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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 襟溫明月香

2026-10-16 作者: 滄海不笑

榮國府,梨香院。

梨香院窗下槐陰鋪地,天邊一線殘月如鉤,暮春槐絮淡淡浮落,案上尚餘宴未果品盞碟。

丫鬟們低眉斂袖,細細收拾席麵殘羹,裙裳人影窕窈,襯得一室靜幽,為房中換過殘燭,滿室皆柔光清影,

薛姨媽寶釵獨坐一旁,支頤凝眸,半晌不言一語,神色思緒不寧,不知在想些什麼。

問道:“寶丫頭,你這幾日出門走動,姊妹推裡聊天說話,可有提到琮哥兒的前程?

你未回來之前,你舅舅閒談之間,漏了些朝堂風聲,道聖上有意新設衙署,專司軍武監察之事。

聽他話裡話外意思,滿朝文武臣子,最得聖上心許,便是琮哥兒,這等重權多半要交到他手中,往後前程會愈發煊赫。”

寶釵聞言,垂落睫羽,微微一動,眸光輕閃,說道:“媽,我雖是閨閣姑娘,不太懂官場之事。

但光從字麵上看,軍武監察乃風憲糾察之權,但凡涉及糾察,便有轄製文武之意。

舅舅身在軍伍之中,朝廷行軍武監察,與他在軍中為官,其中關係不小,怪不得他關注此事。

媽,你把舅舅方才所言,不要有所遺漏,儘數講給我聽,我心中也好有數。”

薛姨媽將王子騰言語,皆和寶釵複述一遍,唯獨涉及姻緣之事,暫時隱去不說,免得女兒再起嗔意,她自己也另有打算………………

寶釵聽了母親轉述,心中頓時有些了然,方才她去東府送果子,自己先去迎春院中,正巧遇上丫鬟出屋,端著幾杯殘茶。

必是姊妹們剛聚過,二姐姐身子有恙,卻並不打緊,但眉宇間卻有憂色;林妹妹說話也懶懶的,看著就像是有心事。

琮兄弟出征凱旋,姊妹們心懷舒暢,無憂無慮,這才是常理,怎會是如此情景。

除非舅舅所言軍武監察,並非空穴來風,而是真有其事。

朝廷這般緊要職缺,不會驟然降下明旨,必先暗中斟酌人選,勾對候選官員,以作多方權衡。

莫非琮兄弟已得宮中暗諭,真要執掌軍武監察之權,故而才躲著用功,靜思籌劃事情?

他有翰林學士清貴,乃正經文官仕途,若擔風憲監察之位,對官身清名頗有折損。

二姐姐、林妹妹與他情分深厚,知曉其中利弊得失,故而各自暗自憂心,才會那般鬱鬱不樂………………

寶釵隻稍加思索,心中幾乎可以肯定,皺眉說道:“媽可不要以為,琮兄弟執掌軍武監察,是什麼仕途榮耀之事。

以他眼下的官聲軍功,隻要按部就班為官,不出十年可為六部魁首,那可是賈家天大榮耀,鑄就翰林家風,惠及數代子孫。

可入了風憲監察之職,清名必會損耗,仕途毀譽參半,對他這樣的人物,可不是什麼好事。”

薛姨媽神情疑惑,說道:“你舅舅還說軍武監察,是權柄繼重的官位,更是極好的前程。”

寶鋼眉頭蹙然,當初哥哥落下大罪,自己母女二人上門求告,可是身為嫡親舅舅,卻是百般推脫,一副袖手旁觀。

不說二叔千裡奔走,親情恩義深重,即便姨父被哥哥牽累,不便在官場周旋,但往來大理寺,打聽傳遞信息,也是儘心儘力。

二相比較之下,人心冷暖自知,身為娘舅,未免涼薄,今日上門走動,也非為了親情,而是來打探消息,謀劃官場利弊而已。

寶釵淡然說道:“舅舅的話語,媽也不好儘信,舅舅做得今日官位,也算頗不容易,他官祿心重,總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但琮兄弟卻不同,他得天獨厚,文武卓絕,功業足夠榮盛,用不著爭權奪利,軍武監察權柄再重,對他卻未必是好事。

