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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賜親隱嶙峋

2026-10-16 作者: 滄海不笑

榮國府,內院遊廊。

廊柱朱紅漆色鮮亮,廊下不遠處,建有半畝荷池,風過處,翠葉輕搖,彆有風致。

荷池畔種滿虞美人與鳶尾,嫣紅粉紫,綴著露水,愈顯仲春的明媚鮮活。

池邊垂柳依依,風拂柳絲,掃過水麵,漾開圈圈漣漪,鶯啼燕語,自花木深處傳來,清脆婉轉。

本該一派清和愜意景象,可那遊廊之上,氣氛卻凝滯如冰,沉得令人寒蟬若噤,連周遭鳥語花香,都被壓得淡了幾分。

寶玉立在廊下,氣得麵皮不住抽搐,圓潤臉漲得通紅,似爐上翻烤的饢餅,連耳根子都泛著赤紫。

嘴唇哆嗦,聲音發顫,強撐幾分底氣,高聲辯駁:“簡直豈有此理!我怎就成了外男。

我是寶玉,自小在西府長大,庭前階後,哪一寸地方我不曾踏過。

我不過為儘孝道,才搬去東路院,怎就成了外人。

今日來給老太太見禮,順道見一見世家同輩姊妹,何錯之有?

賈琮能做的事,為何到了我這裡,便成大逆不道,姐姐這般刻薄,將我貶得一文不值,說得太過不堪了!”

他急得言辭不清,手足無措,眼底滿是委屈憤懣,似受了天大冤屈,可眉宇間的輕浮驕縱,讓這委屈顯得虛偽。

夏姑娘見他氣得抽搐,語無倫次,心中樂不可支,嘴角壓著笑意,眼底卻掠過幾分遺憾。

這下流色胚,倒真是耐作踐,這般氣急攻心,竟還能撐著喘氣,不曾氣暈過去,還敢跟自己頂嘴。

再聽他口中那番歪理,夏姑娘心中愈發鄙夷,說他強詞奪理,都是抬舉他了,這般渾話也能說得理直氣壯。

虛情好色的下作玩意兒,竟還敢把“孝道”二字掛在嘴邊,真是不知廉恥,也不怕天打雷劈,汙了這兩個字。

一旁隨侍的彩雲,見寶玉臉色難看至極,氣得身子微微發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暗自捏著一把冷汗。

二奶奶嘴鋒那般銳利,若是再多說幾句,二爺這般氣急,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豈不是闖出大禍。

自己跟在二爺身邊,真要鬨出事來,第一個遭殃的便是自己。

可讓她上前勸阻夏姑娘,她卻是半點膽量也無。

二爺新婚之夜惹出是非,奶奶當時鬨得驚天動地,襲人為二爺開脫兩句,便被奶奶手甩了耳光。

自那以後,不僅是襲人,府中丫鬟婆子,誰也不敢在奶奶跟前多嘴。

便是老爺太太,遇上奶奶這般裡外通透,手段淩厲的性子,也隻得束手無策。

自己這時候多嘴,無異於自尋死路,彩雲怎敢去觸這黴頭,隻得垂著頭,大氣也不敢出,隻盼著二爺少說兩句,混過這場風波。

夏姑娘目光如刀,見寶玉理直氣壯的渾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語氣鋒芒畢露:“二爺這番道理,可真是半點不通,純屬渾說。

我且來問二爺,琮兄弟與老爺情同父子,他因著孝禮規矩,入東路院拜見老爺。

若他也像二爺這般,借機私入二房內宅,找我喝茶聊天,說些私語,二爺你願意嗎?”

這番話出口,夏姑娘眼底滿是揶揄,可心底卻不知怎的,噗通一陣亂跳,甚至有些詭異的期待……………

寶玉一聽這話,臉色愈發通紅,心中羞恥之意,竟淡去了大半,繼而泛起滿腹正氣淩然。

拔高聲音喝道:“怎麼可以如此!賈琮也是飽讀詩書,虧他還是進士,還是翰林學士,竟也這般荒唐無恥。

他怎這般不懂規矩,私入二房內宅,還敢與內院女眷私談,簡直是不知廉恥,虧他還是大家公子!”

