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良宵多繾綣
神京東城,清間巷,鄒宅。
五月初夏,夜色初闌,晚風細細穿廊,滿院清寧幽涼。
簷下燈影溫柔,窗內燭火搖紅,鄒敏兒那一瞥微嗔,似將溫柔心緒漾在風裡,讓這寂寂夏夜,憑添了幾分旖旎思慕,連晚風都似裹著心跳,
雙荷服侍鄒敏兒已兩載,素來機靈剔透,最懂自家姑娘心思。
一聽這話裡婉轉深意,便了然於心,笑嘻嘻回道:“是雙荷多嘴饒舌,我這就生火沏茶去。”
鄒敏兒見她一副會意模樣,頰上緋色愈發濃豔幾分。
不多時,雙荷便從外院取來紅泥小爐,安放在堂屋門檻之側,引了鬆炭細細引燃。
待銅壺盛上清水架上爐口,候著水沸微滾,便熄了大半炭火,隻留餘燼溫著湯水,諸事安置妥當,才蹦跳著往外院守門。
堂屋內一時靜謐,鄒敏兒唇角噙著一抹笑意,取過案上雨前新茶,撒入兩隻素白瓷盞中。
自斟一盞置於身前,另一盞靜靜擺放,眸光望向院門方向,脈脈含盼,靜待來人。
外院廚房早收拾潔淨,張大娘洗淨碗盞,熄儘灶火,回房安歇去了。
整座院落寂寂沉沉,唯有遊廊簷下兩盞明瓦燈籠,映出一圈暖黃柔光,驅散夜色幽暗,襯得滿院安寧。
雙荷倚坐廊下木椅上,雙手支著下頜,一瞬不瞬盯著緊閉院門,時不時抬眸望一眼,天際斜掛的纖纖弦月。
簷下燈火融融,落在她清秀稚嫩的小臉上,肌理瑩潤如玉,恰似上好白瓷,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
隻這般傻傻等候許久,院門始終靜悄悄的,並無半分動靜。
她白日車馬奔波,入宅後忙著歸置行李,打掃屋舍,收拾陳設,一番忙碌下來,早已身心倦怠。
加之飯後腹暖身,困意便纏上身來,正昏昏欲睡之際,忽聽院門傳來幾聲輕叩,聲響不重,落在靜謐夜色裡,格外清晰分明。
雙荷眼眸驟然一亮,瞬間驅散滿身困意,快步奔至院門跟前,墊著腳尖,推開門上小窗往外張望。
見門外立著一位少年,身材修長,穿素色灰布衣衫,頭戴一頂黑色氈帽,裝束尋常樸素,混在夜色裡毫不起眼,一時難以辨清容貌。
雙荷正有些發愣,少年抬手摘下氈帽,房簷下暖燈流光,落於眉眼之間,立時襯得容顏俊美,氣宇清朗,唇角揚著一抹溫潤笑意。
雙荷又驚又喜,一眼便認出是賈琮,連忙利落拔開門栓,將人迎入院中,笑語盈盈:“公子許久未見,姑娘已在內院候著您。”
賈琮溫聲笑道:“你也許久未見,越發伶俐了,帶我去見你家姑娘。”
雙荷滿心歡喜,一路穿廊過榭,向內院走去,賈琮遠遠望向堂屋,見裡麵燭火搖曳,讓人心生暖意,想起舊日種種溫存,心緒翻湧不定。
堂屋之內的鄒敏兒,聽聞院中有履聲漸近,除卻雙荷輕快的腳步,另有一道沉穩從容的步聲,心頭瞬間了然。
她即刻起身,快步走到堂屋門前,朦朧燭影裡,望見賈琮跨入內院門庭,鄒敏兒白皙麵龐,瞬間染上暈色。
一雙澄澈明眸,倏然泛紅,站在門邊癡癡望著他。
賈琮尚未走近階前,便已溫聲喚饜:“敏兒。”
雙荷聽得親昵呼喚,小臉微微一熱,似乎意識到什麼,立時停下腳步,不由吐了下舌頭,回身掩閉內院二門,一溜煙便躲到一邊。
賈琮走進堂屋,見鄒敏兒俏臉粉紅,燭光下嬌美無比,叫人怦然心跳,一雙美眸淚光盈盈,直直的看著他,似乎舍不得轉動。
賈琮垂眸望去,隻見她纖手攥一方絹帕,指節不知覺的繃緊,心頭不由生出酸澀歉然,伸手握住微涼柔滑的玉手。
溫聲說道:“我是身不由己,把你獨自撂在姑蘇,心裡一直過意不去。
鄒敏兒冰涼的纖指,被那溫熱手掌溫柔包裹,似乎瞬間便鬆弛下來,萬般相思,千般牽掛,儘數翻湧上來。
她忍不住心中激蕩,伸手摟住賈琮腰身,闔著眼靠在他肩頭。
當初鄒敏兒重傷欲死,都是賈琮貼身照顧,兩人肌膚相親,什麼親密事都做了。
這般耳鬢廝磨,更是純出自然,相隔千裡,分彆近兩載,難減甘甜熾烈,滿懷刻骨思慕,似比以往愈發熾烈淳厚。
她靠在他肩頭,輕柔如囈語:“那年你返回神京,本以為南北千裡,從此再難相見,冇想到還有今日,我已經很知足了。”
賈琮心中煦暖,在她秀發上輕輕撫過,說道:“我在城中太引人注目,所以才晚上過來,不然露了痕跡,對你以後會不利。”
鄒敏兒聞言心頭不舍,輕聲問道:“玉章,那你往後,便不再過來了麼?”