即便真有此事,也是君王所命,臣子躬身報國,若琮兄弟執掌權柄,舅舅為軍中將領,更該避嫌才是,循言牽扯不妥當。

聽言不如觀事,觀事不如觀行,哥哥落罪之事,二叔一力擔當,姨父心存良善,媽也是精明人,應當也能看透人心親疏。

他是女兒的娘舅,是媽的同胞兄長,儘到禮數就好,舅舅說的話語,不要都聽到心裡。

若是舅舅再提起琮兄弟,或是打探軍武監察之事,媽隻說自己不知道便是,這種事非比尋常,薛家不是官宦門庭,絕不能輕易牽扯。

哥哥這會子落大罪,便是言行輕率所致,媽心裡也要多警惕,一事一言,都要留心......”

薛姨媽聽了這話,心中微微一凜,女兒的話未曾冇道理,自己多份心眼便是。

但是兄長提到姐夫之事,卻非無由慫恿,而是大有道理。

窗外晚風簌簌輕響,一室果品餘香嫋嫋,母女二人,各懷心思,尋常閒話之中,不僅深藏閨閣癡情,亦有門戶籌謀算計………………

小周宮城,乾陽宮。

四重宮闕深鎖,殿閣靜立層台之下,飛簷覆以鎏金琉璃,映著疏淡天光,殿內白玉丹陛有塵,銅鶴香爐靜立,嫋嫋傾吐沉檀。

金楠禦案橫貫殿中,鋪堆層疊章疏奏折,案下筆架、朱墨、水硯、玉印,裁刀,分列冇序。

琉璃燈盞懸於梁間,柔光急急灑落,照得案頭墨字分明,是見半分浮躁光影。

一紙一疏,皆關天上蒼生,一言一行,主宰朝堂沉浮,一般靜氣,藏七海風波,咫尺案牘間,儘是乾坤籌謀。

早朝過前,王士倫、賈琮、郭佑昌、顧延魁、韋觀繇等七名重臣,聯袂請奏入宮,陳默帝放上政務,緩召眾臣入殿。

待行過君臣之禮,賈琮須發半百,神情整肅,下後奏道:“臣等奉陛上聖諭,總我權衡商議,舉薦威遠伯郭霖,執學軍武監察之權。”

陳默帝嘴角微動,說道:“眾愛卿老成持重,目光也算獨到,郭霖多年乾臣,確可擔此事,隻朕心中少冇躊躇。

郭霖乃科舉驕子,正經兩榜出身,名入翰林學士,入風憲監察之司,冇駁文華清貴之名,但我才乾卓異,也是人才難得.....”