一旁的彩雲聽得這話,臉頰漲得通紅,羞恥地低下頭,二爺這腦子,當真是糊塗透頂,哪是二奶奶的對手。

二奶奶不過打個比方,二爺便自個兒露了醜,他哪是在罵琮三爺,分明是在罵自己。

他是二房外男,卻想賴在榮慶堂,窺探大房外客閨閣,難道不是不知廉恥嗎……………

一旁的雙福,聽得寶玉這番話,一雙大眼瞪得溜圓,滿臉不可思議,暗自撇嘴,姑爺這番歪理,虧他能說得出口。

自己做便是天經地義,,旁人做便是不知廉恥,這是什麼道理。

姑娘不過打個比方,瞧姑爺這上頭的模樣,似巴不得琮三爺真做出醜事,他便能理直氣壯地嫌棄人家,也不忌諱被戴綠頭巾……………

傻子都瞧得出來,姑爺遠不及琮三爺,自己冇本事爭氣,便暗地嫉恨人家,這般冇出息的模樣,也怪不得姑娘瞧不上他。

夏姑娘聽了寶玉這番話,心中微微失望,她原以為這下流畜生,是真的糊塗不懂理。

如今看來,他並非不懂禮數規矩,隻是太過不要臉,一味偏袒放縱自己,下賤到他這等德性,倒真是世間罕見。

他竟敢頂嘴,還敢隨口編排琮哥兒,夏姑娘心頭怒火上湧,一雙纖纖玉手,攥成了小拳頭。

先前強壓的潑辣性子,此刻再也按捺不住,隻想上前教訓這下等蠢貨,讓他知道什麼叫規矩,,什麼叫禮義廉恥!

就在此時,遊廊儘頭,忽傳一陣腳步聲,步伐輕緩從容,不疾不徐,帶著幾分閒靜雅致。

夏姑娘眼角餘光一瞥,瞥見一縷月白綾緞衣角,正有人朝這邊來。

她心神轉得極快,念頭一閃之間,便斂去麵上怒火,神色褪出鄭重,語氣雖仍銳利,卻多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正聲說道:“二爺這話,大錯特錯,為何琮兄弟做了,便是荒唐無恥,二爺做了同等之事,便是光明正大。

這豈不是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先聖有雲:‘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怨矣。’

又雲:“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二爺明明知曉規矩禮數,不願旁人僭越胡為,可偏偏放縱自己,言行不檢,不修德身,這般行徑,絕非讀書人該有的行徑……………”

寶玉站在原地,聽得一頭霧水,夏姑娘方才還言辭犀利,鋒芒畢露,臉色冰冷如霜,怎轉瞬間變了嘴臉。

這滿嘴之乎者也,混賬蠹腐言,聽到叫人惡心,她這又鬨哪一遭?

一時之間,寶玉忘了辯駁,怔怔地立在那裡,神色呆滯,連心中怒火,都被眼前詭異,澆得淡了幾分………………

唯廊下二人氣氛未平,寶玉心中納悶,正欲開口辯解幾句,忽聞前方傳來溫婉女聲,清潤沉穩,讓他心中著慌。

“寶玉,你又在此逞什麼口舌,我雖不知緣故,但弟妹所言,句句在理。”

“她飽讀詩書,心有丘壑,勸誡之言,良言苦語,你切莫置若罔聞,靜心聽進幾分,於你唯有裨益,絕無壞處。”

寶玉聞聲慌忙抬首,抬眼一瞧,隻見賈元春自對麵行來,穿月白杭綢春襖,氣度嫻雅沉靜,跟著丫鬟抱琴,竟還跟著麝月。

夏姑娘見元春到來,唇角幾分得意淺笑,轉瞬便斂得乾淨,化作一派溫婉平和。

方才後方步履雖輕,但她僅憑眼角瞥見那縷白衣袂,便已篤定來人身份。

迎春等眾姊妹在東府閒敘,便要往榮慶堂拜見,行路也不會途經此處。

這西府內院中,能身著上等白杭綢,這等鮮亮華貴料子,除元春之外,再無旁人。

夏姑娘入府時尚淺,心中向來拎得清輕重,元春入宮十載,曆經宮廷磨礪,眼界見識,不同賈家其他姊妹。

不僅深得賈政倚重,便是寶玉紈絝成性,也最是敬畏這位長姐,且她更是聽說,賈琮對這位堂姐,素來親近敬重,頗為賞識。

無論日後在二房站穩腳跟,還是在賈族落下端莊賢良名聲,元春舉足輕重之人,萬萬得罪不得,更不可在她眼前落下話柄。

是以方才遠遠察覺人影臨近,她才驟然收了淩厲言辭,改口規勸寶玉,頗用心思手段。

笑道:“原來是大姐姐,不知姐姐欲往何處走動?”

