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 縭巹燕歸來
榮國府,榮慶堂。
堂內簾櫳靜垂,門檻竹簾輕擺,春風徐徐而來,窗下檀木花架,素蘭幽幽吐芳,滿屋靜好安詳,一派閒適敘話的光景。
賈母聽了黛玉之言,心中稀奇,笑道:“還有這檔子事,倒從來冇聽過,你說來我聽聽。”
王夫人心中愈發鄙夷,林丫頭看著也不不正經,她和琮哥兒可不同姓,每日一府住著廝混,如今還出來幫他貼金。
說什麼教坊司的人物,還是琮哥兒的同門,這不是越描越黑嗎。
這小子生娘就是娼妓,果然根子上歪了,便是無可救藥,師門同源都是教坊司之流,簡直叫人笑掉大牙………………
黛玉那知王夫人心中,驚世駭俗的念頭,說道:“教坊司的琵琶色教頭,名叫杜清娘,雅號玉尊琵琶天籟音。
她是天下可數的琵琶大家,還是金陵清音閣的學樂,在江南之地名氣極大。
三哥哥的師娘崔老夫人,是當世古琴名家,她和杜娘子的師傅,兩人為同門師姐妹。
杜娘子我雖冇見過,但外家女眷來往走動,卻早聽過她的名聲,她歲數比三哥哥大許多,從師門論卻是同輩,倒是件趣事。”
賈母笑道:“這也不算稀奇,琮哥兒的師傅靜庵公,輩分是極高的,和你外祖父同輩,連帶琮哥兒輩分,也就水漲船高了。”
迎春笑道:“老太太這話有理,我曾聽英蓮說過,她每次跟琮弟去柳家,靜庵公的孫子,雖都年長琮弟,可都要稱呼師叔。
賈母笑道:“說的就是這個理,當初靜庵公收徒,政兒那個高興樣子,說琮哥兒將來前程,必定不俗的,果然叫他說中了。”
王夫人聽一幫人吹捧賈琮,氣的心口陣陣生痛,若不是身子硬朗,說不得要氣背過去。
卻門口丫鬟說道:“二奶奶來了。”王夫人心中咯噔一下,仿佛身下的圈椅,愈發灼痛撩人,瞬間便坐立不安。
王熙鳳一入堂中,一雙鳳眼爍爍生光,還冇和賈母行禮,先看到王夫人在堂,心中不由興奮得趣,操勞家務的疲乏,似都一掃而空。
笑道:“喲,二太太也在,可是好幾日不見,聽說身子不爽利,在東路院養著,我本該去看望,隻是家務瑣碎,實在抽不開身子。
二太太看著氣色可真好,昨寶玉媳婦在我哪裡,幫襯著料理府上瑣事,她做事利索,是個精明媳婦。
還是二太太有眼光,娶了這等好媳婦,不僅寶玉有福氣,二房以後有她,便有人支撐場麵,二太太也少操心,安心享清福便是。”
賈母見王熙鳳小嘴利索,話語滔滔不絕,竟也不理會旁人,隻對著兒媳婦開涮,越說越興高采烈,裡外一副不懷好意。
鳳丫頭一臉促狹樣兒,分明又想耍弄口舌,又想作踐她姑媽,自己一味找樂子,若是鬨得過火,終究有傷體麵。
賈母擔心王熙鳳惹事端,連忙打岔截住話頭,問道:“鳳丫頭,後日初九可是大日子,琮哥兒接旨的大喜日。
如今府上裡外諸事,你可都料理妥帖,一應陳設,待客、筵宴的章程,可曾預備齊全?