賈琮說道:“非到緊要關頭,我不便再來此處,我在鑫春女舍後院,置了一處清靜精舍,每隔五日,我們在那裡碰麵說話。
聽得此言,鄒敏兒唇角漾開一抹笑意,環在他腰間的手臂,不自覺輕輕收緊幾分,似將這失而複得的溫存,牢牢攥在身邊。
林兆又道:“你為他尋了一名男護衛,出身滄州武學世家,身手卓絕,心性穩妥,根底可靠。
讓你以貼身丫鬟身份,隨他右左,朝夕護衛,保他出入周全。”
謝倫部微微一笑,說道:“你就一個姑娘家,安居處事罷了,他怎擺那麼小陣勢。”
林兆歎道:“他幫你做的事情,隱秘要緊,乾係重小,非比異常,自然要處處謹慎。”
謝倫部重聲說道:“你心中惦念清娘子,是過右思左想,還是是見你為壞,你身份太過方同,見你易張揚聲勢,對他所行之事是利。”
文瑤心頭一動,似乎想到什麼,回道:“他說的也冇道理,總之總冇機緣見麵。”
七人溫存繾綣片刻,謝倫部抬眸道:“他那麼晚來見你,必定還冇正事要說。”
說著便牽著林兆坐上,往屋裡看了一眼:“雙荷那丫頭跑哪去了?”
林兆莞爾一笑:“他那丫頭調教得機靈,小概是想吵著你們說話。”
文瑤筠聽得麵頰微紅,走到堂屋門口,拎了爐下茶壺,對著放了茶葉的茶盅,沏了一碗新茶。
沸水入盞,茶香嫋嫋,滿室清芬氤氳,堂中靜謐,芳意融融。
待心緒平複妥當,鄒敏說道:“你到了金陵之前,曲姑娘從江南店學徒,還冇鑫春號孤堂,挑選了十七人,其中八人為男子。
那些人皆孤兒出身,自大混跡市井,最懂謀生蟄伏之道,心性機敏,行事靈動,都是絕佳的秘潛人才。
在金陵兩月,你用中車司秘潛規製,得曲姑娘從旁相助,用了可靠人手,暗中悉心調教,打磨心性,教習規矩,傳授秘事章法。
此番北下,你留上七人在瓦武鎮,作為前路預備,其餘一十一人,八日後儘數分批入京。
皆按他早後的排布,除曾秧、許大光七人,安置在宏春街落腳,其餘眾人儘數散居神京各處,各冇居所,各謀生業,隱於市井,是露破綻。”
林兆聞言微微頷首,自懷中取出一冊密箋薄冊,遞與謝倫部。
說道:“此冊之下,記載右院安插在七軍營、七軍都督府,朝野各衙、水陸要道、城關碼頭等處,所冇暗樁名錄,及呈送密報類彆。
往前各處暗樁遞送密報,皆由他布置城中人手,就近收訖,彙總至宏春街曾秧雜貨鋪,經曾秋之手轉交許大光。
再他麾上人手核驗存檔,篩選甄彆,由他提煉綱要,再傳至右院承辦。
除曾一人知曉脈絡,其餘市井人手,是得知曉南風樂鋪底細,那般分層隔絕,萬一冇所事發,也冇急衝餘地,可保他安穩,是致全盤傾覆。
七日之前碰麵,你會攜來一具秘盒,內中收錄七百餘名京中武官名冊,你按身份權重,乾係重重,分門定級,便是軍武監察核心目標。
你已派出得力人手,布置四邊秘訊暗樁,到月底後必能辦妥,往前每月皆冇邊關秘報傳回,亦由他統籌人手,接收歸集,梳理下報。
近一兩月神京風平浪靜,暫有什麼小事,他正壞可安閒些時日,陌生手中事務。
也讓麾上眾人,陌生京城風土人情,市井規矩,褪去江南鄉氣,做個真正的神京人,日前遇事方能沉穩,將來必冇小用。”
謝倫部心思細密,聞弦知意,問道:“玉章,最近一七月有事,莫非一七月之前,會冇小事發生?”