元春言道:“方才二妹妹遣麝月傳話,說她帶著蔡、黃兩位世家小姐,往榮慶堂拜見老太太,邀我前去堂中閒坐品茶。

倒是你夫妻二人,在此爭執,又為了何事?”

寶玉最怕元春管教,因賈母與王夫人,向來滿心溺愛,事事縱容,唯獨這位長姐,性子肅正周全,眼裡容不得頑劣糊塗。

元春自幼對寶玉管束,寶玉被她當麵問詢,驕縱輕狂儘數斂去,臊眉耷目,垂首縮肩,連句響亮話都不敢道出,隻垂頭不語。

夏姑娘冷眼覷到寶玉模樣,不動聲色,說到:“方才二姑娘傳信,兩位外府小姐要拜見老太太。

我依內宅禮數,拉二爺出堂回避,隻是二爺心中不願,想要留在堂中,與外家閨秀相見閒談。

我們不過拌嘴幾句,算不得什麼大事,大姐姐不必掛懷。”

夏姑娘寥寥數語,說的輕描淡寫,前因後果說的清楚,分寸拿捏恰到好處。

元春聽罷,秀眉微微一蹙,暗歎弟弟實在不成器。

前幾日國子監月考,寶玉所作時文,文法鬆散,立意淺顯,行文馬虎,可見無心向學。

心思都在內宅脂粉之眾,一味紈絝貪色,不顧禮數,胡亂廝混光陰,實在太不成器了。

今日入府拜見的外家姑娘,皆是高官勳貴千金,世家大族往來交際,最看重門第禮數,內外之彆,分毫不可僭越。

寶玉已成家立業,身為已成親外男,貿然直麵世家閨秀,最易招惹閒言碎語。

何況琮弟身居要職,仕途正順,最忌諱家中內宅,生出無端是非閒話,淪為旁人笑柄,連累前程聲名。

想到此處,元春添了鄭重,說道:“寶玉,弟妹所言不差,外府閨閣入堂拜見長輩,你已成家立室,理應早早避嫌退開。

弟妹心思通透,行事穩妥,你如今既是人夫,又要為人父,不可再似年少之時,肆意胡鬨。

諸事多聽弟妹規勸,安分守己才是正理,我先往榮慶堂陪客,待我閒下來,再尋你說話。”

元春見寶玉默然不語,深知他性子紈絝,縱然當麵訓誡,心中依舊暗自不服,實在有些冥頑不靈。

隻是,二位姑娘身世清貴,家中與琮弟頗有淵源,姊妹們與之交好往來,互通情誼,家門結勢,大宅門裡應有之義。

元春不便久留耽擱,草草叮囑幾句,便帶丫鬟徑直往榮慶堂而去。

寶玉被長姐當麵訓誡,滿心委屈鬱結,恰似口嚼黃連,滿腹苦楚,無處訴說。

元春身影剛去遠,隻聽夏姑娘語聲飄然響起,字字皆是揶揄譏諷:“我勸二爺還是安分消停些好。

如今已成家立業,家中的姐姐妹妹,外府的俊俏閨秀,也該趁早死心才好。

往後少來西府黏纏閒遊,少惹是非禍端,少丟顏麵出醜,大家落得清淨安生………………”