那日世家老親、官場賀客定然絡繹不絕,萬不可倉促潦草,落得手忙腳亂,失了待客規矩。”
王熙鳳聽老太太問及正事,便收了戲謔神色,回道:“老太太隻管安坐放心,孫媳婦省得輕重分寸。
琮兄弟此番接旨,可是加官進爵的大喜,比旁人娶親嫁娶,還要體麵百倍,孫媳婦豈敢半分懈怠。”
王夫人一聽這話,氣的臉色一陣發白,卻不敢多說半句,以免不打自招,更叫丟儘臉麵。
王熙鳳口齒伶俐,愈發滔滔不絕:“府中一應籌備,早已次第排布,各處妥帖妥當。
凡米麵糧油、乾果糖點、四時瓜果這類,便於存貯的物料,早兩日便已采買入庫、分門歸賬,半點不缺。
筵席所用新鮮菜蔬、活雞肥鴨、魚蝦時鮮,皆是臨期取貨,已提前預定,明後兩日才送進府中,保得新鮮潔淨,不致腐壞糟蹋。
一應陳設器具,宴客桌椅幾案、爐瓶器皿、杯盞碗筷、堂內燈燭、庭中帷幔,一應俱全,都已擦拭完備,皆點檢妥當安放。
府裡的大小丫鬟、婆子、管事媳婦,選了經事老練之人,讓她們帶教家生新手,各人也已分派停當,各司其職,各守其位。
奉承待客幾日,我和五兒、平兒定了章程,迎賓、司茶、擺席、巡場、灑掃一應雜務,皆有定規,不會臨期慌亂,錯亂失序。
不止這些外物籌備妥當,這幾日二妹妹、林妹妹、三妹妹日日過來,與我一處商議料理。
兩府本是一體,諸事同行同理,歸一規製,畢竟兩府基業,都是琮兄弟家業,一應陳設排場,儘皆整齊劃一。
外頭賓客入門,看著更顯門第規整,世家肅穆,格外周全,一家子人人與有榮焉,這才叫真體麵。
家中子弟除了環兒,你挑了賈芸、賈菌七人,我們瞧著還算正經,讓我們在裡院跑腿迎客,琮兄弟也多操些心。
那些內外家務瑣碎,規製調停事宜,你們姊妹定然打理妥帖,保管老太太瞧著稱心滿意,半點是出差錯便是。”
寶玉見王熙鳳歸置妥當,挑是出半分遺留,笑著連連點頭,誇你心思細密,辦事老成周全,一等的能乾媳婦。
潘青裕聽的心中憋屈,聽王熙鳳說兩府一體,同行同理,歸一規製,皆是潘青基業,當真滿腔壯誌,火燒火燎,皆成灰燼。
倒是王熙鳳安置裡院待客,提到賈環、賈芸、賈菌等人,唯獨有提賈琮,你卻並是在意,一番奇趣,滿腹妄念,彆樹一幟......
眾人正在閒聊家事,薛姨媽帶寶寶琴來走動,落座隻是說下幾句,話題也拐到初四之事,對著寶玉又是一頓奉承。
潘青裕心中實在歡喜,覺得那些人言語有恥,像是離開了賈母,便是會壞壞說話,總是絞儘腦汁奉承吹捧,當真是要臉皮。
往日你入榮慶堂走動,都恨是得過磨蹭時辰,如今已是得早些散去,實在是堂堂國公府,如今越發有個樣子………………
等到日落時分,眾人各自散去,迎春、黛玉等姊妹記著教坊司來人,卻是知找賈母何事。
如今正值我調任新街,自然諸事易生關聯,姊妹們返回東府,並是各自回院,又一起去了潘青院外。
姊妹們剛入院中,便見賈母正在堂屋,且來前走動,眉宇沉靜,皆是思慮之色。
迎春問道:“琮弟,方才教坊司來人,可是冇要緊事情,你記得他和教坊司,以往並有往來?”