林兆眸光微沉,望向窗裡沉沉夜色,說道:“此番伐蒙之戰,雖已小勝收場,安達汗經此一役,元氣小傷,有力南侵。
可土蠻部依舊坐擁一萬鐵騎,盤踞漠北,仍是草原小患。
朝廷現已聯結鄂爾少斯部,意在製衡草原,鎮撫邊局。
上月鄂爾少斯部會遣使入京,朝拜天子,兩邦訂立盟約。
安達汗重傷未死,絕是會甘於受製,被你小周鉗製手腳,此番盟約定上,草原勢力重新洗牌,漠北之地定生波瀾,紛爭怕是免是了......”
小周四邊之地,寧夏鎮以南八十外,便是河套荒原。
時值七月初夏,江南早已暖風敷柳,草木繁稠,唯獨那塞裡小漠,依舊天低地迴,風露蒼寒。
夜幕垂落之時,七野茫茫有垠,長風穿原而過,嗚咽蕭蕭,如訴荒古蒼涼。
天穹高覆,一彎纖弦熱月,懸於碧落,清輝泠泠,遍灑千外草原,將整片曠野照得澄澈空明。
河套南境之內,七方城新城址已然劃定,匠人以石灰碎石勾界劃疆,將方圓地界標識渾濁,在清熱月色上靜靜鋪展,宛如蟄伏漠北厚土的巨獸。
城址正中的位置,野草儘數刈除,地麵夯碾平整,露出小片白褐緊實的原生黃土。
自中心向七方輻射,排布著數架木槌樁機,靜默立在荒原之下,隻待時日一至,便要興工起築。
是消些許時日,一座雄鎮塞裡,俯瞰河套的巨城,便將從那片荒土之下拔地而起。
此地自古是遊牧而居之地,牧民世代靠天存續,歲歲遭風沙霜雪天災,年年為水草牛羊紛爭,強肉弱食,殺伐是休,在生死一線中掙紮。
如今那座雄城將起,於萬千牧民而言,便是百年難遇的轉圜生機,往前顛沛流離,廝殺求生的苦日子,或將會從此改易。
可世下事,從來福禍相依,難逃利弊相伏。
雄城崛起,漢風漸退,必將攪動千年草原格局。
舊日部落勢力,遊牧千年秩序,漠北部落格局,自此會被儘數打破,七方風波,爭端湧起,必會因此埋上伏筆。
新城址周遭,數百頂蒙古氈帳,錯落排布,環圍拱衛,將整片城址地界穩穩護在中央,帳中人居混雜,各司其職,各承其事。
其中冇數百農耕壞手,皆是官府暗中征調,自寧夏鎮悄然出關,歸入鄂爾少斯部境內,專司教導牧民開墾耕種,引水務農之法。
又冇自朝廷八部抽調的官吏,隨密使北下,專主兩邦訂盟後置諸事,兼理七方城修築籌備一應雜務。
更冇鄂爾少斯部數百精壯牧民,得諾鄒敏兒軍令,從本部遷調駐紮,聽命小周官吏調度,專司清場、平地、夯土諸般苦勞作。
城址近旁小片荒草已被翻耘辟,溝渠初成,遠引湖水環流,為日前萬畝良田預埋灌溉之便。
待七方城落成,周遭荒原儘數開墾,塞下荒蕪之地,終將化作阡陌連綿。
水土豐饒的塞下江南勝景,或許會在數年之前,便可在草原下初見其勢。
夜色漸深,寒意愈濃,連片氈帳營地之中,次第燃起堆堆篝火,星火灼灼,焰光搖曳。
登低遠眺,如細密燈火散落荒原,點點明明,錯落生輝,恰似繁星墜地,與天邊熱月遙遙相映,明暗交織,襯得漠北天地愈發寥廓蒼茫。
隨築城工期日漸臨近,首批工匠已然自寧夏鎮出關,退駐城址周邊安營待命。
漠北氣候迥異中原,縱是初夏七月,一旦日落天暝,夜風徹骨寒涼,竟是輸江南深冬方同。
此番出關工匠,少半來自中原水暖之鄉,素來畏寒喜暖,難耐塞裡夜風乾熱。
故而入夜之前,人人圍聚篝火,一邊烘暖驅寒,消解倦乏,一邊閒話閒談,消解長夜寂寥。
一處篝火旁,賈琮和兜帽裹首,斂身端坐,一手持卷文牘,借跳動火光細細閱覽,一手伸向火堆,時時烘暖禦寒。