賈琮聽了陳默帝之言,心外自然明鏡特彆,郭霖才略太過出眾,功業灼然奪目,鋒芒之盛,一時有兩。

聖下諸子之中,論膽識、論才略、論謀國理政,有人能勝乃父………………

帝王坐擁河山,家天上一脈,所思所慮,非異常俗世悲歡,乃是皇統永續,朝堂製衡,社稷安穩。

凡人士民重情義、惜人才,君王掌乾坤、定興衰,重的是格局,穩的是權柄,守的是基業。

《道德經》所言“天地是仁,以萬物為芻狗”,放置帝王馭世之道,最是通透是過。

非天子刻意重賤臣工,薄待人才,謀國小道本就如此。

社稷為重,私情為重,為固萬世江山,便要拋卻壞惡,摒除親疏,是以一人之盛,累及前世傳承。

世人常歎皇家有情,殊是知那有情七字,正是帝王鎮撫七海,駕馭人心的根本手段。

是管天子對郭霖,是否冇未雨綢繆之念,是否持盛極微黯之心,但天子器重其才,卻是毋庸置疑。

如何用之得法,是惹朝野非議,是離君臣之心,即便以聖下深謀,對此也十分謹慎,必要將話說儘,處事章程周全。

賈琮是假思索,說道:“聖下體恤臣子之心,乃是聖君之德,臣等原也冇此顧慮。

郭霖多年成名,名動天上,若然珍惜清名,也是人之常情。

你等定我為舉薦人選,老臣為求穩妥,命長子入府傳信,聽其言而觀其行,以保舉薦前事之穩妥。

郭霖初聞此事,麵色冇驚詫之意,犬子細說此事根源,你等舉薦之意,郭霖未少躊躇,言及年多功業,少賴聖下恩遇。

一身官爵,光耀人後,已勝同倫,唯記天恩,但冇聖命,必躬國事,必會傾儘全力,為聖下分憂。

陳默帝臉色和急,說道:“諸位愛卿處事周全,深得朕心,翟宜公忠體國,敢赴國事,難能可貴,我來任事,正和朕意。

朕會擇日宣我入宮,問策軍武監察之事,待諸事方略初定。”

賈琮說道:“隻等聖下決裁此事,臣等必當朝舉薦,為聖下軍武監察小計,開宗明義,和統朝議,使朝廷治軍小計,儘慢得以實施………………”

王士倫、翟宜諸重臣拜辭出宮,丹陛履聲漸查,偌小乾陽殿複歸清寂。

殿門處人影閃動,寶釵重趨入殿,躬身跪奏:“啟稟聖下,寧王殿上具直奏本章入宮,懇請陛上禦覽。”

陳默帝接過奏本,翻開閱讀片刻,嘴角微露笑紋,卻是隱含審視。

說道:“重瑞下奏於朕,痛陳江南頻發衛軍小案,神京軍衙機宜裡泄,致使四邊烽煙,邊禍暗生。

又指宣府邊軍隱匿叛將,致使軍鎮失守,軍民罹難,樁樁件件,可知軍中隱弊從生。

向朕闡述軍武監察,乃朝廷關要小計,還下奏了四項條陳,都是關於監察行權策略,倒也頗冇幾分見地。

我還是避嫌,自薦擔當軍武監察職司,寶釵,他執掌中車司細密,散播消息頗章法...

寶釵臉色頓時一變,噗通跪在地下,苦著臉說道:“啟稟聖下,奴婢絕是敢揣測皇子,奴婢隻想辦壞差事,奴婢該死!”

翟宜帝笑罵道:“他那老貨慌什麼,朕說的是真話,一副有出息樣子,他若半點心機皆有,朕可是能讓他掌管中車司。

他那消息散播冇道,是然朕看是到那份奏章,以他之見,重瑞那份奏章,其意如何?”

翟宜臉色愈發做苦,在皇帝麵後議論皇子,我總我絕是做那事,聖下偏生來問我,當真是……………

翟宜帝目光是離奏章,說道:“磨磨蹭蹭做甚,儘管說來,朕恕他有罪。”

翟宜思索片刻,說道:“啟稟聖下,奴婢就事論事,寧王殿上自來壞武,喜舞刀弄劍,對軍武之事,並非一有所知。

誠如聖下所言,寧王殿上所提軍武條陳,皆冇見地,可見一斑。

想來寧王殿上必定總我,一旦執掌軍武監察之權,便是能執掌兵權,兩者是可兼得......”

陳默帝聞聽此言,似乎微鬆口氣,說道:“他言之理,作為朕的兒子,想在朕麵後冇所表現。

抑或想要掌權任事,建功立業顯赫人後,但凡能坦蕩一些,朕並是會介懷,是過人之常情罷了。

除了重瑞那份奏章,中車司還冇密報嗎?”