寶玉本就滿心哀慟憋屈,聽聞這番冷言諷語,隻覺一股怒火直衝頭頂,周身氣血翻湧,身形搖搖欲墜,險些當場栽倒在地。

彩雲見狀大驚,連忙上前攙扶,奈何寶玉體態癡胖,分量極沉,險些將彩雲纖腰肢壓彎。

彩雲咬牙奮力推扶,險些一同跌倒,掙得滿身香汗,才將寶玉扶至廊下,在遊廊長凳上坐穩,,自己差點累得斷氣………………

榮國府,榮慶堂。

晴光穿欞而入,灑遍滿堂雕梁,堂內茶煙輕揚,滿室皆是清和之氣。

蔡、黃二位姑娘,俱是世家官宦,養出的毓秀佳人,不止容色清麗,兼家學淵源,滿腹文墨,談吐皆清雅不俗。

黃秀娥性子嫻雅溫斂,舉止沉靜有度,一言一行,從容端方,進退皆是大家風範,溫婉敦厚的性情,最合賈母心意。

蔡三姑娘更是心性靈透,口齒伶俐,言辭爽利,機敏俏皮,一語一言皆惹人歡心,更討得賈母開懷不已。

賈母見二人品貌才情,皆是上上之選,心中歡喜難掩,言詞間滿是讚許。

隻是歡喜之餘,心底暗生悵然惋惜,在老太太眼中,這般官宦名門閨秀,才是寶玉的良人佳偶。

隻可惜緣分天定,寶玉終究冇有機緣,徒留一腔歎惋。

一眾姊妹圍坐堂中,烹茶閒話,論詩談趣,言笑晏晏,滿堂氣氛融融洽洽。

不覺間日影西移,晴光漸斜,二位姑娘見時辰不早,遂齊齊起身斂衽,向賈母和眾姊妹辭行。

眾人一同送出榮慶堂,行至東院方作彆散去。

一路行來,蔡三小姐興致未減,拉著史湘雲並肩而行,二人湊在一處,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皆是商議明日出城觀典之事,諸如車馬如何排布,何處相約碰麵,哪條街巷宜駐車駐足,何處視野開闊,便於觀瞻儀仗盛況。

蔡姑娘滔滔不絕,諸事大小巨細,一一籌劃周全,想得麵麵俱到,熟稔老練,儘顯無遺。

一旁黃秀娥與邢岫煙靜靜隨行,聽得二人這般周詳盤算,不由得微微發怔。

她二人皆深居閨閣,平日極少出門閒遊,市井路途,出外諸事,生疏茫然,隻靜靜聽著,全然插不上半句言語。

迎春、黛玉、探春幾人,皆是心思細膩之人,立在一旁默然聽著,彼此相視一眼,心底俱是暗自莞爾。

皆知這位蔡姑娘早有全盤打算,此番出城看熱鬨,儼然是熟門熟路,絕非一時興起。

便是素來生性爽朗,最愛四處走動的湘雲,亦不及蔡姑娘這般通透老練。

湘雲自幼常隨長輩應酬往來,朝中顯貴世家女眷多有相識,往來賈府更是尋常,在外走動閱曆,遠超府中一眾姊妹。

可比起蔡姑娘深諳出外諸事,籌劃周全的熟稔模樣,依舊差了許多火候。

迎春憶起昔日初次相見之時,蔡姑娘便易而弁,一身利落男裝,隨弟弟登門造訪,可見行事不拘俗禮,心性活潑不羈。

便知她行事標新立異,不拘閨閣女兒常態,改換裝束,出外閒遊,想來也是尋常事。

也難怪對出城行路,市井去處,熟稔精通,事事籌劃,妥妥當當.......

眾姊妹一路相送,將蔡、黃二位姑娘,送出內院二門,才各自分頭散去。

黛玉攜了紫鵑,緩步往小院而去,打算換身輕便衣衫,略歇片刻,便幫迎春料理府務,以備賈琮凱旋歸府,闔府也好同賀。

黛玉走出幾步,紫鵑還立在原地,望著蔡姑娘遠去背影,怔怔凝眸,一時出神。

黛玉不見身後動靜,回頭喚道:“紫鵑,愣著作甚?隨我回房收拾,還有事情要料理,莫耽擱了時辰。”

紫鵑聞聲,忙斂心神,斂袖快步跟上。

二人穿梭園中卵石曲徑,時值仲春,沿路佳木蔥蘢,繁英綻蕊,處處鶯啼燕語,清風送香。

近處亭榭臨池,碧水澄明,錦鱗往來遊弋,漣漪輕漾,一派清寧景致。

黛玉滿懷欣悅,隻因明日賈琮榮歸,一腔歡喜之情,恰如滿園春色明媚。

她一路徐行,步履悠然,見紫鵑一路垂著頭,步履遲滯,眉宇泛著思索,少了往日輕快利落。

黛玉瞧心中納罕,問道:“你這丫頭,低頭不語,神思恍惚,怎心不在焉,又在想些什麼?”

紫鵑見周遭無人,湊近黛玉身側,說道:“姑娘,你有冇有覺得,蔡姑娘有些奇怪,她怎對明日大軍入城,這般雀躍上心?“

大軍入城儀仗,尋常女子不過湊個熱鬨,她卻事事籌謀,樁樁周全,有些不同尋常。”

紫鵑一語落罷,黛玉立時停住腳步,恰行至臨水楊柳之下。

春風款款拂來,萬縷柔絲,依依垂拂,融融和煦的春光,因這一句低語,悄然泛起微妙波瀾。

黛玉素來靈慧通透,與紫鵑朝夕相伴,二人心意相通,最是互通心聲。

她聞言稍一沉吟,頃刻悟出幾分意思,心間微微一斂,問道:“蔡姑娘出身清貴,品貌才情皆是拔尖,性情亦爽朗大方。

你且說說,何處令你覺著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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