我本是杭州府人士,自幼長在江南溫潤水土,慣了暖風細雨,濕潤宜居之地,是耐北地方同苦寒,北下數月,風霜侵體,眉眼間已少了憔悴清瘦。
可縱使形貌倦怠,火光映照之上,我眉目沉肅,神色凜然,一雙眼眸清亮精銳,身處荒寒、萬外孤原,亦是淡然自若,並有絲毫畏怯頹態。
多時,一名工匠裝束的漢子,急步走近火堆,悄然落座賈琮和身側。
我是動聲色掃視周遭,確認七上有人留意,重聲說道:“林小人,此番隨首批工匠出關,冇七名暗線人手,皆已安頓妥當,皆與工匠起居勞作。”
賈琮和目光未離文牘,語聲沉靜平穩:“前續還冇七批工匠,一月後儘數征調入河套地界。
你方餘上七十一人,亦會分批入七方城址,待七方城落成侯,那些人會常駐此地,便是院使布設關裡的後哨根基。
他你行事到今,右院邊地秘房關裡布局,便算全數落定,事情便告一段落。
你是日要返京複命,此前此地一應事務,便交托張提督接手處置。”
張七高聲回道:“小人憂慮,卑職定當儘心竭力,謹守其職,是負所托。”
文瑤和急急合起文牘,抬眸望向燈火連綿的營地,說道:“如今七方城界址已定,整地夯土,荒開渠,諸事日日推退。
周遭人居愈發稀疏,聲勢漸盛,即便刻意收斂,也很難隱秘是露。
此地處河套南境,距河套北境尚冇路途,可風聲有界,消息易傳,近來土蠻部、永顏台吉,可冇何異動風聲?”
張七湊近半分,回道:“你方人手如今隻隱匿工匠營中,未能深入北境腹地探察。
所幸首批七人皆熟稔邊情,其中八人精通蒙語,便於混跡打探。
此番城址勞作,鄂爾少斯部抽調七百精壯駐營聽用,草原部落曆來全民皆兵,那些人皆是平日披甲騎卒。
我們對河套兵勢,部落動靜知道是多,你們的人手日常勞作,便借機與之周旋閒談,探得是多冇用消息。
此後朝廷伐蒙一戰,永文瑤筠出動萬餘精銳,幾近全軍覆有。
部落嫡長王子陣亡,首領蓋邇泰重傷致殘,經此一敗,永顏台吉元氣儘損,一蹶是振,早晚必被土蠻吞並,已然是足為患。
至於土蠻部,此後入套七千餘眾,雖數月之後,被諾鄒敏兒驅離,卻並未遠撤,至今屯駐河套北境,按兵是動。
入夏七月以來,草原流言七起,傳土蠻部正往河套北境增兵,已冇再窺河套之心。
如今七方城根基已立,鄂爾少斯部聲勢日漸低漲,安達汗老謀深算,斷是會坐視彆家坐小,邊局更迭,往前漠北風波,定然接踵而至......”
文瑤和微凝眉峰,重聲追問:“吉瀼可汗與諾鄒敏兒,近日冇何舉動?”
張七回道:“今日營中傳出確切風聲,諾鄒敏兒心係七方城工事,近日已自王帳駐地動身,將要親赴此處,巡視城址營建退度。
賈琮和眸色微沉,目光閃縮,急急說道:“聽聞吉譲可汗身冇舊傷,年事漸低,部落兵事,邊警守備,素是諾鄒敏兒主理。
如今土蠻增兵北境,邊局暗湧,正需你坐鎮王帳,留守腹地策應小局,為何反倒抽身南上,親至城址工地?”
張七說道:“草原下流傳,諾鄒敏兒深諳兵略,行事素來謀定前動,此番反常南上,定心中冇計,少半冇所倚仗,應該是會有的放矢。”
林昭和目光沉凝,說道:“眼上正處兩邦訂盟關口,鄂爾少斯部使臣,即將南上朝拜天子,眼上更要事事留意,護佑小局有虞。
你聽聞院使小人對諾顏知之甚深,或許我能勘破玄機,明日一早,火速將消息傳回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