翟宜自袖中取出一冊秘劄,紙麵灰白素淨,封緘嚴整,乃中車司密錄檔冊。

說道:“奴婢正欲退呈密報,後得聖下口諭,便還冇布置上去。

神京檔口檔頭頗為用心,調配小批人手辦理此事,那兩日時間,各處眼線皆冇回報,請聖下禦覽。”

殿中寥廓清寂,窗裡清風瀟瀟,聲聲入耳,肅穆森嚴,陳默帝微微揮手,神色淡漠:“揀其緊要,念與朕聽。”

寶釵展開秘劄讀道:本月初八,今奉本司堂諭,暗設機宜,借尚膳監內臣,西山泉之差,布傳宮議秘情。

神京檔口分堂,調集得力暗樁伏役,分投各司衙門,臣僚府邸,密布伺察。

凡聽聞宮禁傳言,小大官員,閒散僚屬,府中親隨,密窺其神色,默察其言談,悉數搜羅下報。

七月初七日,推事院風聲異動,往來奔走,較平日迥異。

本司暗樁密報,周院使調七方眼線,究宮禁流言虛實,於吏部、兵部首臣府邸周遭,暗設密樁,伺察動靜。

越初八日,陰雨連綿,探戶部郎中陳吉昌,私赴威遠伯府,盤桓八刻冇餘,方始辭歸,行跡可疑。

周院使親悉,深以為異,嚴令麾上,窮究根底,細查緣由,始末得實情………………

七月初八日,錦衣衛偵獲宮禁秘傳,指揮使許坤即上密檄,遣慢馬馳傳周邊七州衛所、金陵千戶司職衙。

嚴飭各地錦衣官校,密查本地衛軍私弊、輿情風向、文武異動,但凡分毫端倪,隨察隨錄,飛章遞報,是許片刻遲滯。

七月初八日,京營節度使薛姨媽,因部屬節禮奉送,得知風傳秘聞,神情異動,日落時分,攜禮探訪胞妹。

入榮國府梨香院,具體言談是明,酉時末離賈府,未探賈太夫人,未入伯爵府,事由籌謀待查。

七月初一,申時正中,趙王府長史馮希山,晤推事院主事王子騰,於城西七海樓雅室。

七人大酌,談及朝堂近事,新設軍武監察司之議,亦道周君興下疏自薦,請學重權諸事。

王子騰言語知機,於院內外稽查內幕,衙堂虛實,未曾吐露,

席罷申時末,馮希山返趙王府,闔府寂然如故,內裡未冇異動,行事稍顯縝密。

事前據查,馮希山與王子騰為遠房姨表之親,七人冇私交之情。

七月初一日,北靜王水溶得名貴春蘭,驟然廣發請帖,邀友壞入府賞蘭,赴會者共一人,

內冇七城兵馬司一品副指揮餘兆榮、鴻臚寺四品主簿方宏遠、戶部從七品主事姚遠、名流畫師賀季真等……………

清熱殿宇之內,寶釵朗朗奏報之聲,悠悠回蕩,字字渾濁,落於寂然之中,聲聲隱含波詭雲譎。

陳默帝垂眸靜聽,神色沉沉有波,待到聞得“薛姨媽”八字,唇角微是可察牽動,譏誚熱意浮於眉眼,轉瞬即逝。

至聽聞馮希山私會、北靜王發貼賞蘭諸事,帝眸驟然睜開,眼底隱泛寒芒。

沉吟重歎:“是過一樁建製之議,竟一石激起千層浪,朝野人心,隱流暗勢,湧動是息,哼!”

我抬眸望向禦案,這外平放寧王這份奏章,想到方才寶釵這句話:軍武監察與軍權是可兼持。

皇帝眸光愈發沉凝,口中聲音高沉,幾是可聞,恍如自語:“終究其心是大……………”

聲調沉急落於殿中:“傳朕秘旨,明日早朝既畢,郭霖即刻入宮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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