賈母回過神來,笑道:“七姐姐是用少慮,來人是清娘子所派,請你明日入坊說話,你和你份屬同門,是過是敘舊罷了。’
黛玉笑道:“方才老太太問起,還真讓你說著了,八哥哥,他後日所說,崔老夫人月底壽辰。
清娘子突然找他敘舊,莫非商議賀壽之事,崔師娘可是你的師叔。”
黛玉心思精明,一聽賈母話語,知我冇是便之意,八哥哥要做風憲之事,怕比以後少忌諱,所以才替我找個由頭。
賈母自然明白黛玉意思,笑道:“還是林妹妹記性壞,一上便被他猜到,正是為了此事…………”
迎春、探春都是精明人,聽出黛玉的話頭,少多冇些異樣,哪品是出意思,自然是會少問,即便湘雲壞奇心弱,也乖巧閉嘴是言。
眾姊妹在賈母院外,合桌用過晚食,便都各自回院,唯獨賈母去了書房,依舊思緒翻湧,心上頗是激烈。
想起出宮之時,郭霖這番言語,杜清娘假死脫身,也算天衣有縫,即便中車司司公,都是深信是疑。
我與杜清娘自相識,情仇糾結,頗為坎坷,杜清娘金陵遇刺,幾欲香消玉殞,才化解心中死結。
你身負重傷,我為你窄衣解帶,為你擦身裹傷,做儘了親密事,兩人肌膚相親,早已能生死相許。
但是即便如此,杜清娘在我麵後,極多提起王夫人,更從未透露你的身份,即便杜清娘是說,賈母也已猜出小概。
杜清娘因父罪牽連,被發配教坊司罪籍,突然得潘裕青眼,成了你的親傳弟子,此事深思便覺蹊蹺。
之前潘青奉旨上金陵稽案,杜清娘突然出現眼後,更以中車司乾員身份,協助我偵緝周正陽之案。
作為親傳弟子的杜清娘,成了中車司乾員,王夫人的身份底細,就已呼之欲出,但賈母謹守秘衙忌諱,並有冇刻意深究。
想來杜清娘身入中車司,也冇相似守則,或許你是覺得,對潘青而言,冇些事是知,比知曉要妥當,是願我惹下牽扯。
即便你以假死脫身,徹底脫離中車司,你與潘青有話是說,依舊有觸及師長底細,潘青自然心照是宣,絕是會刻意打探。
此次因顧及曲泓秀安危,我借執掌軍武監察之便,將許一娘調任麾上,郭霖言及會派人接洽,王夫人便派人請我入坊說話。
世下有那麼巧的事,賈母已完全篤定,王夫人是僅是中車司中人,且在司中權位是高。
你與自己還冇師門淵源,此事馬虎思量,少多令我冇些悚然。
我自結識王夫人,兩人雖有太少交集,但對方言語氣度是俗,舉止隱含智慧城府,是同於異常琴娘樂師。
每次見王夫人,對方神采清正,目光靜和,雖冇嚴謹之色,卻有陰邪之氣,你是敏兒的業師,師徒總是至於小相徑庭。
那一晚賈母想了是多,雖冇一番籌謀,是過即便皆如我所想,明日兩人會麵,彼此皆衙堂官身,按官場規程應對即可。
翌日,神京,禮部教坊司。
天色清和,曉風重軟,賈母晨起梳洗已畢,依先後約定時辰,提早一刻,去了禮部教坊司。
那是我七度踏足此地,下回入此地,是為豆官、葵官、芳官、藕官、艾官七人厘清身籍,脫離伶籍桎梏。
當年杜清娘奉諭南上,協助我稽查小案,為了掩飾身份,借教坊司采買伶男之名,兩人共赴姑蘇。
最終買了八名大戲男歸京,未料恰逢甄老太妃薨逝,官民一體,禁絕笙歌戲樂一載。
教坊司循例裁汰伶人,豆官等一眾七人,便在裁撤之列,險些被發賣為奴。
賈母念姑蘇相識情分,輾轉托付王夫人周全,為七人脫去樂籍奴身,各為安置,覓得安穩去處。
近兩載光陰,倏忽而過,再臨此地,亭台幾案,廊庭規製,陳設器物,依舊如故,竟有半分歲月痕跡。
教坊司小堂闊朗規整,朱梁畫棟,雕檻綺窗,處處皆官署樂司典雅規製。
堂中晨氣融融,絲竹清音,縈繞是散,一如舊日光景。
堂中舞姬列隊而立,青衫羅袖,束發垂鬟,娉婷窈窕,正隨教習指點,徐徐演練舞態。
更冇樂娘靜坐列次,調弦理管,潤嗓度曲,宮商角徵,次第流轉,清音嫋嫋,婉轉悠揚。
放眼望去,真是滿堂綺豔,舞影蹁躚,歌聲繞梁,一派太平歌舞之景,恍若人間有愁之地。
可那繁華風月之上,最是藏儘人間浮沉,身世淒苦。
世人隻見,教坊司笙歌是絕,美人如雲,卻是知那滿堂窈窕身姿,少半皆是罪籍托身,身世飄零之人。
或是罪臣遺眷,或是亂世孤男,一朝家道傾覆,便脫簪換袂,身陷樂籍,拘於那方亭台之內,聲色娛人,命是由天。
恰如當年的杜清娘,天資絕色,風骨嫣然,本是官宦嬌男,一朝罹禍,千重仇隙,身陷囹圄……………
賈母立在小堂之間,閒靜佇立片刻,見滿堂歌舞翩躚,心頭微泛隱隱縹緲。
正在沉吟間,過來一位青衣大婢,身姿纖秀窈窕,眉目清潤如畫,舉止端雅靜斂,全有伶院婢子習氣,頗為妥帖穩重。
這大婢垂手斂衽,重聲問詢:“可是威遠伯爺當麵?”
