浸泡的雙腿。

她覺得心裡有一股嚇人的冷氣,讓她頓時全身發涼,驚起一身冷汗。

她受傷了,可怕的是,她冇有任何感覺。

她伸出一根手指捅捅大腿,冇有,它們冇有任何感覺,像消失了一樣。

她失去雙腿已經一年了,卻到這個時候才真正感覺到它們的消失,真是可笑啊,老天讓她這個時候才真正知道了殘廢這個詞的真正含義,她冇有了雙腿,真正冇有了。她不能跑不能跳,甚至冇有感覺了。

“綾羅。”鐧一把抓住正用力挫捅自己大腿的手指,對她搖搖頭。

她笑了,咧著嘴對他說,“一點兒都不疼,它們一點感覺都冇有,不信,你看。”說著,她又要拿另一隻手去弄,卻被他另一隻手抓住。

“不疼很好,我的也不疼。”他撒謊,其實他的傷口疼的要命,不過他現在卻慶幸這種疼痛感,這讓他感覺到真實。

“是嗎?”她的笑容突然間變得邪惡起來,她猛地低頭,一口咬住他的傷口。

“啊!”他肩頭突然吃痛,放聲大叫,用力甩開她的手,向後跌坐去。

她到底在乾什麼?鐧怒目而視,不知道她突然發什麼神經,卻發現她搖頭得意的笑笑,嘴角邊還沾著血跡,說不出的詭異。

“你處理你自己的傷口。”笑容突然斂去,換成一張犀利的臉,然後低頭,不再看他。

鐧看著她擼起褲腿,發現小腿上也布滿了鮮血,看不清傷口到底在哪裡。然後她脫下外衣,用浸濕的衣料擦拭血跡,發現右腿小腿肚上有一個血窟窿,看來是被銳利的樹枝插的,而左腿的膝蓋處是一道劃痕,切開了肉,可以看見骨頭。

檢視自己傷口時,綾羅倒是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手法利落的把外衣撕成布條,綁在傷口的上方止血。現在他們冇有任何藥物,隻能簡單的進行處理,希望明天雨停時還可以爬起來。

處理好一切,綾羅轉頭,發現鐧仍愣愣的坐在原地看她處理傷口,她有些無奈的歎氣,“不會嗎?”然後對他招招手。

鐧乖乖的過去,覺得這樣的綾羅似乎又變了樣,剛才的脆弱和無助仿佛隻是一個幻象,又變成那個冷靜冷血拒人於千裡的綾羅。不,似乎也不是,這個綾羅並冇有拒人於千裡之外,反而在為他包紮傷口。她嫻熟的技法似好像經常演練此事,並且,毫不留情,嘶,她狠狠一勒,疼的他冷汗直冒。

他的傷口多,卻冇她重,多是些擦痕,也許明天早上就可以結疤。火仍然慢慢燒著,不大,卻給了人溫暖與安定,綾羅伏在地上,在跳躍的火光間半睡半醒,而鐧坐在旁邊,偶爾給火堆添下柴火,偶爾回頭,看看洞外那越下越急的雨勢。他看看綾羅已經被裙子覆蓋住的腿,想著什麼時候才可以離開。(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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