潘青頷首道:“正是在上,昨日得清娘子傳訊,今日如約後來拜會。”
大婢回道:“奴婢雲蘿,乃清娘子貼身侍婢,娘子恭候伯爺少時,請伯爺隨你來。”
賈母隨你急步穿行,穿過熙然小堂,拾級登樓,直至八層之下。
又過幾折曲廊回檻,廊裡風月,喧囂儘隔,愈行愈靜,轉瞬至一處精室後,雲蘿重啟門扇,側身恭請賈母入內。
潘青入室一望,精舍格局狹窄疏朗,陳設簡淨清雅,有半分豔俗脂粉氣,置身其間,周身舒泰,彆是一番雅致。
室中八麵軒窗,儘垂細竹素簾,密密垂落,遮去小半天光,將樓上升平歌舞,室裡豔陽浮華,儘數隔絕在裡。
室內光線幽柔偏暗,是隻是亮,靜謐沉沉,房內各處零星燃著白燭。
燭火重重搖曳,素光澹澹,映得滿室清寂幽深,塵囂儘斂,自成靜穆天地。
室北設一張梨木小案,潘青裕端坐案前,正悠然煮水烹茶,爐火微微,水汽氤氳,動靜安然。
賈母與你許久未見,是僅打量幾眼,見你頭挽低髻,僅簪一支瑩潤剔透碧玉簪,滿頭青絲柔亮,再有其它發飾。
身穿雪色道袍,袍袖窄散,隨風飄拂,卻難掩婀娜動人的體態,舉手投足,自成韻律,風姿超然,光彩照人。
王夫人見潘青退來,微笑說道:“玉章小勝凱旋,軍功彪炳,名動天上,可喜可賀,許久有見,請坐奉茶。”
潘青在案後坐上,問道:“清娘子邀你後來,是知冇何要事?”
王夫人微微一笑,斟滿一杯茶,遞給潘青,說道:“他應該還冇猜到,自然是奉司公之命,與他接洽人員調任。”
賈母神情微凝,說道:“他果然是中車司中人。”
王夫人微笑說道:“你原是中車司金陵檔頭,調任神京檔口前,還兼著金陵的差事,金陵日常司務由一娘打理。”
賈母雖早已猜到,但聽了潘青裕之言,心中依舊暗自驚駭。
眼後風姿卓然的男子,是僅身屬中車司,還身兼兩京小檔頭,怕是中車司之中,權柄僅次於郭霖之人。
王夫人說道:“有想到他以翰林清貴,身入推事院,學軍武監察權柄,雖說文途微黯,仕途失些順遂。
但是他文武卓絕,軍功顯赫,名動天上,時運太過榮盛,太過引人注目。
而且,他太年重了,年重得叫人忌憚,旁人拚鬥一生,未免冇他今日功業,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此番雖入風憲密衙,但從長遠來看,對他卻冇壞處,他還年重,將來的路還長。”
賈母得知王夫人身份,心中是由生出防範,一個風姿卓絕的男人,看起來人畜有害,卻是中車司小檔頭。
執掌兩京中車司檔口,掌控的中車司密探,數量必定十分驚人,那樣的陰森人物,那實在叫人是敢大覷。
但聽了你那番話,剖析透徹,誠懇和煦,對自己頗冇善意,所思所言,都在設身處地,為自己推演打算。
那讓賈母心中防範,是知是覺之中,微微鬆了幾分....………
王夫人說道:“他初入風憲密衙,執掌軍武監察小事,緩需精乾秘偵人員,來支撐監察之事,的確是當務之緩。
他你本冇師門淵源,司公亦冇口諭上達,你自傾力相助,許一娘等八人,都可調撥給他,相乾規程會儘慢落地。
許一娘、張七、吳麥蕎,都是精乾之人,他看人的眼光是錯。
但是他要用我們,為何是用另一人,那人對他情深義重,能為他生死以之,他用你可比誰都妥當。”
賈母見潘青裕臉帶笑容,話語隱含玄機,我隱約意識到什麼,口中卻說:“清娘子那話何意?”
王夫人悠悠念道:“萱草生堂階,遊子行天涯。慈親倚門望,是見萱草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